「劉老太太去山神廟之後,回來就沒有再做過夢。
但是地氣翻上來之後,山神廟底下的支流還在恢復。
她在廟裡許過願,那炷香補上之後。
她跟廟之間的氣,還沒有完全斷。
地氣往上走的時候,順著她跟廟之間,那根殘存的氣線走。
把山神廟底下的東西,帶上來了一點。」
他走進廚房,從櫥櫃裡取出一小包幹艾草和一小塊陳皮,又拿了一隻乾淨的舊布袋。
他把艾草和陳皮放進布袋裡,系好口,遞給蘇小棠。
「你把這個帶給劉叔,讓他煮一鍋水,把布袋放進去泡。
水開了之後放溫,給他娘喝半碗。
剩下的半碗,倒在院子的地面上。
倒在老太太畫東西的位置。
今天夜裡不要關門,讓氣自己散出去。
明天早上就好了。」
蘇小棠接過布袋,轉身要走。
安閒忽然叫住了她:「等一下。」
他走進西廂房,過了一會兒走出來,手裡多了一樣東西。
是一塊巴掌大的青灰色石片,邊緣光滑。
表面刻著幾道極淺的紋路,跟山神廟石壁上的紋路同源。
「把這個放在劉老太太的枕頭底下。
石片是從山神廟後面,那片坡地上撿的。
跟廟底下的支流連著。
石片放在枕頭底下,能把她跟廟之間,那根殘存的氣線接住。
接住之後,氣就不會亂跑了。」
蘇小棠接過石片,揣進懷裡,快步下山去了。
……
當天夜裡。
蘇小棠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
她一直在想劉老太太面前地面上那些線條,和老道長給的那塊石片。
她閉上眼睛,忽然聞到了一股極淡的、陳舊的香火氣,從窗縫裡飄進來。
那氣味跟之前聞到的不一樣,更濃,更沉。
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,燒了一炷老香。
煙順著風,直往她鼻子裡灌。
她翻身坐起來,推開窗戶往外看。
月光照在院子裡,石桌、水缸和銀杏樹都清清楚楚。
安閒的竹椅空著,走廊底下的棉墊上,元寶和小雪擠在一起。
元寶的耳朵朝南坡方向豎著,尾巴繃得筆直。
小雪縮在元寶身後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竹椅底下的黃鼠狼縮在最裡面,一動不動。
蘇小棠順著元寶的目光,朝山門口看了一眼。
山門口的石階上,蹲著一個人影。
那個人影很淡,幾乎透明。
月光穿過它的身體,在地面上投下一層極淺的、灰白色的影子。
它蹲在石階最上面一級,背對著院子,面朝南坡的方向。
它的身形很小,像是一個老人,佝僂著背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。
蘇小棠屏住了呼吸。
她感覺自己的心跳聲,在胸腔里咚咚地響。
響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太大聲了。
她盯著那個人影看了幾息,人影沒有動。
然後她聽到院子裡,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安閒從西廂房裡走出來的時候,穿著一件單薄的灰布褂子。
他的腳步很輕,走到院子中央停下來。
他面朝山門口的方向,看著石階上那個人影。元
寶從棉墊上站起來,走到安閒腳邊,蹲下來。
小雪跟著元寶,縮在它身後。
安閒看了一會兒那個人影,然後開口了,聲音不高不低:「廟裡的支流還沒完全通。
你回去的時候走原路,別往鎮上拐。
鎮上的人受不住。」
那個人影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轉了一下頭。
然後它站起來,沿著石階往下走了兩級台階,停下來,回頭朝院子裡看了一眼。
它的臉在月光下,模糊不清。
但是蘇小棠隱約看到它的嘴動了一下,像是在說什麼,又像是風吹動了什麼東西。
安閒從走廊底下取出一隻小陶碗,裝了半碗清水,放在山門口的門檻上。
他退後兩步,站定身體。
那個人影看了那碗水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去,沿著石階繼續往下走。
它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石階的正中央。
像是腳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引著它。
走到石階中段的時候,它的身影越來越淡,最後融進了月光里,不見了。
安閒在門檻旁邊站了一會兒,然後走回院子中央。
他蹲下來,把手掌貼在青磚地面上。
閉眼感知了片刻之後,他站起來,走進廚房,端了一碗溫水出來,放在石桌上。
蘇小棠從窗戶縫裡看著這一切,心跳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。
她看到安閒在石桌旁邊坐下來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然後朝她的窗戶方向看了一眼,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蘇小棠關上窗戶,重新躺回床上。
她閉上眼睛,那絲香火氣已經淡了,只剩下一層極薄的餘味,留在空氣里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。
蘇小棠推開門的時候,看到石桌上放著一小堆柏樹葉。
柏樹葉的葉背是青色的,比上次那片青得更深,幾乎要滲出汁來。
安閒從廚房裡走出來,看了一眼那堆柏樹葉。
然後把它們收進一隻布袋裡,掛在矮架上。
「劉老太太今天早上好了。
她兒子托人帶信來,說她早上起來之後跟沒事人一樣。
不記得昨天的事,也不做夢了。」
他坐下來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「山神廟底下的支流,還差最後一段沒有通。
我撒的鹽,被雨水衝掉了一些,得重新撒。
今天下午再去一趟。」
蘇小棠坐在石桌對面,端起粥碗。
她喝了兩口粥,放下碗:「老道長,昨天晚上那個,是山神嗎?」
安閒想了想:「是山神廟裡,那尊石像的一點殘餘。
廟塌了之後,石像沒人管了,慢慢地散了。
地脈翻上來之後,支流的水氣把石像最後那點殘餘托住了。
劉老太太的氣線連著廟,石像順著氣線找到了她。
昨天晚上它來,是想從她那裡把氣線收回去。
我把門檻上放了一碗水,它喝了水,就走了。」
他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,站起來走到水缸旁邊,把手伸進水裡探了探。
缸底的泉眼比前幾天又暖了一些,那幾尾錦鯉在水面下緩緩遊動。
「哦,是這樣啊。」
蘇小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好吧。
雖然不太明白。
但老道長牛逼就對了!
而在當天下午。
安閒又去了一趟山坳。
他回來的時候,蘇小棠看到他的揹簍里多了一樣東西。
一塊巴掌大的青灰色石片,邊緣光滑。
表面刻著幾道極淺的紋路。
跟昨天給劉老太太的那塊很像,但是更厚,更沉。
「石像的底座。」
他把石片放在石桌上,在旁邊坐下來,「石像散了之後,底座還在。
我把底座帶回來,放在院子底下,跟銀杏樹的根連在一起。
以後山神廟的氣就順著底座走,不會再去找劉老太太了。」
他站起來,走進西廂房,過了一會兒走出來,手裡多了一把小鋤頭。
他走到銀杏樹根旁邊,蹲下來,在樹根東南方向挖了一個淺坑。
把石片放進坑底,然後填土,壓實。
他做完這些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當天夜裡,蘇小棠又聞到了那絲香火氣。
但是這次很淡,很乾淨,像是一炷香剛剛燒完,煙還沒有散。
她翻了個身,聽著院子外面山獾和黃鼠狼的腳步聲,慢慢睡著了。
……
四月初一的那天。
趙明遠從山下,帶回來了一個人。
那人姓孫,是鎮子西邊二十里外,柳樹溝村的。
他跟著趙明遠上山的時候,兩條腿一直在抖。
臉上沒有血色,嘴唇乾裂,眼眶底下兩團青黑,像是連著好幾夜沒睡。
他走進院子的時候,目光掃了一眼石桌旁邊的安閒,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。
「老道長,求您救救我們的村子啊……」
安閒放下手裡的茶杯,站起來走到他面前,伸手把他扶了起來。
孫姓村民站起來之後,手指還在抖。
他攥著自己的衣角,整個身體都在顫抖。
「慢慢說。」
孫姓村民在石凳上坐下來,接過蘇小棠遞來的茶杯,喝了一口,嗆了一下,咳了幾聲。
然後他開始述說了起來。
柳樹溝村,在終南山西麓的一條山溝里。
村子不大,二十來戶人家。
村頭有一棵老柳樹。
樹底下有一座土地廟。
廟不大,一間青磚小屋,裡面供著一尊泥塑的土地公。
廟是前清時候修的。
村里人逢年過節,都去上香。
求土地公保平安。
日子過得平平淡淡,沒什麼大事。
今年三月底,村里死了一個人。
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,姓周,獨居,兒女都在外面打工。
她是夜裡走的,早上鄰居去送菜的時候才發現。
人走得很安詳,臉上沒什麼痛苦的表情。
村里人幫著辦了喪事,在土地廟旁邊的空地上搭了靈棚。
請了鎮上吹嗩吶的班子,按照老規矩辦了三天。
第三天出殯,把老人埋在了村後的山坡上。
「可就在頭七那天……」
孫姓村民的聲音開始發顫,「我們照規矩去墳上燒紙。
燒完紙回來,天還沒黑透。
走到村口的時候,有人看到土地廟的窗戶亮著。」
他頓了一下:「土地廟裡沒有燈。
廟裡就一尊泥像,連個電燈都沒拉過。
那天晚上窗戶是亮的,裡面透出來的光是青白色的,像死人臉上的顏色。」
蘇小棠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院子裡的元寶從棉墊上站起來,尾巴豎著,耳朵朝山門方向轉了一下。
小雪縮到元寶身後。
竹椅底下的黃鼠狼縮到了最裡面。
「到了第二天……」
孫姓村民吞了口口水,接著說道:「有人去廟裡看,發現土地公像的臉變了。
本來泥像的臉,是土黃色的。
那天早上,變成了青灰色。
眼睛的位置,本來是畫上去的。
但是那天早上,眼睛像是陷進去了,成了兩個黑窟窿。
嘴巴本來是笑著的,那天早上嘴角往下耷拉著,像是在哭。」
他喝了一口茶,手指還在抖:「然後村里開始死人。
先是村東頭的老李頭。
頭七那天晚上睡覺,第二天早上沒起來。
然後是村西頭的張嬸,也是睡著走的。
三天之內,村里走了五個人。
都是老人,都是睡著走的。
臉上都帶著笑,但是眼睛閉不上。
眼睛睜著,瞳孔是散的,像是死之前看到了什麼。」
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聲。
蘇小棠端著茶杯,覺得手指有點涼。
趙明遠站在旁邊,推了推眼鏡,沒有說話。
「昨天晚上……」
孫姓村民的聲音越來越低,「我去土地廟旁邊看了一眼。
廟裡的土地公像整個變了。
泥像的臉,已經完全變成了青灰色。
眼睛的位置徹底凹進去了,兩個黑窟窿。
嘴巴張著,像是在喊什麼。
泥像的手,原本是放在膝蓋上的。
現在一隻手抬起來了,指著村後的山坡。
那個方向,正好是周老太太墳墓的方向。」
安閒聽完之後,沒有立即說話。
沉吟了片刻後,他才開口問道:「你們村頭那棵老柳樹,種了多少年了?」
孫姓村民愣了一下:「不知道,我爺爺的爺爺說,他小時候那棵樹就在了。
很粗,三個人合抱不過來。
樹心是空的,但是樹還活著。」
安閒點了點頭:「那棵柳樹底下,有一條地脈支流經過。
土地廟建在支流上面。
廟裡的泥像,壓著支流的節點。
地脈翻上來之後,支流的水位變了。
水位一降,泥像底下的土層,跟著往下沉。
泥像本身沒事,但是泥土開裂了。」
他站起來走進西廂房,過了一會兒走出來,手裡拿著三樣東西。
一小包幹艾草,一小塊陳皮,還有一片青灰色的石片。
跟上次從山神廟帶回來的那塊很像,但是更薄,更扁,邊緣磨得更光滑。
「艾草燒了,煙燻土地廟。
陳皮煮水,灑在廟門口。
石片放在泥像底座下面,跟地脈支流接上。
接上之後,泥像就不會再變了。」
他把三樣東西遞過去,「但是有一件事你要記住。
回去之後,今天晚上不要睡覺。
在土地廟門口守一夜。
天亮之前,如果廟裡有什麼動靜,不要進去,也不要跑。
站在門口,把手掌貼在門板上。
等天亮了再進去。」
孫姓村民接過那三樣東西,手還在抖。
他站起來,朝安閒鞠了一躬,轉身往山門口走。
走到門檻邊上的時候,安閒忽然叫住了他。
「等一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