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還有一件事。
你們村後那座新墳,周老太太的墳。
明天天亮之後,去墳上看一眼。
如果墳頭的土裂了,不要填。
在裂縫裡撒一把鹽,讓土自己慢慢合。
裂縫合上之前,不要動墳上的任何東西。」
孫姓村民點了點頭,快步出了山門。
他的腳步聲沿著南坡石階往下走,越來越快,最後幾乎是在跑。
當天夜裡。
蘇小棠沒有睡著。
她躺在床上,一直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院子外面有風聲,有樹葉聲。
有山獾和黃鼠狼的腳步聲。
還有元寶偶爾低沉的呼嚕聲。
除此之外,什麼都沒有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。
她推開門的時候,看到老道長已經坐在石桌旁邊了。
他面前放著一杯茶,手裡拿著那本《南嶺草木圖錄》,但是沒有翻開。
他坐在那裡,面朝山門的方向,像是在等什麼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,孫姓村民又來了。
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。
他的身後跟著七八個村民,有老有少。
每個人都提著一隻竹籃。
籃子裡裝著雞蛋、臘肉、饅頭和幾把新摘的野菜。
孫姓村民走在最前面,腳步比昨天穩多了。
他走進院子,在石桌旁邊站定,朝安閒鞠了一躬。
直起身來的時候,他的臉上有了一層血色,嘴唇也不幹了。
「老道長,昨天夜裡,我在土地廟門口守了一夜。
半夜的時候,廟裡有動靜,像有人在裡面走路,腳步聲很沉,一步一步的。
我按您說的,沒進去,也沒跑,把手掌貼在門板上。
手掌貼上去之後,廟裡的腳步聲就停了。
天亮之後,我進去看,泥像的臉變回來了。
眼睛的位置,重新凹下去了。
嘴巴的嘴角,又往上彎了。
那隻抬起來的手指頭,也放回膝蓋上了。」
他把竹籃放在石桌上:「村里今天早上,沒有人再走。
那幾戶走了人的家裡,今天早上都說做夢了。
夢裡老人跟他們說,土地公回來了,沒事了。」
安閒把竹籃里的東西,一樣一樣地收進廚房。
他收完之後,走回石桌旁邊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「土地廟的泥像底下,有一條地脈支流。
地脈翻上來之後,支流的水位降了。
泥像壓著支流節點,水位一降。
土層往下沉,泥像底下的氣就亂了。
我讓你帶的石片,放在泥像底座下面,把支流的氣接住了。
氣順了,泥像就不會再變。」
他停了一下,繼續說道:「村後的那座墳,你們去看了沒有?」
孫姓村民點了點頭:「去看了。
墳頭的土確實裂了。
我按照您說的,在裂縫裡撒了把鹽。
今天中午再去看的時候,裂縫已經合上了一些。」
安閒點了點頭,想了一下,然後繼續開口,說出他的一些猜測。
「你們村頭的那棵老柳樹,樹心是空的。
空的地方底下,有一條暗河。
跟土地廟底下的支流連著。
暗河的水位也在變。
回去之後,在老柳樹的樹根旁邊,挖一條淺溝。
記住,得從樹根往外挖,挖一丈長就行。
溝挖好之後,在溝里撒一層碎石。
碎石能穩住暗河的水位。
水位穩了,土地廟的支流,就不會再亂。」
孫姓村民把這些話記在心裡,帶著村民們轉身出了山門。
他們的腳步聲,沿著南坡石階往下走,比來時輕快了不少。
蘇小棠從廚房門口,走到石桌旁邊坐下。
她看了一眼老道長,又看了一眼山門外空蕩蕩的石階:「老道長,那個土地公像,是泥像自己在變?還是有什麼東西附在上面?」
安閒想了想道:「地脈支流的水位降了之後,泥像底下的土層往下沉。
土層下沉的時候,泥像表面會開裂。
裂縫裡的泥土顏色,比別處深,看起來就像是臉變了色。
眼睛的位置凹進去,是因為底座下沉的時候。
泥像的重心變了,臉上的泥往兩邊擠,中間就空了。
至於那隻抬起來的手,是土層下沉的時候,從底下往上頂了一下,把泥像的胳膊頂偏了。」
他喝了一口茶:「泥像本身沒有變。
是它底下的土在變。
你看到的東西,是土在動,不是像在動。」
蘇小棠把那片青灰色石片的事情,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然後她掏出筆記本,在最新一頁寫道:「四月初二。
柳樹溝村來了人,說土地廟的泥像變了臉,村里連著死了五個人。
老道長給了三樣東西,讓他們回去守一夜。
今天早上泥像變回來了,村里也沒人再走。
老道長說泥像本身沒有變,是底下的土在動。」
她寫完,把筆記本合上。
安閒坐在竹椅上,膝上攤著那本《南嶺草木圖錄》。
元寶縮在他腿上打呼嚕。小雪趴在竹椅旁邊。
竹椅底下的黃鼠狼縮在最裡面。
水缸旁邊那隻陶盆里的紅白錦鯉,在水面下緩緩擺了一下尾巴。
院子裡的日光很好,照得石桌表面暖融融的。
……
柳樹溝村的事過去三天。
趙明遠從山下帶回來一個訊息。
他說,鎮上派出所的戶籍警,下鄉核對人口。
在柳樹溝村西邊,一個叫松樹坳的小村子裡,發現了不對勁的事。
松樹坳比柳樹溝還小,只有十來戶人家,都在半山腰上住著。
戶籍警去的時候是下午,村子裡靜得出奇。
沒有雞叫,沒有狗吠,連煙囪里都沒冒煙。
他挨家挨戶敲門,敲了七八家,只敲出來一個老太太。
老太太八十多了,耳朵背,眼睛也花,坐在堂屋裡納鞋底。
戶籍警問她村里人呢?
她說都走了。
戶籍警問走去哪裡了?
老太太指了指村子後面的山坡。
戶籍警往山坡上走了一段,發現山坡上多了一片新墳。
十來座墳頭,大小差不多,排成兩排。
土色很新,像是剛堆起來沒多久。
墳前沒有墓碑,也沒有花圈和供品。
只有每座墳頭上,壓著一塊青灰色的石頭。
戶籍警覺得不對勁,回去查了戶籍,發現松樹坳村子在冊人口十九人。
其中十六人,在過去半個月內,全部死亡。
死因一欄,填的都是「自然死亡」,但是年齡不對。
裡面有三個年輕人,最小的才十四歲。
那個十四歲的孩子,在死亡登記表上寫的死因是「心衰」。
趙明遠念完這段話的時候。
蘇小棠端著茶杯的手,有點發僵。
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聲。
元寶從棉墊上站起來,走到安閒腳邊蹲下,尾巴貼著地面。
小雪縮在石凳底下,竹椅底下的黃鼠狼縮到了最裡面。
安閒放下茶杯,站起來走進西廂房。
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,揹簍里放了一壺水、一塊干餅、那把小鋤頭和一小包鹽。
他看了一眼趙明遠:「你去鎮上等我,我去松樹坳看看。」
趙明遠點了點頭,拿起筆記本快步出了山門。
蘇小棠站起來:「我也去。」
安閒看了她一眼,沒有拒絕。
兩人沿著南坡野逕往西走。
松樹坳,在柳樹溝村更西邊的山溝里。
從清虛觀過去,要翻兩道山樑。
路不好走,後半段幾乎沒有路,只能順著山脊線往西切。
安閒走在前面的步子不快。
但是每一步都踩得很準,腳掌落在碎石和草根之間,沒有打滑。
蘇小棠跟在他後面,手撐著膝蓋爬坡,喘得比平時厲害。
……
兩人走到松樹坳的時候,已經是午後了。
村子比趙明遠描述的還要小。
十來間土坯房,散布在半山腰上。
屋頂的瓦片大半碎了。
門窗有的關著,有的敞著。
風從敞著的門洞裡灌進去,發出低沉的嗚嗚聲。
村子裡確實沒有人。
連貓狗都沒有。
安閒在村子中間的空地上,站了一會兒,然後朝村後的山坡走去。
山坡上。
那兩排新墳,在午後的日光下格外顯眼。
土色深褐,跟周圍的枯草和碎石,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而每座墳頭上,都壓著一塊青灰色的石頭。
石頭表面刻著極淺的紋路,跟山神廟石壁上的那些紋路很像。
但是更簡單,更粗糙。
安閒蹲在第一排墳頭前面,把手掌貼在墳土的表面。
他閉眼感知了片刻,然後站起來,走到第二排,重複了一遍。
他走完兩排一共十六座墳,最後回到第一排正中間的那座墳前,蹲了下來。
「這些墳都是空的。」
隨後,安閒開口了。
蘇小棠站在他身後,覺得後頸一陣發涼:「空的?」
「裡面沒有人,墳堆起來了,棺材也埋了,但是人不在裡面。」
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松樹坳的村民沒有死,他們被叫走了。」
「叫走了?」
安閒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走到村子最高處,那間土坯房旁邊。
那間房子,比其他的大一些。
門楣上掛著一塊舊木匾。
字跡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。
他推門進去,蘇小棠跟在後面。
屋裡光線很暗,只有靠窗的位置,有一片從破窗紙里透進來的天光。
屋子中央,有一張八仙桌。
桌上放著一隻舊香爐。
香爐里的香灰是濕的,像是有人往裡倒過水。
而在香爐的旁邊,還放著一隻木匣,蓋子半敞著。
安閒把木匣開啟。
裡面裝著一沓黃紙。
每張黃紙上,都寫著名字和生辰八字,用硃砂寫就。
他把那沓黃紙拿出來,翻看了一遍。
一共十六張,跟松樹坳村子在冊人口對得上。
黃紙的最上面那張,寫的是一個老人的名字。
紙面上有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澤,跟山神廟石壁上的光澤類似。
「松樹坳村子底下,有一條地脈支流。
比柳樹溝那條更深,更寬。
支流經過村子正下方。
在村後那片山坡上,有一個出口。
以前地脈穩定的時候,支流的水位剛好。
今年地脈翻上來之後,支流的水位降了。
水位降了之後,支流出水口的岩層往下沉。
把山坡上原本的土層拉裂了。
裂縫從出水口,一直延伸到村子裡。」
他把那沓黃紙放回木匣里,蓋上蓋子:「村子裡有人懂這個。
知道土層裂了之後,地氣會順著裂縫往上走。
地氣走到地表,會跟活人的陽氣衝突。
衝突久了,人會生怪病。
所以那個人把全村人叫到一起。
再用黃紙寫了名字和生辰八字,把每個人的氣都封在紙里。
封了氣的人不會生病,但是也不會醒。
他們躺在某個地方,等封氣的人,把地氣接回去之後再醒。」
蘇小棠站在八仙桌旁邊,看著那隻舊香爐和木匣:「那他們人在哪裡?」
安閒走到屋子後面,推開後牆上的一個暗門。
暗門後面是一個地窖。
地窖不大,大約一間屋子的大小,裡面鋪著厚厚的乾草。
乾草上躺著人,一個挨一個。
整整齊齊地排成兩排。
每個人的身上,都蓋著一件厚棉襖,臉上蒙著一塊舊布。
蘇小棠站在地窖門口,看到乾草上躺著十六個人。
有老有少,呼吸很淺很慢,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。
安閒蹲下來,把離他最近的那個人臉上的布揭開。
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,臉色蒼白。
但是嘴唇還有點血色。
他把手掌貼在少年的額頭上,閉眼感知了片刻,然後站起來。
「氣還在,只是被封住了。
我先把地氣接回去,再接他們的氣。」
他走出地窖,來到村後山坡上。
在第二排墳頭正中間的位置,他蹲下來,把手掌貼在墳土表面。
閉眼感知了一會兒之後,他站起來,從揹簍里取出那把小鋤頭,在墳頭旁邊的地面上挖了一道淺溝。
溝從墳頭旁邊往外延伸,繞過兩排墳,一直通到山坡邊緣的一處岩壁前。
他挖完溝,從懷裡摸出那包鹽,在溝里撒了一層。
然後從揹簍里取出那包幹艾草,捏了一撮搓碎,撒在鹽層上面。
「土層裂了之後,地氣順著裂縫往上走。
我在裂縫旁邊挖一條導流溝,把地氣引到山坡外面去。
地氣走了,裂縫就會慢慢合上。
裂縫合上之後,再把封在黃紙里的氣接回去。」
他做完這些,站起來,朝蘇小棠點了一下頭:「先回去。
明天再來一趟,把氣接回去。
接氣的時候,需要村子裡的人自己來。
外人不能替。」
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
而在走到第一道山樑的時候。
蘇小棠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松樹坳的方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