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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 八方鬥法

2026-10-19 18:10:44 作者: 真牛啊

  村子在半山腰上,安安靜靜地待著。

  屋頂的破瓦,在暮色里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那個村子,里里外外都透著一股不對勁的安靜。

  像是一口被蓋上了蓋子的井。

  井水在底下翻湧。

  但是面上看不到。

  回到清虛觀的時候,天已經全黑了。

  安閒走進廚房做飯。

  蘇小棠坐在石桌旁邊,翻開筆記本。

  她寫道:「四月初五。

  松樹坳村子空了。

  十六個人被氣封住了,躺在地窖里。

  老道長在山坡上挖了導流溝,撒了鹽和艾草。

  明天還要再去一趟,把氣接回去。」

  她寫完,把筆記本合上。

  安閒端著一鍋麵從廚房裡走出來,放在石桌上。

  他坐下來吃了一口,然後看了一眼蘇小棠。

  「明天去松樹坳之前,先去一趟柳樹溝。

  那個孫姓村民說,村頭的老柳樹底下有一條暗河。

  暗河跟松樹坳的支流是連著的。

  暗河的水位穩了,松樹坳的支流才會穩。

  先通暗河,再接支流。」

  蘇小棠端著面碗點了點頭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一件事:「老道長,松樹坳那個把全村人封氣的人,是誰?」

  安閒把嘴裡的面咽下去,想了想:「應該是那個八十多的老太太。

  我們在地窖里看到的十六個人里,沒有她。

  她是封氣的人,自己不能封。

  她還在村子裡待著,等我們把地氣接回去。」

  蘇小棠想起趙明遠說的那個,坐在堂屋裡納鞋底的老太太,覺得後頸又涼了一下。

  她低頭吃麵,沒有再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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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……

  第二天早上。

  安閒先去了柳樹溝。




  他今天氣色比前幾天好多了,臉上有了血色,走路也不抖了。

  他帶著安閒和蘇小棠,走到村頭那棵老柳樹下面。

  老柳樹比蘇小棠想像中還要大。

  樹幹粗得要三個人合抱,樹皮皸裂。

  裂紋里長滿了青苔。

  樹心確實是空的,樹幹底部有一個半人高的洞口。

  洞口外面,被碎石和泥土堵了大半。

  安閒在洞口蹲下來,把手伸進碎石堆里,摸了一會兒。

  他站起來,從揹簍里取出那把小鋤頭,把堵在洞口的碎石一塊一塊地撥開。

  撥到一半的時候。

  洞裡忽然傳出一陣極低沉的、像是風吹過空竹管的聲音。

  那聲音從洞底傳上來,悠悠的,帶著一股潮濕的、陳年的土腥氣。

  孫姓村民往後退了兩步,臉色有些發白。

  安閒沒有停,繼續撥碎石。

  洞口清開之後,露出一個向下傾斜的土洞。

  洞壁光滑,像是被水流沖刷了很多年。

  安閒從懷裡摸出一根火柴,劃亮了,往洞裡照了一下。

  火光映亮了洞底的景象。

  洞底有一條暗河,水色深黑。

  水面平靜得像一塊黑玻璃。

  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白色霧氣。

  霧氣在火光里慢慢翻卷。

  安閒把火柴吹滅,站起來。

  他繞著老柳樹走了一圈,在樹根東側找到一條淺溝。

  溝很舊,溝底長滿了青苔,幾乎被土填平了。

  他蹲下來,用鋤頭把溝底的淤泥和碎石,清了一遍。


  清到一尺深的時候。

  溝底露出一層鵝卵石。

  石頭表面光滑,跟暗河底部的石頭材質一樣。

  「這條溝是以前的人挖的,用來排暗河的水。」

  他一邊清溝一邊說,「後來溝堵了,暗河的水位就慢慢漲上來了。

  水位漲得太高,地氣就被壓住了。

  地氣壓久了,就會從別的地方往外頂。

  松樹坳村後,那片山坡上的裂縫,就是被頂出來的。」

  他把溝清到一人深的時候,溝底忽然滲出一股水來。

  水很清,但是帶著一股極濃的硫磺味。

  水順著溝底往外流,流到老柳樹根旁邊,被根須擋住,在樹根周圍積了一小窪。

  安閒蹲下來,把手掌貼在樹根旁邊的土面上。

  閉眼感知了片刻之後,他站起來,從揹簍里取出那包鹽,在樹根周圍撒了一圈。

  「暗河的水位會慢慢降回去。

  降回去之後,地氣就不會再往松樹坳那邊頂了。

  你們村頭這棵老柳樹,樹心空的地方會重新長滿。

  明年春天來看,樹洞裡會長出新枝。」

  孫姓村民站在旁邊,看著樹根周圍那窪水慢慢滲進土裡,臉上的表情鬆了一些。

  「謝謝老道長。」

  他朝安閒鞠了一躬,轉身回村去了。

  安閒和蘇小棠沿著山脊往西走,翻過兩道山樑,到了松樹坳。

  村子還是昨天那副樣子,安靜得嚇人。

  安閒直接走到村子最高處,那間大屋前,推門進去。

  那個八十多的老太太,還在堂屋裡坐著。

  面前放著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。

  她抬起頭來,看了安閒一眼,渾濁的眼珠轉了轉,然後咧開嘴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來了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沙啞乾澀,像是一把舊鋸子在拉木頭,「我等了你兩天了。」

  安閒在八仙桌對面坐下來。

  蘇小棠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

  她看著那個老太太,覺得她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對勁。

  老太太的手一直在納鞋底。

  針線走得又密又齊。

  但是她的眼睛,始終沒有低頭看鞋底,而是直直地盯著安閒。

  「松樹坳底下那條支流,水位降了之後,地氣往上走。

  你在村後山坡上,挖了導流溝,把地氣引走了。

  引走之後,裂縫合上了。

  現在可以把氣接回去了。」

  安閒開口了,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區別。

  老太太把手裡的鞋底放下來,從袖子裡摸出那沓黃紙,放在桌上。

  她伸出枯瘦的手指,把最上面那張黃紙拈起來,遞給安閒。

  紙上寫的是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。

  硃砂的顏色比其他幾張都深,紙面上的青色光澤也最厚。

  「我的氣不用接,我活夠了。」

  她把黃紙放在桌上,推到安閒面前,「我孫子今年十四歲,在地窖里躺著,你把他接回來就行。」

  安閒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黃紙,沒有拿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地窖入口,推開暗門。

  地窖里還是昨天那副樣子,十六個人躺在乾草上,呼吸淺而慢。

  他蹲下來,把離他最近那個少年臉上的布揭開。

  少年的臉色比昨天更白了一些,嘴唇的血色也淡了,但是呼吸還在。

  安閒把右手抬起來,掌心朝下。

  懸在少年的額頭上方,大約一掌的位置。

  他閉著眼睛,手指微微收攏。

  然後他開始念。

  他念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一根一根地往外抽絲。

  蘇小棠站在地窖門口,聽不清他念的是什麼。


  但是那些音節,落在空氣里的時候。

  她覺得周圍的光線,似乎暗了一線。

  像是有什麼東西,正在從空氣里被抽走。

  安閒念了大約半刻鐘。

  念完之後,他把手掌從少年額頭上收回來。

  少年的眼皮動了一下,嘴唇微微張開,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那口氣吸得很深,胸膛鼓起來,停了幾息,然後緩緩撥出去。

  撥出去之後,少年的眼皮又動了一下,然後慢慢睜開了。

  他躺在乾草上,眼神有些渙散。

  但是瞳孔是活的,在動。

  安閒站起來,走到下一個躺著的人旁邊,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動作。

  他一個一個地念,一個一個地接。

  念到第八個人的時候。

  他的額頭上,滲出了一層薄汗。

  蘇小棠站在門口,覺得地窖里的空氣越來越沉,越來越冷。

  她攥著自己的衣角,手指關節發白。

  安閒念完第十六個人的時候。

  地窖里的乾草上,十六個人都睜開了眼睛。

  有的人開始慢慢轉頭。

  有的人嘴唇翕動著,說不出話。

  那個十四歲的少年,第一個坐了起來,茫然地看著地窖四周。

  安閒走出地窖,回到堂屋裡。

  老太太還坐在八仙桌旁邊,手裡重新拿起了那隻鞋底,一針一針地納著。

  她看到安閒走出來,抬起頭,笑了一下。

  那個笑容比剛才更大了,嘴角咧到了不該咧到的位置。

  「我的氣,你打算怎麼收?」

  安閒站在八仙桌對面,看著她。

  老太太手裡的針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走。

  她的手指越來越干,越來越癟,皮膚底下的血管,像是枯掉的河床。

  她的嘴角還在往上咧。

  但是咧到一定程度之後,嘴角的皮膚裂開了一道縫。

  縫裡滲出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澤。

  「你的氣封了十六個人,損耗太大。

  封氣的人自己不能封,因為你的氣,跟他們的氣連在一起。

  你把他們的氣解開之後,你自己的氣也散了。」

  安閒開口了,聲音不高,「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。」

  老太太把鞋底放下來,抬頭看著安閒。

  她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比剛才更輕:「我孫子能活就好。

  我活了八十多年,在這條山溝里,看了八十多年的日頭。

  活夠了。」

  她說完這句話,身體往後靠了靠,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她手裡的針線從指間滑落,落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極輕的「嗒」。

  她的眼皮慢慢合上,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平。

  皮膚底下,那層青色光澤,從四肢末端開始褪去,像是一盞燈正在被慢慢擰滅。

  安閒走到她面前,伸手把那隻鞋底拿起來。

  鞋底納了一半,針腳密而齊,是他見過的針腳里最細的。

  他把鞋底放在老太太膝蓋上,然後退後兩步,站定身體。

  「松樹坳村後山坡上,那兩排空墳,明天讓人平了。

  墳頭壓的青石收起來,放在村頭路口,鋪成一條路。

  以後村里人進進出出,都從那條路上走。」

  他轉身走出大屋,蘇小棠跟在後面。

  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

  走到第一道山樑的時候,蘇小棠回頭看了一眼松樹坳。

  村子裡,有人從屋裡走出來了,站在門口,揉著眼睛,像是剛從一場長夢裡醒過來。

  那個十四歲的少年站在地窖門口,仰著頭看著天,日光落在他的臉上,把他的臉色照出了一層血色。

  蘇小棠收回目光,快步跟上去。


  她走在老道長的身後,忽然發現老道長的灰道袍後背上。

  有一層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青色光澤,正在慢慢褪去,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四月十五那天。

  山門外來了六個人。

  蘇小棠正在院子裡,曬新收的野菊花。

  她把竹篩擺在石桌旁邊的空地上,一朵一朵地翻著花瓣,讓每一面都曬到太陽。

  元寶趴在棉墊上,半眯著眼。

  小雪蹲在水缸邊沿上,低頭看著水面下,那幾尾緩緩遊動的錦鯉。

  竹椅底下的黃鼠狼,縮在最裡面,只露出一截尾巴尖。

  第一個到的,是個穿赤色道袍的中年人。

  方臉濃眉,腰間掛著一枚銅質令牌,上面刻著一個「烈」字。

  他走進院子的時候,腳下的青磚地面微微發燙。

  蘇小棠覺得腳底熱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底,沒看出什麼名堂。

  第二個到的,是個穿玄色勁裝的漢子。

  身形精瘦,走路的時候腳掌落得很輕。

  但是每一步踩下去,地面的塵土都會微微揚起。

  他的腰間別著兩柄短刀,刀鞘上纏著黑布。

  第三個到的,是個穿月白道袍的老者。

  鬚髮皆白,面容清癯,手裡拿著一柄拂塵。

  他走進院子的時候,拂塵的尾絲無風自動,在空中輕輕飄蕩。

  第四個到的,是個穿翠色長裙的中年女人。

  頭上戴著銀冠,腰間系著一串銀鈴。

  她走動的時候,銀鈴卻不響。

  第五個到的,是個穿土黃短打的壯漢。

  身材魁梧,肩寬背厚。

  兩隻手掌比常人的大一圈,掌心的繭厚得發亮。

  第六個到的,是個穿紫色道袍的年輕人。

  看起來不到三十歲,面容俊朗,嘴角帶著一絲笑。

  他的腰間掛著一枚紫色玉牌,玉牌表面流轉著一層極淡的紫光。

  六個人在石桌旁邊站成一排,誰也沒有先開口。

  安閒從廚房裡走出來,在水缸邊洗了洗手,走到石桌對面坐下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六個人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今天來的人不少,你們誰先說?」

  穿赤色道袍的中年人,率先上前一步,聲音洪亮:「在下崑崙山,火脈修士,朱烈。

  聽聞終南山地脈翻湧,特來請教。

  我不跟您比拳腳,也不比符籙。

  我就跟您比一件事。

  您腳下這片地,火氣夠不夠。」

  他說完這句話,雙腳分開,膝蓋微屈,雙手按在膝蓋上。

  而他的掌心,貼在膝蓋上的那一瞬間。

  腳下的青磚地面,從腳底向四周泛起一層暗紅色的光。

  像是被燒紅的鐵板。

  那層暗紅色從朱烈腳下向外擴散,一直蔓延到安閒坐的那把竹椅前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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