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閒把茶杯端在手裡,沒有動。
那層暗紅色蔓延到他腳邊的時候,忽然停住了。
然後像是遇到了什麼看不見的屏障一樣,沿著他的腳邊繞開。
從竹椅兩側流過去,在椅子後面重新匯合。
安閒腳下的青磚表面,還是原來的灰白色,連溫度都沒有變化。
朱烈臉上的表情,從自信變成了疑惑。
他加重了腳底的力道。
那層暗紅色變得更亮,更燙。
蘇小棠站在廚房門口,覺得空氣里的溫度,都升高了幾度。
但是那層暗紅色,始終繞開安閒的竹椅,從他腳邊滑過去,一絲都沾不上。
安閒把茶杯放下,站起來。
他蹲下來,把手掌貼在腳邊的青磚地面上。
他什麼也沒做,只是把手放在那裡。
朱烈腳下的那層暗紅色,忽然開始變淡。
從暗紅變成淺紅,從淺紅變成灰白,最後完全消失了。
朱烈感覺到腳下的地氣,被什麼東西抽走了。
像是有一根管子插進了地底,把火氣引去了別的地方。
安閒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:「你腳底下那片地,火氣是有的。
但是你把火氣全往地面上壓,地氣壓不住,就往兩邊跑。
我手放上去,把地氣引到下面那條支流里去了。
支流的水把你的火氣帶走了。」
朱烈站在原地,沉默了一會兒,退後兩步,朝安閒拱了拱手。
他的臉上沒有不甘,反而有一層服氣。
緊接著。
穿玄色勁裝的漢子,走上前來。
他沒有報名號,只是說了一句:「我練的是地趟刀,走的是貼地滾進的路子。
我出刀的時候,刀鋒貼著地面走,專攻下三路。
安道長如果方便,借一步說話。」
安閒點了點頭,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。
那漢子從腰間抽出雙刀。
刀刃出鞘的時候,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。
他低喝一聲,身體一矮,整個人貼著地面滾出去。
雙刀在地面上劃出兩道銀白色的弧光,直取安閒的腳踝。
安閒沒有退。
他抬起右腳,在漢子滾到一半的時候,輕輕往下一踩。
那一踩極輕,像是踩滅一顆火星。
但是漢子的雙刀,在觸到安閒腳底的那一瞬間,忽然停住了。
刀鋒離安閒的鞋底還有半寸,卻怎麼也遞不進去。
漢子想收刀,發現刀被什麼東西吸住了,像是插進了極厚的淤泥里。
安閒把腳抬起來,退後半步。
漢子就地一滾,站起來,雙刀垂在身側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刃。
刀刃上,沾著一層極薄的、灰白色的粉末。
他用手指抹了一下,粉末像灰一樣散了。
「你的刀貼著地面走,借的是地表的摩擦力。
我把地表的摩擦力抽掉了,你的刀就使不上勁。
刀鋒底下那層灰,是地表的浮土。
我把浮土壓實了,你的刀就滑不出去。」
漢子把雙刀收回鞘里,朝安閒抱了一下拳,退到後面。
然後是穿月白道袍的老者走上前來。
他揮了一下拂塵,尾絲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弧。
那個圓弧划過的地方。
空氣里留下一道極淡的白色痕跡,像是水面上划過的波紋。
他開口了,聲音清朗:「閣皂山,靈寶派,妙真道人。
貧道不跟您比拳腳,也不比地氣。
貧道就跟您比一件事。
您這院子裡,有沒有您看不透的東西。」
他說完,拂塵往地面一指。
拂塵尾絲觸地的那一瞬間。
院子裡的空氣忽然變了。
蘇小棠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晃了一下。
像是水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,所有東西的輪廓都在波動。
石桌的表面、水缸的邊沿、銀杏樹的枝幹,都在那一瞬間,變得模糊了一線。
安閒站在院子中央,看著妙真道人。
他沒有動,只是把目光從妙真道人身上移開,落在院子東南角那排花盆上。
花盆底部的排水孔里,還在往外滲著極細的熱氣。
他把右手抬起來,掌心朝下,手指張開。
懸在面前大約一尺的位置。
他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。
院子裡,那些模糊的輪廓,忽然重新清晰起來。
比之前更清晰,像是有人把鏡頭的焦距重新調準了。
妙真道人拂塵尾絲上的白色痕跡,在那一瞬間散掉了,像是被風吹散的煙。
安閒把手放下來:「你這套拂塵法,走的是『亂中取靜』的路子。
你把院子裡的氣攪亂,讓對手看不透。
但是你自己也被攪進去了。
你分不清哪些氣是你的,哪些氣是院子的。
我手放上去,把院子的氣定住了。
你的氣跟院子的氣是連著的,院子定了。
你的氣也跟著定了。
你的拂塵就亂了。」
妙真道人站在原地,拂塵垂在身側,沉默了幾息。
然後他朝安閒微微彎了一下腰,退到後面。
這時,身穿翠色長裙的中年女人,走上前來。
她腰間的銀鈴,在她走動的時候忽然響了。
聲音清脆,但是帶著一股異樣的韻律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跟著鈴聲走。
她站定之後,銀鈴又停了。
「雲南,苗疆蠱師,藍彩蝶。」
她開口了,聲音柔和,但是柔和底下壓著一層冷意。
「我不跟您比地氣,也不比拂塵。
我就跟您比一件事。
您的院子裡,有沒有您不敢碰的東西。」
她從袖子裡,取出一隻拇指大的小瓷瓶,瓶口用蠟封著。
她把蠟封揭開,從瓶里倒出一隻小蟲。
那蟲子通體翠綠,背上有七顆黑點。
翅膀薄如蟬翼,在日光下泛著一層金屬光澤。
蟲子從她掌心飛起來,在空中轉了一圈。
朝院子東南角那排花盆飛去。
安閒沒有阻攔,只是安靜地看著。
那隻蟲子飛到花盆旁邊,停在花盆邊沿上。
背上的七顆黑點,忽然開始發光。
它停了幾息,然後從花盆邊沿上飛起來,掉頭朝藍彩蝶飛回去。
飛回去的速度,比來時快了一倍。
像是被什麼東西攆回來的。
它落在藍彩蝶掌心裡,翅膀收攏,再也不動了。
藍彩蝶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蟲子,臉色變了!
她把蟲子收回瓷瓶里,封好蠟口,抬頭看著安閒。
安閒站在院子中央,右手還垂在身側。
他的手掌沒有抬起來過,手指也沒有動過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那隻蟲子飛過去又飛回來。
「你的蠱蟲能感知活物的氣。
它飛到花盆旁邊,感知到了花盆底下的地氣。
花盆底下的地氣,跟院子東南角外面那條支流連著。
支流的水溫比地表高,地氣比地表厚。
蠱蟲感知到地氣之後,以為花盆底下有一個比它更大的活物。
它怕了,就自己飛回來了。」
藍彩蝶把瓷瓶收好,朝安閒微微點了一下頭,退到後面。
穿土黃短打的壯漢走上前來。
他站在院子中央,雙腿分開,膝蓋微屈,兩隻手掌掌心朝下,懸在身體兩側。
他深吸一口氣,雙掌緩緩下按。
他的掌心,在距離地面大約一掌的位置停住了。
然後開始往上托。
他的動作很慢,像是在托舉什麼極重的東西。
蘇小棠蹲在廚房門口,覺得腳下的地面忽然變軟了。
青磚表面還是硬的。
但是她踩在上面的時候,能感覺到地底下,有什麼東西在跟著壯漢的手掌往上頂。
那種感覺很奇怪,像是站在一艘正在浮起來的船上。
安閒站在壯漢對面,右手抬起來,掌心朝下,手指張開。
懸在面前大約一尺的位置。
他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。
壯漢感覺到自己正在往上托舉的那股力量,忽然變重了!
變得極重,重到他托不起來。
他的手開始往下沉,膝蓋開始往下彎。
他的臉漲得通紅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
他低吼一聲,雙掌猛地往上一推,想要把那層地氣頂回去。
安閒的手指,只是微微收攏了一下。
壯漢的雙掌,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壓回了原位,然後繼續往下壓。
他的膝蓋彎到了極限,最後跪在了青磚地面上。
他的兩隻手掌撐在地面上。
掌心的繭,在那一瞬間全部裂開了,露出底下嫩紅色的新皮。
安閒把手收回來,垂在身側。
壯漢跪在地上,喘了幾口氣,然後慢慢站起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裂開的掌心,又抬頭看了一眼安閒,沒有說一句話,退到後面。
最後一個走上來的,是穿紫色道袍的年輕人。
他站在安閒對面,嘴角的笑意還在。
但是眼底已經多了一層東西。
他的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,手指間夾著一枚紫色玉牌。
玉牌表面流轉的紫光比剛才更亮了,像是正在充能。
「羅浮山,紫霄洞天,秦紫陽。」
他的聲音很年輕,但是語氣很穩,「他們五個人比的東西,您都用一隻手接住了。
我不跟他們比那些。我跟您比一樣最簡單的東西。
您站在這裡,我站在這裡,我們之間隔了一丈。
我出全力,您隨便。
您如果能讓我這一丈之內,什麼都做不了,我就認輸。」
安閒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。
秦紫陽把玉牌夾在指間,雙手合十,玉牌表面紫光大盛。
紫光從玉牌里湧出來,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紫色的光柱。
光柱越來越粗,越來越亮。
最後變成一道紫色的洪流,朝安閒的方向衝過去。
那道紫色洪流衝到一半的時候,忽然停了。
它停在安閒身前大約三尺的位置上,像是一堵紫色的牆,撞在了一面無形的牆上。
秦紫陽的臉色變了,他把手指間的玉牌往前推了一寸,紫光更盛。
但是那道紫色洪流還是停在原處,怎麼也過不去。
安閒站在原地,兩隻手垂在身側,什麼也沒做。
他只是把腳下的重心,微微往後挪了半寸。
把全身的重量,都落到了後腳跟上。
秦紫陽的紫色洪流,在那一瞬間散了。
散得乾乾淨淨,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。
他指間的玉牌,發出一聲極輕的「咔」,表面裂了一道細紋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玉牌上的裂紋,臉色變得蒼白。
安閒把重心移回原位:「你的紫霄真氣,走的是『攻』的路子。
你把全力都壓在前腳掌上,想要往前沖。
我往後挪了半寸,把你的重心引偏了。
你的氣衝到一半就斷了。
玉牌裂了,是因為它承受不住你自己灌進去的力。
回去之後,把玉牌埋在地脈節點上養三個月,裂紋會自己合上。」
秦紫陽站在院子中央,手指間夾著那枚裂了縫的玉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玉牌收回袖子裡,朝安閒微微彎了一下腰。
那個弧度,比他這個年紀的人做出來要深得多。
六個人站在院子裡,各自沉默。
安閒走回石桌旁邊坐下來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他看了一眼蘇小棠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竹篩。
竹篩里的野菊花還在曬著,花瓣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暖融融的金色。
「你們六個既然一起來了,就留下來吃頓飯,小棠,去廚房多炒兩個菜。」
「好嘞。」
蘇小棠應了一聲,轉身進了廚房。
她一邊切菜,一邊覺得今天的經歷太過離奇。
六個人輪番上來鬥法,老道長連竹椅都沒離開過,就把六個人全壓住了。
她切完菜,探出頭看了一眼院子。
六個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來。
有的在石凳上,有的在菜地旁邊的石階上。
沒有人說話,但是也沒有人走。
安閒坐在竹椅上,膝上攤著那本《南嶺草木圖錄》。
元寶跳上他的膝蓋,縮成一團。
小雪從水缸邊沿跳下來,走到竹椅旁邊趴下。
竹椅底下的黃鼠狼縮在最裡面,尾巴盤著身體。
院子裡的日光慢慢偏西,照在石桌表面和竹篩里的野菊花上,泛著一層安靜的金色。
……
四月十八那天。
山門外來了九個人。
蘇小棠是第一個看到的。
她當時正在山門口,給那棵野櫻樹澆水。
樹上的花已經落盡了,枝頭掛滿了細小的綠色葉片。
葉背泛著一層淺灰色的絨毛。
她放下水壺的時候,目光掃過南坡石階,看到石階上走上來一隊人。
九個人排成一列,穿著九種不同顏色的道袍。
紅、橙、黃、綠、青、藍、紫、白、黑,像是把一整條彩虹穿在了身上。
她轉身跑進院子。
安閒正蹲在水缸旁邊給錦鯉換水,把缸底的舊水舀出來,再倒進新接的山泉水。
那幾尾錦鯉在新水裡轉著圈,尾巴擺得比平時快一些。
「老道長,這次來了九個人,穿九種顏色的衣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