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閒把最後一瓢水倒進缸里,站起來在水缸邊沿擦了擦手。
他走到石桌旁邊坐下,給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九個人走進院子的時候,他已經喝了兩口。
九個人在石桌前方站成一排。
他們站的位置很講究,不是隨便排的。
站在正中間的穿青色道袍的人,腳底下正對著石桌的南側。
穿紅色道袍的在東南角。
穿橙色道袍的在正東。
穿黃色道袍的在東北角。
穿綠色道袍的在正北。
穿藍色道袍的在西北角。
穿紫色道袍的在正西。
穿白色道袍的在西南角。
穿黑色道袍的在正南。
九個人站定之後,腳下的位置,剛好構成了一個九宮格。
緊接著。
穿青色道袍的人開口了。
他大約四十出頭,面容方正,下頜蓄著一縷短須,腰間掛著一枚青玉佩,玉佩表面刻著一個「樞」字。
「安道長,我們是崑崙山九宮洞的修士。
九宮洞修的是陣法之道,以九宮為基,以八卦為變。
今天來終南山,不為爭強鬥狠,只為請教一件事。
您的清虛觀,能不能經得起九宮陣的推演。」
他說完之後,從袖子裡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銅盤。
銅盤表面刻著九宮格。
每一格的中心都有一個凹槽。
他把銅盤放在石桌正中央,然後退後一步。
其他八個人,也各自從袖子裡取出一樣東西。
有玉牌、有銅錢、有木牌、有石印……
每樣東西的尺寸和形狀,都不相同。
但是每樣東西的表面上,都刻著跟銅盤上對應的紋路。
他們把九樣東西,依次放在石桌周圍的九個位置上。
紅色道袍的玉牌,放在東南角。
橙色道袍的銅錢,放在正東。
黃色道袍的木牌,放在東北角。
綠色道袍的石印,放在正北。
藍色道袍的銅錢,放在西北角。
紫色道袍的木牌,放在正西。
白色道袍的玉牌,放在西南角。
黑色道袍的銅錢,放在正南。
青色道袍的銅盤,放在正中央。
九樣東西擺好之後。
穿青色道袍的人伸出右手,食指按在銅盤正中央的凹槽里。
他的手指按下去的那一瞬間。
石桌表面,泛起了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暈。
光暈從銅盤向外擴散,沿著九樣東西之間的空隙流動,像是九條細流匯入同一片湖。
蘇小棠蹲在廚房門口,覺得腳下的青磚地面,開始微微震動。
那種震動,跟之前地脈翻湧時不一樣。
更有節奏,更有規律。
像是有人在打鼓,鼓點從地底傳上來,一下一下的,越來越密。
安閒坐在石桌旁邊,端著茶杯。
石桌表面,那層青色光暈蔓延到他手邊的時候。
他把茶杯放下來,站起來。
他沒有走到院子中央,只是站在石桌旁邊。
右手垂在身側,掌心朝下,手指自然張開。
他把腳下的重心,微微往下一沉。
石桌表面,那層青色光暈在那一瞬間停住了。
光暈停在安閒手指外側大約半寸的位置上,像是遇到了一堵看不見的牆。
青色道袍的人手指按在銅盤上,加重了力道。
光暈變得更亮,更濃,從青色變成深青色,從深青色變成墨綠色。
光暈在石桌表面越積越厚,像是要凝聚成實體。
安閒把重心重新提起來,往上一送。
石桌表面,那層墨綠色的光暈在那一瞬間散了。
散得乾乾淨淨,像是被風吹開的霧。
銅盤正中央的凹槽里,浮起一層極細的灰白色粉末,粉末從凹槽里升起來。
在空中飄了一息,然後落回桌面上。
九樣東西表面的紋路,同時暗了一分。
青色道袍的人,把手指從銅盤上收回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銅盤中央那層灰白色粉末。
又抬頭看了一眼安閒。
他的臉上沒有惱意,反而多了一層凝重。
「安道長,九宮陣推演了七層。
從第一層到第七層。
每一層都比前一層更強。
推到第七層的時候,九宮陣的力,會全部匯聚到中宮,也就是您坐的這個位置。
但是您的腳下,比中宮更厚。
九宮陣的力到了您腳下,像是水流到了海里,散開了,找不到著力點。」
安閒走回石桌旁邊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他看了一眼銅盤中央那層灰白色粉末:「你的九宮陣,走的是匯聚的路子。
九個人的力匯到中宮,再從中宮發出去。
但是中宮底下,有一條地脈支流。
從主峰南坡分出來,往東南方向走。
支流的水量不大,但是很穩。
你們的九宮陣力匯到中宮之後,順著支流散出去了。」
他把茶杯放下,站起來走到水缸旁邊。
他把手伸進冰層下面的水裡,探了探水溫。
再甩了甩水珠,走回石桌旁邊。
「你們九個從崑崙山來,走了幾千里。
九宮陣的推演,需要三個人以上才能布陣,九個人是滿陣。
你們布的是滿陣,說明你們來之前,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。
但是你們沒有算到一件事。
終南山的地脈,跟崑崙山的地脈不一樣。
崑崙山的地脈是往上走的,地氣從下往上涌。
終南山的地脈是橫著走的,地氣從後山往主峰走,再從主峰往南坡走。
方向不一樣,九宮陣的力到了終南山,會順著地脈的橫走向散開。
你們在崑崙山布陣的時候,九宮陣的力是往上頂的。
到了終南山,力變成了橫著走的。
你們算不准。」
穿青色道袍的人站在石桌對面,安靜了很久。
他把銅盤收起來,把九樣東西依次收回袖子裡。
收完之後,他朝安閒拱了拱手:「安道長,九宮洞的陣法,回去之後會重新推演。
以後如果還有九宮洞的人來終南山,希望安道長能再指教。」
安閒點了點頭。
九個人轉身朝山門口走去。
他們走的時候,步伐跟來時一樣整齊。
九種顏色的道袍,在日光下排成一條彩色的線。
沿著南坡石階往下走,漸漸消失在樹影里。
蘇小棠從廚房門口,走到石桌旁邊坐下。
她看了一眼安閒,又看了一眼石桌中央,那層還沒完全散盡的灰白色粉末。
她用指尖沾了一點,放在鼻端聞了一下。
粉末有一股極淡的土腥氣,跟院子裡地脈支流的水汽味道一樣。
「老道長,九宮陣推演了七層。
如果推到第八層、第九層呢?」
安閒把茶杯端在手裡,想了想:「第八層和第九層,需要九個人同時出力。
把九宮陣的力,從九宮匯聚到中宮之後,再由中宮發回九宮。
這是一個閉環。
如果在地脈穩定的時候布陣。
第八層和第九層能推出來。
但是終南山的地脈,去年秋天變過之後。
地脈的橫走向,比崑崙山的縱向走向更強。
九宮陣的閉環,在終南山布不起來。
因為地脈的水流方向,跟陣法的力方向不一致。
力會散掉。」
他喝了一口茶:「他們回去重新推演,把九宮陣的力方向改一下。
改成順著地脈橫走向走。
改完之後再來,第八層和第九層就能推出來了。
但是那個時候,他們推出來的陣力會順著地脈走,不會跟地脈頂。
不頂地脈的陣,對終南山就沒有威脅了。」
蘇小棠在筆記本上寫道:「四月十八。
崑崙山九宮洞來了九個人,布了九宮陣。
老道長把重心沉了一下,又提了一下,陣就散了。
老道長說九宮陣的力,跟地脈方向不對。
他們回去改方向,改完再來。
改完之後,陣力會順著地脈走,不頂地脈,對終南山就沒有威脅了。」
她寫完,把筆記本合上。
安閒坐在竹椅上,膝上攤著那本《南嶺草木圖錄》。
院子裡的日光,慢慢偏西。
照在石桌表面和那層還沒散盡的灰白色粉末上,泛著一層安靜的光。
……
四月底,龍虎山那邊送來了一份帖子。
帖子是張守真親自送來的。
他這次沒有穿那件深藍色的道袍,換了一身正式的月白色法衣。
袖口繡著銀線雲紋,腰間系著天師府的玉牌。
他走進院子的時候,步伐比往常慢了一些,面容也嚴肅了一些。
安閒正蹲在菜地邊沿,給辣椒秧綁支架。
他抬頭看了張守真一眼,把手裡那根細麻繩系好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羅天大醮的帖子?」
張守真點了點頭,從袖子裡取出一隻黃綢包裹的長匣。
他把匣子放在石桌上,開啟來,裡面躺著一卷玉軸。
軸面上刻著符籙紋路,兩端嵌著銀扣。
他把玉軸展開,露出裡面的請帖。
請帖用硃砂寫在黃絹上,字跡端正古樸,落款處蓋著天師府的大印。
「羅天大醮定在五月初五。
地點在龍虎山天師府。
這次舉辦的大醮,跟往年不一樣。
天師府廣發請帖,把南嶺區域所有洞天福地、名山道觀都請了。
清微洞天、天機閣、閣皂山、茅山、武當山、青城山、華山、九宮洞,還有終南山。
每家都請了。」
安閒把請帖看了一遍,放回匣子裡。
他沒有說去還是不去,只是問了一句:「為什麼今年不一樣?」
張守真沉默了一下,然後從袖子裡取出另一張紙。
那張紙比請帖小一些,紙質也不同。
更薄,更脆,紙面上有一層極淡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灰色痕跡。
他把紙放在石桌上,推到安閒面前。
「這張紙是天師府三天前收到的。
從龍虎山後山的『鎮妖井』里浮上來的。」
安閒把那張紙拿起來。
紙面上沒有字。
但是紙的纖維之間,有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澤在緩慢流動。
那種光澤,跟玉珏的光澤類似。
但是更薄,更散,像是被什麼東西稀釋過。
他把紙翻過來,背面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痕,裂痕邊緣泛著一層暗紅色,像是乾涸的血。
「鎮妖井,是龍虎山第一代天師,用來鎮壓地下妖氣的陣法核心。
一千多年來,井口一直封著。
三天前,井口的封印忽然裂開了一道縫。
這張紙從裂縫裡浮上來。
紙上的青色光澤,是地脈深處的東西滲出來的。」
張守真看著安閒:「天師府里的幾位長老,推演了三天。
推演的結果是……
地脈翻湧之後,不光是南嶺區域的地脈在變。
地底深處的東西,也在往上走。
那些東西被壓了很多年,地脈翻上來之後,它們找到了縫隙。
羅天大醮請各家來,是想借各家的力,把鎮妖井的封印重新封上。」
安閒把那張紙放回桌上。
他站起來走到水缸旁邊,把手伸進水裡探了探。
缸底的泉眼,比前幾天又暖了一些。
但是那幾尾錦鯉遊動的節奏,比平時快了一分。
尾巴擺動的幅度也大了一些。
他收回手,走回石桌旁邊坐下。
「鎮妖井的封印裂了多久了?」
「三天。」
安閒想了一下:「三天之前,松樹坳的地氣,被我引回地脈支流里。
松樹坳底下那條支流,跟龍虎山的地脈是連著的。
地氣沿著支流走,從松樹坳走到龍虎山,把鎮妖井的封印頂鬆了。」
張守真坐在對面,臉色立即就變了一下。
安閒看了他一眼:「不是壞事。
封印鬆了,底下壓著的東西往上走了一步。
但是你們天師府以前的封印,用的是『堵』的法子。
堵了一千多年,底下的東西越積越多,越壓越實。
壓到最後,封印承受不住,就會炸。
現在只是裂了一道縫,還能來得及。
這次去龍虎山,不用堵,用引。
把井底下的東西引出來,散掉。」
他站起來,走進西廂房。
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,手裡多了一隻舊布袋。
他把布袋放在石桌上,從裡面摸出三樣東西:
一小塊灰白色的碎岩,一根細長的柏樹枝,和一片干透的野菊花瓣。
「碎岩,是從銀杏樹根底下挖的,裡面有終南山地脈的節奏。
柏樹枝,是山神廟後面那棵老柏樹上折的,枝心有青色紋路。
菊花瓣是去年秋天收的,能引地氣往上走。
這三樣東西帶在身上,到了龍虎山之後,站在鎮妖井旁邊,把三樣東西同時放在井口的裂縫上。
碎岩穩住地脈的節奏,柏樹枝引動井底的氣,菊花瓣把氣散開。
三樣一起用,封印不用重新封,井底下的東西自己會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