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馬場開闊,凌月君策馬狂奔,跑得盡興,也不知到了哪一片地方。
今日這一跑,她只覺得,渾身骨頭都鬆快了。
她拍了拍馬脖子:「你倒是不錯,回頭我跟二哥說,把你要過來。」
黑馬嘶鳴一聲,像是聽懂了。
她鬆開韁繩,由著馬兒踱步,漫無目的地走。
秋冬交替,草色泛黃,再過些日子,來馬場的人該少了。
望著遼闊的天地,她的思緒飄回了邊城。
忽然,風裡飄來一番對話。
「五公子今日太拼命了,會不會出事?」
「那有什麼法子,公子不聽勸,大公子又不在府里,咱們做下人的,總不能攔著不讓騎。」
「可夫人不許五公子練騎射的,若讓夫人知道,咱們就慘了。」
「唉,大公子是大理寺少卿,公務繁忙,帶不了公子幾回。公子一向崇拜二公子,一心想當威風凜凜的大將軍,生怕本事不夠,這個月都偷跑出來三回了。」
「只要沒出事,就……哎,那邊!」
凌月君心頭一緊,放眼望去,不遠處,一個小小的身影歪歪斜斜伏在馬背上,韁繩脫了手,那馬顯然是受了驚開始加速狂奔。
少年身形晃得厲害,像片隨時要掉的葉子。
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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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二話不說,一夾馬腹沖了過去。
黑馬四蹄翻飛,風灌進耳朵里。
那少年的馬已經跑瘋了,少年死死抱著馬脖子,哭聲都出來了。
凌月君從側後方貼近,看準時機,單手抓住少年後領一提,少年離鞍的瞬間,那匹驚馬擦著她的馬身飛馳而過。
她將人往懷裡一帶,穩穩按在鞍前。
黑馬被她勒得前蹄騰空,長嘶一聲,原地打了個轉才停住。
她將少年帶下了馬,他的僕從急忙跑過來,扶著險些站不穩的男孩,男孩臉都白了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「……多謝。」
凌月君這才看清了他的長相,她的目光頓住了。
愣了好一會兒,才說:「你是哪家的?不要命了?」
少年還沒答話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秦與霄勒馬停在跟前,臉色鐵青,眼神冒火:「你不要命了?」
看著忽然出現的人,凌月君微微張開嘴,好半晌才回了一句:「我沒事,我這不是好好的……」
「好好的?」
秦與霄翻身下馬,大步走過來,「那匹馬瘋成什麼樣你看不見?你衝上去的時候距離多近?若是慢了半拍,他連人帶馬撞上你,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說話?」
他胸膛起伏得厲害,胸口憋著一口氣,讓他呼吸都急促了。
方才遠遠看見她,本想避開,沒想到卻看到這驚險的一幕。
這女人,是一點都不怕死!
她知不知道,稍有不慎,她可能就沒命了。
在她救人的那一瞬,他心跳都亂了。
可她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,自己做了什麼事!
被他劈頭蓋臉斥責,凌月君先是納悶,她還想解釋,卻對上了他的眼神。
心思一轉,表情都放柔了幾分,「將軍這是在擔心我?」
「我騎術很好,何況,若是沒有把握,我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。」
秦與霄像是被蟄了一下,眼神倏地冷下去:「你想多了,我只是單純見不得,有人犯蠢找死。」
凌月君瞭然笑了笑,沒再說什麼,轉身去看那少年。
「你還好嗎?」
她聲音放柔了些,「想學騎馬是好事,但不能冒進。找熟練的人陪著,一步一步來。騎射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,急功近利,反而容易亂分寸。」
她語氣溫和,像個極耐心的先生。
秦與霄站在一旁沒做聲,只安靜看著。
少年已經緩過神來,低著頭,滿臉愧疚:「我知道了,謝謝姐姐。我叫傅雲柏。」
他說著,像是想起了什麼,忽然抬起頭,眼神誠懇:「今日的事,我會告訴兄長的。」
「我兄長是大理寺少卿傅雲景,姐姐日後若有什麼事需要幫忙,儘管開口,兄長一定會幫你,我也會幫你。」
姐姐的救命之恩,他可不能忘。
秦與霄這才正眼打量這少年,沒想到,凌月君救下的,居然是傅雲景的弟弟。
他與傅雲景不熟,但也知道此人。
傅雲景年少有為,能力出眾,但身份敏感,不宜與朝臣走得太近。
凌月君的眼神卻微微一變。
她心中早有猜測,如今聽他說出來,才算是真正確認。
傅雲柏,他真的是那人的弟弟。
還好,她救了他。
秦與霄察覺她神色有異,低聲問:「你怎麼了?」
別是方才傷著哪兒了。
「我沒事。」
凌月君斂了心神,搖了搖頭。
傅雲柏追問道:「姐姐是哪家的?回頭我好上門道謝。」
「我救你本就不圖什麼,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凌月君看著他,語氣認真了幾分,「你往後一定不要再這樣冒險了。你若真出了什麼事……」
「你的家人會傷心的。」
最後幾個字,她說得很輕,可卻能讓人感受到,她眉眼間的擔憂多麼真誠。
秦與霄微微怔住。
沒想到,她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,這樣溫柔在意。
這是他頭一次,看到這般柔軟的凌月君。
傅雲柏對上她的目光,心頭一暖:「嗯,我保證!」
他頓了頓,又追著問:「姐姐,你還沒告訴我,我該怎麼找你?」
凌月君本不想說,可看著這張稚氣未脫的臉,到底沒硬下心腸。
「我是凌家姑娘,這是我夫君鎮北將軍秦將軍。」
「此事你不必記掛在心,日後騎射練好了,來找我跑馬便是。」
傅雲柏眼睛一亮,高興地重重點頭:「好!姐姐,我一定會變得更厲害的。等我練好了,就來找姐姐比試!」
「我等你。」
離開西苑馬場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
馬場門口,兩撥人又碰上了。
凌世成本要送妹妹一程,秦與霄卻先開口:「不必了,我與她一同回府。」
話音落地,眾人都愣了愣。
凌世成遲疑著沒動,莫琮笑著搭上他肩膀:「你就放心吧,他們是夫妻,與霄還能害了自己夫人不成?」
凌月君看了秦與霄一眼,朝堂哥點頭:「二哥,你回去吧,我和將軍一道走。」
秦與霄與太子等人道了別,轉身上了馬車。
原本寬敞的車廂,他一進來,頓時逼仄了幾分。
車輪轆轆,兩人各坐一邊,中間隔了小半臂的距離。
秦與霄先開了口:「我有事和你說。」
凌月君並不意外:「將軍請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