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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一場爭執

2026-10-03 10:29:32 作者: 東傾山海

  駿馬一路飛馳,寒風如刀,割得人臉頰生疼。

  凌月君剛在馬背上坐穩,一隻強硬如鐵的胳膊便橫在她腰間,她掙扎著,大喊:「你要帶我去哪裡?」

  秦與霄悶哼一聲,嗓音低沉:「別亂動。」

  馬背顛簸,他的手臂卻紋絲不動,將她死死按在身前。

  他們最終停在一片墓地前。

  秦與霄翻身下馬,一把將她拽了下來,拖著她走到一處墳塋前。

  墓碑上刻著一些字,凌月君沒來得及細看,可她看清了最中央那三個字——秦與錚。

  「凌月君,我大哥死的時候,才十六歲。」

  他偏過頭,雙眸黑沉得不見底,透著令人發寒的情緒。

  「我尋到他的屍首的時候,他身上中了十七刀,十七刀!」

  「他躺在泥水裡,半邊臉全毀了,手指也斷了兩根。」

  「他的眼睛,一直睜著,到死都沒閉上。」

  「還有我爹。」

  他聲音更低了,低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,「找到他的時候,他身上插著三支箭,有一支正中心口。」

  他說著,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
  「他們慘死的模樣,我從來不敢跟任何人提起。」

  當時母親昏昏沉沉,只剩下一口氣吊著。

  

  祖母大病了一場,整日湯藥不離身。

  他只能撐著一口氣,把父兄的喪事辦妥。

  「那一年,我整整一年沒有睡過一個好覺。我閉上眼,就是他們倆的樣子,渾身是血,向我求救。」

  「我常常半夜驚醒,一身冷汗,然後就再也睡不著了。」

  他偏過頭,看著凌月君:「你知道一個人,夜夜睜著眼睛到天亮,是什麼滋味嗎?」

  凌月君張了張嘴,風從曠野里灌過來,冷得刺骨。

  她喉嚨里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他說得太慘烈了,她上過戰場,這個畫面,她完全可以想像得出來。

  秦與霄嘲諷一笑,笑意里全是血色:「現在,你還敢理直氣壯說,『問心無愧』嗎?」

  凌月君睫毛微顫,嬌美的臉孔上毫無血色。

  半晌,她開口:「他們都是英雄。」

  「英雄?」

  秦與霄像是被這兩個字刺到了,「英雄,誰稀罕當英雄?我只要他們活著!」

  「黃家溝一戰之後,我哭著求著,請皇上嚴懲凌長川!」

  「但他太狡猾了,蒙蔽皇上,逃過了罪責!」

  「秦家失了頂樑柱,一落千丈,京城裡那些勢利眼的人,恨不能撲上來咬我們秦家一口!」

  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,聲音里有壓了太久的憤怒,也有說不出的苦澀:「我咬著牙,多少次生死徘徊,就為了有朝一日,能夠重振秦家,讓凌長川償命!」

  凌月君聽著,心口一陣陣發緊。

  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恨。

  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年,扛著滿腔的恨意、憤怒、不甘,一步一步爬上來,血淋淋地熬了八年。

  他如今是名聲顯赫的鎮北將軍,這風光無限的背後,是多少個提心弔膽的日夜,是多少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僥倖。

  他緩步走到她面前,伸手挑起她的下巴。

  「黃家溝一戰,我爹以及部將兵卒,三萬多條人命。」

  「你爹,卻毫無悔過之心。」

  「他該死。」

  凌月君倔強地梗著脖子,迎著他的目光:「三萬多條人命,是真的,但不該由我爹來背負。」

  「這些年,你滿腔的恨意都在我爹身上,可到頭來,你卻未能找到更多證據,來指控我爹。」

  「你不信我的話?」

  秦與霄咬牙,眼底的怒火幾乎要燒起來,「當年那些信使的供狀,就在刑部卷宗里!你還想抵賴嗎?」

  凌月君忽然冷冷笑了起來。

  「可是我爹,還有其他人的證詞,也在卷宗里,你又怎麼說?」


  「皇上當年命三司會審,得出的結論就是,我爹無罪。」

  「你這般,不過是執迷不悟,給自己的仇恨找一個出口罷了。」

  當年的秦家,風雨飄搖。

  秦與霄僅僅十一歲,他的世界,在那一年,崩塌了。

  他是一頭受了傷的幼獸。

  恨,早就成了他活著的能量,是他撐過渡過每一個難關的執念。

  沒有這股恨,他撐不到今天。

  可他恨誰?

  總要有個宣洩的對象。

  所以,他只能恨她爹。

  這些年,他從來不相信,他會恨錯了人。

  凌月君目光清亮,像一支箭,直直插在他心口:「秦與霄,你沒能查明真相,報仇雪恨,又對得起誰?」

  秦與霄渾身一震。

  他眉頭狠狠皺起來,怒火染上眸光:「胡說八道!若不是你們凌家,會是誰?你不要混淆視聽!」

  凌月君的臉凍得發白,明明嬌柔得一觸即碎,可此刻站在他面前,卻是傲骨錚錚。

  「我說的都是事實。我爹是什麼樣的人,我最清楚。你給他定的罪名,根本就不存在。」

  「我敢以性命擔保,我爹絕不是貪功害良臣的奸人。」

  秦與霄盯著她,怒火和掙扎翻湧交錯。

  凌月君忽然伸手,抓起他腰間的匕首。

  秦與霄瞳孔驟縮,手快如閃電,一把握住她的手腕,將短刀按回刀鞘。

  凌月君收力不及,整個人硬生生往他懷裡撲去,額頭撞上他的胸膛。

  「你要幹什麼?」

  他的聲音緊繃,胸腔里的心跳又沉又亂。

  凌月君的聲音悶悶的,從他身上傳出。

  「我只是想,歃血為盟,和你定下誓言。若是我爹真的有罪,不用你動手,我大義滅親。」

  秦與霄僵住了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她,她抬頭仰著一張白淨的臉,固執地看著他。

  方才匕首出鞘的那一瞬,他的心慌了。

  秦與霄抬手撫上她的眉眼,嗓音啞得厲害:「凌月君,你記住,若有朝一日,我查出你爹當真做過那些事……」

  「我絕不手軟。」

  凌月君的眼,亮得如同天上的繁星,她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,讓人看了心頭就發軟。

  「你的意思是,你願意重新查當年的事情。」

  秦與霄只覺得心裡,有什麼東西,即將破土而出。

  那是他這段時間的掙扎,被她吸引,卻又不得不壓抑的心情。

  若凌長川真的無辜,那她,他們……

  他把人推開,背對著她:「是,但說不定,你看錯了人,你爹就是罪人。」

  「所以,你別高興得太早了。」

  事情的真相,未必就如她說的那樣。

  現在,他沒資格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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