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起年禮，這幾天石家簡直愁雲密布。
無他，秦與霄派人送來的年禮已經到了。
往年都是雷打不動的三百兩銀子，今年卻只送來一百五十兩，生生少了一半。
那裝銀子的匣子擺在桌上，石老夫人盯著看了半晌，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，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。
這銀子看著不少，擱在一般人家，那也是一筆巨款了。
可石家住在京城，這些年靠著秦與霄的接濟，日子過得滋潤慣了，家裡僕役就雇了好幾個，吃穿用度樣樣不肯落於人後。
前陣子又剛賠給凌月君五百兩，家底都空了一半。
這一百五十兩，別說滋潤了，連體面都撐得勉強。
不說別的，單是石濤一年上學的束脩、筆墨、人情，加起來就將近六十兩。
再加上家裡的人情往來、衣食住行、僕役月錢，一百五十兩一年算下來，還真是掰著指頭都不夠嚼用的。
石老夫人耷拉著一張臉，恨鐵不成鋼地看向石冰。
「你看看。」
「你總說秦家會照顧咱們，你即便沒有嫁進秦家，也沒關係。可現在呢？一旦惹了秦與霄不高興，他就能隨時停了給咱們家的銀子。你倒是說說，這叫什麼照顧？」
她越說越氣：「你若是成了他的女人，他還能這樣嗎？總歸要顧及臉面，總歸不能讓人說他薄待了岳家！」
石夫人坐在一旁，也忍不住伸出手指，狠狠點了點石冰的額頭。
「就你個不開竅的！前些年他常來的時候，你抹不開臉，不肯多親近他。如今他忙起來了，身邊又有了人，你想親近也沒機會了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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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著，眼圈就紅了，「才去了媳婦就這樣對我們，等以後他有了自己的孩子，那還了得？只怕要把咱們家拋在腦後，忘得一乾二淨！」
「你爹死心眼，當年給秦老將軍擋了多少刀槍，命都能豁出去了，如今人走茶涼，往後咱們家指望誰去啊。」
說著說著，她嗓子一哽，拿帕子捂著臉，嗚嗚地哭了起來。
石冰嘴唇抿得發白，任由祖母和母親一句接一句地責罵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她和秦與霄……
怎麼想，怎麼彆扭。
前些年，他來的時候，大部分也是和她聊他大哥秦與錚。
兩個傷心人，一起懷念死去的故人。
他們之間，從無半點男女情愫。
石冰真的從來沒想過，嫁給秦與霄。
應當說，她從來沒有想過，要嫁給任何人。
說來說去，都怪凌月君。
若不是她，秦與霄又怎麼會跟石家計較那點銀子？
這段時間，她派身邊的丫鬟雙喜，日日上門，盯著黃婆子跪足一個時辰，石家的臉面都丟盡了。
石老夫人見石冰半天不吭聲，越發不耐煩：「過了年，你隨我去秦家，給秦老夫人拜年。她一向對你印象不錯，你去了，多表現，嘴甜些，聽到沒有？」
石冰垂下眼，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，悶悶地應了一句：「知道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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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凌月君婉拒了傅家登門致謝的事，但年前，傅家還是差人送了一份厚禮過來。
凌月君一看，心裡便是一驚。
頭一項是上好的血燕兩斤。
這年頭血燕難得，市面上有價無市，尋常人家一年也見不著二兩。
接著是老山參兩支，根須完整，品相上乘。
一套紅寶石頭面，赤金鑲底，寶光流轉，做工精細得挑不出半點瑕疵。
一對羊脂玉鐲，玉質溫潤如凝脂，對著光看，裡頭仿佛含著水，瑩瑩潤潤的，像是把一捧月光凝在了腕間。
另外又送了幾匹上好綢緞，一匹妝花，一匹織金，一匹雲錦，一匹素縐，顏色都是時興的。
「這些禮太貴重了，我收著心裡不安。」
傅家派來送禮的是傅夫人身邊的王嬤嬤：「我們夫人說了，秦少夫人與傅家有緣，數次救了傅家的人，這份恩情，傅家無以為報。這禮您若不肯收下，那她過年都不舒心了。」
話說到這份上，再推辭便顯得矯情了。
凌月君想了想，禮尚往來，過了年登門做客的時候，她再備些回禮帶過去便是。
「如此，那我就腆著臉收下了。替我謝過傅夫人，幫我帶一聲好。」
凌月君讓人把東西歸置好，旁的都收進了庫房，唯獨那對羊脂玉鐲，她拿在手裡摩挲了半晌，沒捨得放回去。
這對鐲子，她一眼就喜歡上了。
往腕上一套，襯得那截手腕愈發白皙纖細。
她對著光轉了轉，鐲子上的紋路泛著粼粼水光。
雙喜雙燕都誇讚：「這鐲子，少夫人戴上，真是好看。」
臘月二十八那晚，秦家提前擺了年宴。
按理該是除夕守歲時的團圓飯，可今年情況特殊，年前稅銀入庫充盈，皇上龍顏大悅，要在宮中大擺宴席，犒賞群臣。
秦與霄自然在列，且旨意里寫得明白，命他攜眷同往。
將軍府的過年家宴，擺在了靜心堂的正廳。
燈燭輝煌，暖意融融，滿桌珍饈熱氣騰騰。
盧氏前幾日終於病好了，倒是沒有耽誤過年。
凌月君今日穿了件新裁的絳紅底子繡折枝梅的小襖，領口滾了一圈細密的兔毛，襯得她脖頸纖細，膚色白皙。
發間是一支赤金點翠梅花簪，簪頭的碎翠隨著她動作輕輕晃動，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腕上那對羊脂玉鐲溫潤如凝脂，與一身喜慶的絳紅相映，非但不顯俗氣，反倒襯出一種端莊裡透著靈秀的氣韻來。
走在路上，遇到了秦與霄。
秦與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，恰好她抬手理了理鬢邊，他一眼就看到了她腕間的鐲子。
凌月君留意到他的視線，舉著手問他：「好看嗎？」
好看。
他收回視線，朝靜心堂走去。
「還不錯。」
「這是傅家前兩天送過來的，我瞧著喜歡，今日便戴上了。」
秦與霄腳步慢了一些。
傅家送的？
他這才想起來，他光顧著給凌家備年禮，卻偏偏忘了，送她東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