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氏和秦與霄鬧了個不歡而散。
次日,盧氏便病倒了,說是著了風寒。
這一次爭吵,盧氏捂得嚴實,知道內情的人不多。
盧新慧倒是大概知道了因由。
她待在盧氏病榻前侍疾,聽盧氏斷斷續續地念叨,心裡那點指望,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,又一點一點地燒起來。
盧氏這一病,府里過年的事,便都交給了盧新慧和秦麗媛。
兩個人都是未出閣的姑娘,主持中饋到底生疏,遇上不懂的,便捧著帳冊往靜心堂跑,請秦老夫人拿主意。
秦家人口簡單,不像旁的公侯府邸那樣枝蔓繁雜,但秦與霄的位置擺在那裡,與京城富貴圈的交際往來,卻是少不得的。
誰家送什麼禮、回什麼帖、年節下哪些人家要走動,樁樁件件都是學問。
光是準備這些,就夠兩個人忙得腳不沾地了,一時倒也顧不上其他了。
凌月君依照禮數,去了蘭馨院一趟,詢問是否需要侍疾。
盧氏哪裡敢用她,上次侍膳的那一碗湯,她可是做了兩次噩夢。
何況,本來就因為凌氏,她和秦與霄才鬧的這一場,如今見到這長臉,她就心氣不順。
不用侍疾,凌月君更樂得自在。
府里竟真真切切地安靜了一段時日。
一轉眼,便到了臘月二十六。
年關將近,府里上下都忙著貼春聯、掛燈籠,大廚房裡從早到晚飄著炸丸子、燉肉的香氣,連空氣里都裹著一層暖融融的年味兒。
迴廊下掛起了紅綢,窗欞上新換了剪紙,到處是喜氣洋洋的熱鬧。
凌月君也早早備好了給凌家的年禮。
給伯父凌長安的是一方新硯台,配了上好的宣紙;給伯母的是兩匹今年時興的雲錦,一匹赭石一匹藕荷,花樣都是照著伯母的喜好細細挑的。
除此之外,還有幾色精緻的點心果子,主要是想給祖母嘗個新鮮。
當然,除這些之外,還有些精巧的小玩意。
雖不貴重,卻都是她花心思挑的。
至於邊城的父母兄長,她更是早早就打點好了,託了人,趕在年前把東西捎了過去。
厚衣裳、藥材、吃食等等,零零總總裝了兩大箱。
她坐在窗邊,心裡慢慢浮起一層空落落的惆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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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她頭一回不在家裡過年。
不知道,這個時候,父親和母親在做什麼?
哥哥有沒有想她?
她正出神,身後忽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。
「在想什麼?」
她回頭,秦與霄不知何時來的,正站在門口。
他身上還帶著外頭的一點寒氣,肩頭落著幾粒細雪,像是剛從外面回來。
凌月君回過神來,沖他笑了笑:「沒什麼,無聊發呆呢。」
秦與霄看了她一眼,只覺得她笑意有些淡,不像往日那般明媚。
「若是想出去玩,你可以出去。」
府里的事,都繞開了她。
母親病了這一陣,卻把管家的事交給了麗媛和表妹,根本不讓她插手。
她才是府里正經的少夫人,倒像個擺設。
他心裡清楚,卻也沒法說什麼。
若他非要把管家的事交給她,母親那邊,怕是又要鬧得天翻地覆。
眼下,她的確不合適管家。
凌月君搖了搖頭:「算了,如今各家都忙,等到過年後,宴席就多了,到時候天天出門,想躲都躲不開。」
這話並不誇張。
她手裡已經攢了好幾張過年邀約的帖子。
傅家的、凌家的、孫家的,居然還有英國公府的。
上次在英國公府的宴席上,她救了凌月寧,也算順帶幫了謝泳儀一把,兩個人倒因此有了些交情。
之前通過兩回書信,你來我往的,彼此已經算得上朋友了。
秦與霄在桌邊坐下,沒再說什麼。
沒過多久,院外傳來腳步聲。
雷坤指揮著人,抬著兩口沉甸甸的大木箱進來:「少夫人,這是將軍讓屬下送來的,都是給凌家送的年禮。」
凌月君瞪大眼睛,轉頭看向秦與霄。
他竟也準備了?
秦與霄被她這一看,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,隨即輕咳了一聲,語氣淡然:「凌家是你娘家,秦家不能失了禮數。」
「你看看,這些可夠了?」
凌月君走到箱子前,俯身細看。
秦與霄也備了硯台,可他送的那一方,比她挑的那方貴重多了。
端溪老坑石,石質細膩如凝脂,硯池裡隱隱泛著青花,配的是紫檀木匣,匣面刻著幾竿瘦竹,一看便知是好東西。
上好的筆墨紙硯,一整套湖筆,筆桿溫潤,毫尖齊整。
更讓她意外的是,還有一把好弓,弓身裹著牛筋,弦線緊繃,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,觸感真不錯,她只看一眼就喜歡上了。
箱子裡頭,還有一條嶄新的馬鞭,鞭梢綴著紅纓,做工精良。
除此之外,還有幾件精美的首飾頭面,珠翠攢金,式樣大方端雅,一看就是給長輩的。
樣樣分門別類,每一樣都用細軟布裹了,收拾得妥帖周全。
這份年禮,一點都不敷衍。
凌月君抬起頭,看向秦與霄,眼裡是熠熠的星光,「將軍有心了。」
秦與霄端著茶杯的手一緊,平靜地說:「這些東西,在庫房裡積灰,送出去倒不用占地方了。」
雷坤暗地裡翻了個白眼。
這話說的,誰信?
都是上好的物件,誰會嫌棄它們占地方?
將軍就是嘴硬。
這段時間,將軍忙得很,沒空來晚晴軒。
但晚晴軒送過去的湯,將軍一碗不落,全喝了。
可見是吃人的嘴軟。
凌月君心裡清楚,他這句話不過是嘴硬罷了。
即便是富貴滔天的人家,也斷沒有把這樣的好東西,說成「占地方礙眼」的。
她也不戳破,只彎了彎唇角,走回他身邊坐下。
她偏頭看他:「那弓是送給誰的?」
大伯父一家都是文人,舞文弄墨在行。
這把弓,一看便是給習武之人用的。
「總歸都由你處置。你覺得誰合適,就給誰吧。」
凌月君聞言,心頭忽然一軟。
這個人,還真是嘴硬。
這張弓,凌家能用的人,除了她爹,便是她哥。
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,總歸是將她的父兄考慮在內了。
她承他這份情。
「謝謝。」
這兩個字,仿佛含在嘴裡,說得很輕,很柔。
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幾乎沒有聲響,卻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。
秦與霄有些坐不住,他起身,理了理衣袖,「我還有事,先走了。」
凌月君送他出門,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,這個年,也許過得不會太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