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晴軒再往南走一段路,便到了靜心堂。
夜色漸濃,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著,秦與霄進了靜心堂,給秦老夫人請安。
秦老夫人手裡捻著一串佛珠,見他進來,眉眼間便浮起一層笑意。
「霄兒,你這是剛從晚晴軒出來?」
秦與霄是府里的頂樑柱,只要一回府,他的動向,自然惹人關注。
他在晚晴軒待了快一個時辰了,該知道的人,都知道了。
秦與霄不動聲色應了一句:「嗯,在晚晴軒用過了晚膳。」
秦老夫人微微訝異,張了張嘴,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畢竟,凌氏身份敏感。
秦與霄與老夫人一向親近,許多話倒是不願瞞著她。
他抬手,朝侍立在旁的丫鬟婆子擺了擺,眾人會意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順手帶上了門。
屋裡只剩祖孫二人。
秦與霄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,沉默了片刻,才開口。
「我與凌長川之間的恩怨,還沒有理清楚。但她已經是秦家婦,進府以來,未曾做過錯事。我不過是給她幾分體面罷了。」
話雖如此,秦老夫人靜靜看著他,眼底浮起一絲瞭然。
自己的孫子是什麼性子,她能不清楚嗎?
他年紀輕輕便扛起這個家,性格里,冷硬多於溫和。
尤其在女色之上,從來都是不假辭色的。
府里的丫鬟,長得水靈的不是沒有,可他從來不曾多看一眼,仿佛那些溫香軟玉,不過是木頭樁子。
如今,他能摒棄這麼深的仇怨,主動踏進凌氏的院子,與她安安穩穩地吃晚膳,難道還不能說明什麼嗎?
說到底,大概是他自己不想承認罷了。
不過,他話里的意思,秦老夫人卻聽出了關鍵所在,她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。
「沒理清楚?」
她輕聲問,「霄兒,莫不是當年的事,有了別的隱情?」
秦與霄垂下眼眸,聲音低沉:「當年我還小,有些細節,也許忽略了。」
「這會我脫不開身,但我已經讓人去重新查了。也許,凌長川是真的……無辜。」
最後兩個字,他說得猶豫,很不確定。
秦老夫人心頭忽然一酸。
凌長川無辜。
這大概是孫兒如今所期盼的吧。
他盼著凌家是清白的,盼著那樁舊案另有隱情。
她心裡又疼又軟,卻終究沒有把這話點破,慢慢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。
「是啊,出事的時候,亂得很,許是有什麼地方沒留心。」
她伸手,輕輕拍了拍秦與霄的手背,掌心帶著溫暖。
「我看凌氏的作風,坦蕩光明。能夠教養出這樣的女孩,想必那凌長川,也不至於為了一點功勞,就害了三萬將士。」
秦與霄抬起頭,對上秦老夫人那雙寬容而慈和的眼睛。
他忽然,沒辦法直視祖母的目光。
有些無地自容。
他之所以願意重查,一來是怕報錯了仇,讓真正的兇手逍遙法外。
可他心裡清楚,他藏著私心。
很重的私心。
他希望凌家是無辜的。
他希望凌長川是清白的。
那他和凌氏……
秦老夫人握緊了他的手,力道沉穩篤定。
「好好查吧。」
「咱們不能當個糊塗蟲。祖母相信,以你現在的能力,一定能查明真相,讓枉死之人昭雪,讓蒙冤之人清白。」
秦與霄反握住老夫人的手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祖母放心。」
「這一次,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。」
-
盧氏坐在蘭馨院裡,怎麼也坐不住。
「將軍還沒來?」
「回夫人,冬青姐姐已經等在半路上了,一定能把將軍請來。」
盧氏皺眉,心情很煩躁。
秦與霄半路被冬青截住了。
冬青福了福身,小心翼翼地說:「將軍,夫人請您過去一趟。」
秦與霄已經猜到了,母親特意來請他,大概又是為了凌氏的事情。
「若無大事,我就不去了。你去回母親,我改日再去請安。」
冬青臉色一白,撲通一聲跪了下來:「將軍,夫人等了您許久,還請您去一趟吧。不然奴婢回去,實在無法交差。」
秦與霄忍了忍,終究還是抬腳,轉向了蘭馨院的方向。
盧氏見他跨進門來,陰陽怪氣地說:「喲,如今你架子越發大了。我這個當娘的,想見你一面都不容易。」
秦與霄面無表情行了個禮:「年關將至,朝中事忙,還請母親體諒。」
「朝中事忙?」
盧氏一拍桌案,霍然起身,「那你今日怎麼又和凌氏同歸?你別想騙我!我看你就是被她那張狐媚臉迷住了!你娶了她才多久,你就忘了她是凌長川的女兒了?若是再過一陣,只怕你都被她迷得找不著北了!」
「秦與霄,你跟我去祠堂!對著你父兄的靈位,你敢摸著心口說,你還恨凌氏嗎?」
秦與霄站在原地,身姿如松,紋絲不動。
等她終於說完了,才緩緩開口,「母親,你搞錯了一件事。我恨的,從來不是她。而是凌長川。」
盧氏隨即更加歇斯底里:「她是凌長川的女兒,你就該恨她!你別給自己的懦弱找藉口!」
秦與霄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苦澀的笑。
「母親,她是我的妻子。聖旨所賜,這輩子,我們都無法和離。難道你要我揣著對她的恨,過一輩子嗎?」
「你有想過我的感受嗎?」
「有何不可?你本來就該恨她一輩子!難不成,你還想與她相敬如賓、舉案齊眉嗎?」
「她就該進門守活寡!你是男人,三妻四妾本就天經地義,根本就不耽誤你逍遙快活!」
秦與霄沉聲道:「我從來不曾想過三妻四妾。」
「我只想像父親和您一樣。簡簡單單兩個人,便夠了。」
盧氏頓了頓,忽然認真起來,甚至帶著幾分循循善誘:「可以啊。你娶了新慧,她是你表妹,性子又好,知根知底,你和她一定更能過得幸福。」
「你若還認我這個娘,你就聽我的,過年把新慧迎進門。」
秦與霄連猶豫都沒有,斷然拒絕:「我對表妹,毫無男女之情。這件事,以後母親別再提了。」
盧氏冷笑一聲,眼底滿是譏誚:「你對卉芳和雲玲,也沒有感情,還不是納了她們?」
秦與霄眉心狠狠一跳:「當初是母親逼著我納她們的,現在又逼我納表妹。母親,我不是你的傀儡。」
此一時,彼一時。
那會子,他覺得多兩個通房無所謂。
反正他也不需要女人,後院裡多兩個擺設,不過是為了擺脫盧氏的胡攪蠻纏罷了。
當時婚宴在即,他擔心母親鬧出什麼醜事,讓整個將軍府跟著丟臉,便應了。
可現在,他卻不希望,再有更多的女人,冠上他的名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