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秦與霄第二次踏進晚晴軒。
上一次來的時候,已經是黑夜了,他並未瞧見院中的光景。
今日時辰還早,天邊掛著晚霞,暮光籠著院落,倒讓他將這裡的布置看了個大概。
一架鞦韆靜靜立在院中,繩索上凝著薄薄的霜。
院牆四周圍著一圈花,竟在隆冬時節還倔強地開著,雖不繁盛,卻別有一番清冷的風致。
院中有一棵桂花樹,只剩滿枝枯褐,光禿禿地伸向灰白的天穹。
不遠處,一棵青松依舊挺拔蒼翠,針葉上積著一層白雪,白綠相映,煞是好看。
青松旁邊,竟堆著一個雪人。
圓滾滾的身子,憨態可掬,頗為可愛。
這院子,秦與霄從前不曾來過。
晚晴軒坐落在將軍府西南角,位置算是偏僻的。
但院子地方寬敞,經人這般用心布置,一草一木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舒坦勁兒。
凌月君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,落在那個雪人上,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。
「那天雪下得大,我一時來了興致,帶著雙喜雙燕堆了這麼個東西。」
她語氣裡帶著輕鬆,「這兩日天冷,雪人倒不曾化,還好好地立在那兒呢。」
秦與霄收回目光,低頭看她:「是你堆的?」
「不行嗎?」
凌月君迎上他的視線,眼眸清澈見底,亮盈盈的。
秦與霄別開臉,目光重新落回那個雪人上,「行。」
這個時辰,本就快用晚膳了。
秦與霄雖說要來喝湯,可總不好真讓他只喝一碗湯便走。
余嬤嬤見著來人,喜笑顏開,二話不說鑽進小廚房,擼起袖子,使出了渾身解數。
將軍輕易不來晚晴軒,既然來了,這頓飯就得讓他吃得妥帖,最好吃到念念不忘,時時念想,往後自己就巴巴地往這兒跑了。
余嬤嬤指揮著小廚房的人,煎炒烹炸,不多時,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晚膳便擺得滿滿當當。
紅燒的油亮,清蒸的鮮嫩,湯盅里熱氣裊裊,幾碟小菜青翠欲滴,光是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。
凌月君是真的餓了。
她眼睛亮晶晶地掃過一桌子菜,鼻尖微微翕動,像只聞著了腥的小饞貓,忍不住發出一聲由衷的感嘆:「好香。」
屋裡已經掌燈了。
燈火映在她臉上,暖融融的,她眉眼間的雀躍,鮮活靈動。
秦與霄心下微微一動,最近的她,在他眼前,似乎活潑了些。
的確如此。
自從他應下重新查當年之事,凌月君對他的戒備,便少了幾分,相處起來,自然更放得開了。
余嬤嬤站在一旁,眼角眉梢都是笑,殷勤地指著桌上菜色介紹。
「將軍,這道叫翡翠白玉卷。」
「白菜葉子焯軟,裹上鮮肉糜、蝦蓉,上鍋蒸透,最後淋一層薄薄的雞油芡汁。吃著清爽不膩,鮮中帶脆,冬日裡吃最合適。」
余嬤嬤又指向旁邊一盅湯:「這道是松茸燉乳鴿。松茸是秋里曬乾了存下的,跟乳鴿一起慢燉兩個時辰,味道最鮮。」
湯色清亮見底,秦與霄舀了一勺送入口中,湯汁清鮮醇厚,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,他微微頷首,算是認可。
余嬤嬤勁頭更足了,又指著一道紅亮油潤的菜。
「這道是醬方肉,五花三層,先煎後燜,足足煨了一個半時辰。入口即化,酥而不柴,配著米飯吃,最是下飯。」
凌月君已經開吃了,聞言笑著說:「余嬤嬤的醬方肉,我一次能吃三塊。」
余嬤嬤被這話捧得眉開眼笑,正要趁熱打鐵,把桌上那碟糟鹵冬筍片、那盤麻油拌三絲,還有那碗糖醋小排一併說給將軍聽。
凌月君卻已經擺了擺手:「嬤嬤下去歇著吧,不必在這兒伺候了。」
余嬤嬤張了張嘴,目光戀戀不捨地在桌面上掃了一圈。
她還沒介紹完呢,少夫人怎麼就不讓她說了?
她心裡頭那個急呀。
天大地大,吃飯最大。
若是將軍吃得開心,覺得晚晴軒的飯菜合胃口,一來二去的,常往這兒跑,那和少夫人的感情,可不就越來越好了?
余嬤嬤心裡的那點小九九,凌月君豈會猜不到?
可她不需要這麼刻意地去逢迎秦與霄,她和他之間,能和平相處,便已經足夠了。
旁的,一切隨緣。
余嬤嬤一步三回頭地退了下去,屋裡便只剩他們兩個,安安靜靜地用膳。
凌月君胃口好極了。
她吃得專注又投入,筷子一口接一口,幾乎不曾停過。
讓人看著,莫名就覺得飯菜格外香。
秦與霄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,又垂下眼,不得不說,這裡的飯菜,的確可口。
吃到最後,兩個人居然把所有的菜,都吃了個精光。
凌月君滿足地喟嘆:「真好吃,我若是日日這麼吃,這個冬天,怕是要胖好幾斤。」
秦與霄的視線從她臉上滑過,又順著她的話,極快地掃了一眼她的腰。
她這會穿著件月白色的窄袖小襖,腰間束著一條淺青色的帶子,坐姿慵懶,腰線卻依舊纖細分明。
那帶子鬆鬆地繫著,仿佛一隻手便能掐住。
他的視線只停了那麼一瞬,便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,端起手邊的茶盞,抿了一口。
「胖點也沒事。」
凌月君聞言,撇了撇嘴,一臉不贊同:「不行,胖了的話,我的好多衣服都穿不下了。」
秦與霄放下茶盞,聲音淡淡的:「穿不下可以重新做。」
「那多浪費。」
凌月君想也沒想便搖頭。
回京之後,凌家給她新做了好些衣裳,一件件裁得精細,料子都是挑得上好的。
後來因為賜婚,家裡又給她再添了不少,說是擔心她嫁進將軍府,被人薄待了。
那些新衣,大部分還疊在箱籠里,連一次身都沒上過呢。
若是因著貪嘴穿不下了,那多可惜。
秦與霄語氣隨意:「怕什麼,將軍府又不是付不起這個銀子。」
「付得起是一回事,浪費又是另一回事。我不喜歡浪費。」
她說完便站了起來,兩手掐了掐自己的腰,像是在丈量什麼。
那掐腰的動作一做,腰間的淺青帶子便微微收緊,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線。
她低著頭,渾然不覺旁人的目光,還輕輕拍了拍腰側,自言自語似的下了結論。
「冬天養膘,這個膘,我還是別養了。」
秦與霄端茶的手停在半空,茶麵微微晃了一下。
這腰,當真是細。
秦與霄將茶盞緩緩擱回桌上,站起來說了一句:「隨你。」
他往門外走去,「我先走了。」
凌月君抬頭看他一眼:「哦,好,將軍慢走。」
出了晚晴軒,夜風迎面撲來,帶著冬日清冽的寒意,秦與霄胸口的燥意,總算壓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