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道一自從那天從葉辰的小院回去之後,整個人就像換了副魂魄。
他把自己關在丹房裡三天沒出門,把葉辰隨口說的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地琢磨,越琢磨越覺得每句話都像一口深井,往下看一眼望不到底。
第三天傍晚他實在坐不住了,又提著一盒新做的點心敲開了葉辰的院門。
這一次他比上次恭敬得多。進門先躬身,稱呼從「辰先生」變成了「先生」。
葉辰正在石榴樹下翻一本從舊書攤上淘來的藥理雜記,見他來了也沒起身,隨手在條凳上指了指讓他坐。
孫道一坐下來,小心翼翼地問了幾個這兩天積攢下來的問題。他問得格外仔細,每一個火候變化的細節都不放過。
葉辰翻著書頁隨口答了幾句,答得很簡短,有時三五個字就說清楚了。
孫道一卻每次都要愣上好半天,然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,手指在膝蓋上反覆比劃著名爐火運轉的路線。
「先生,」他忍不住問,「您這丹道傳承……是出自哪位先師門下?若方便說,老夫回去也好立個牌位日日供奉。」
葉辰抬眼看了他一下:「沒有先師,自己琢磨的。」
孫道一噎了一下。他看了看葉辰那張二十出頭的年輕面孔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密密麻麻記了三頁的筆記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之後幾天他每天都來。
有時帶一壺靈茶,有時帶兩包藥材,有時什麼都不帶就空著手過來,坐在條凳上安安靜靜看葉辰在院子裡澆水拔草。
葉辰心情好了會點他兩句,心情一般就讓他自己坐著。
孫道一也不惱,坐了半個時辰起身告退,第二天照來。
第五天早上,孫道一又來拜訪。
這一次他沒有帶徒弟,也沒有帶茶和點心。
他進門後站在石榴樹下,整理了衣袍,朝著葉辰恭恭敬敬雙膝跪了下去。
「先生。」他的聲音很平,帶著一股做了大半輩子決定之後才有的沉穩,「老夫一生好丹,四十三年浸淫丹道,自以為在落霞城無人可及。見了先生之後才知道天高地厚。若先生不嫌我笨拙,請收我為徒。」
葉辰放下手裡的水瓢。他看了看跪在石榴樹下的這個花白頭髮老者,六十七歲的人了,膝蓋彎在地上,腰挺得筆直。
「起來。」葉辰說,「我不收徒。」
孫道一沒動:「先生哪怕只教我一年」
「我的東西你學不會。」葉辰的聲音並不冷,但很平,「不是不教你,是你現在的根基撐不住。強行教你只會把你帶進歧途。起來。」
孫道一跪了片刻,終於慢慢站起身來。他臉上沒有失望,反而多了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。
他想了想,開口問:「那先生有沒有什麼日常瑣事需要人跑腿?老夫別的不行,腿腳還算利索。」
葉辰看了他一眼。他想起昨晚盤算的事情,廢丹渣滓。
落霞城大大小小十幾間丹坊,每天煉廢的丹渣少說也有幾十斤,堆在角落裡長年累月沒人處理。
那些東西對別人是垃圾,對他就是修煉資源。一個人去收雖然也能辦,但費時費力。
「你幫我做一件事。」葉辰道,「收集城中所有丹坊的廢丹渣滓和低等殘藥。有多少要多少,每三天送一次到我這裡來。」
孫道一抱拳:「老夫沒問題。落霞城的丹坊,老夫都熟。」
「不讓你白干。」葉辰從袖中摸出一隻小玉瓶,「每月給你一枚我親手煉的丹藥作為報酬。」
孫道一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接過玉瓶拔開塞子看了一眼,又連忙塞緊收進懷裡:「成交。先生等著,我這就去辦。」
他轉身出了院門,步子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。
孫道一的效率確實高。他是落霞城丹道圈子裡輩分最高的人物,往各家丹坊走一圈,掌柜們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叫一聲孫老。
他只是隨口說了一句「我要些廢料回去研究火候」,當天下午就有三家丹坊主動把積壓的廢丹渣滓送到了他府上。
第二天又來了五家。到第三天傍晚,孫道一名下那間大丹房的地面上,廢丹渣滓和低等殘藥堆得滿滿當當,像一座灰黑色的小山。
他雇了一輛板車,親自押運到東街巷底。
葉辰站在門口看了看那一車渣滓,點了點頭:「放後院。」
板車上的廢料卸進後院角落,堆積如山的廢丹渣滓散發著刺鼻的苦澀氣息,灰黑色的粉末混著半焦的丹丸殘片,混雜了大量丹毒和雜質。
孫道一站在旁邊擦了擦汗:「先生,這些夠用嗎?不夠老夫再跑一趟城外的幾家小坊。」
「先這些。」葉辰說,「你辛苦了,回頭丹藥月底給你。」
孫道一忙擺手說不急不急,告辭離開了。
院門關上之後,葉辰看著後院那堆廢料小山,眼底閃過一絲精光。
差不多有五百來斤。比他之前從百草堂拿到的多了一倍有餘。
他搬來幾隻大木桶將廢渣分批裝好,鎖好門窗,盤坐在密室中央。
五百多斤廢丹渣滓在他面前鋪開成一大片,灰黑色的粉末鋪了半間屋子的地面。
葉辰深吸一口氣。丹田中噬天神鼎碎片同時震動,金色鼎影浮現在他胸前,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。
鼎身裂紋中透出濃郁的混沌氣,吞吸之力層層疊疊地瀰漫開來,將整個密室籠罩在灰濛濛的金色光暈之中。
廢丹渣滓被鼎影籠罩的瞬間劇烈震顫起來。
那些殘留在廢料中的駁雜藥力、丹毒碎屑、半焦的丹丸殘核被吞噬之力一根根拽出,如同扯斷了無數細線,密密麻麻地朝鼎影中涌去。
葉辰丹田中的噬天神鼎碎片瘋狂旋轉,將湧入的能量一口口吞入、剝離、篩洗、精煉。
丹毒被濾除。雜質被剔除。
駁雜的藥力在鼎影內部碰撞融合,轉化為一縷縷純粹的乳白色能量,順著葉辰的經脈灌入丹田。
葉辰渾身一震。那股能量太過洶湧,太荒噬天訣運轉到極致都有些來不及煉化。
他閉緊雙目引導能量沿行功路線推進,經脈被沖刷得微微發燙,真元渦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。
先天八重。壁壘像紙糊的一般碎裂。
先天九重。丹田中真元已經濃稠到近乎液態,旋轉的渦流掀起轟鳴聲。
廢渣堆在迅速縮小,灰黑色的粉末一大片一大片地灰化散落。
最後一批藥力被吞噬之力卷進鼎影,化作最後一團乳白色能量注入葉辰經脈。
咔。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從丹田深處傳來。那道通往先天巔峰的門戶被磅礴的能量轟然撞開。
先天巔峰大圓滿!
葉辰雙目驟然睜開,眼底金光暴漲後又收斂。周身氣浪橫掃而出,密室牆壁上的灰土簌簌掉落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氣箭射出四尺遠才消散。體內的真元渾厚到了這具肉身目前能容納的極限,經脈中奔騰的先天真氣幾乎凝成實質,每一縷都沉甸甸地壓著骨骼和血肉。
先天巔峰。再往上,就是洗靈境了。
葉辰低頭感受著體內的狀態。
噬天神鼎碎片在丹田中平穩旋轉,真元渦流圓融厚重,肉身經過多次淬洗後堅韌遠超同階。
但他清楚,先天巔峰到洗靈境之間有一道真正的天塹。這道坎不是靠堆藥力和真元就能跨過去的,需要肉身與精神的雙重升華。
前世他在凡界衝擊洗靈境時,靠的是一枚靈級洗髓丹。那東西在凡界極其罕見,整座青嵐皇朝都未必找得出幾枚。
這一世他有噬天神鼎,有太荒噬天訣,資質比前世更強,但缺一個引子。要麼是頂級靈物,要麼是生死壓迫。
葉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,關節噼啪作響。他走出密室,推開屋門看了看天色。
他站在門檻上伸了個懶腰,感受著先天巔峰大圓滿帶來的渾厚力量在四肢百骸中緩緩流淌。
「不急。」他低聲道,「等一個機緣。」
蘇家祖祠方向,今夜又傳來一聲極輕的嗚咽。很短暫,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喉嚨只漏出半絲聲響,隨即就斷了。
葉辰手上調門的動作頓了一下,側頭望向那個方向。那鎖鏈聲跟著響了一下,嘩啦,拖了半尺又停住了。
他收回目光,繼續擺弄門板上的木榫。
「再等等。」他說。像是說給門板聽,也像是說給遠處那道鐵鏈聲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