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家大門外兩盞燈籠還亮著。
守門的護衛打了個哈欠，拄著長棍靠在門框上，眼皮子耷拉著快要合上了。
夜裡冷清，街上連個鬼影都沒有，他正要偷個盹，餘光瞥見遠處巷口轉出一道人影，正朝大門這邊走過來。
那身影不緊不慢，月色里看不大清面容，但一身灰布袍子在下擺處微微飄動。
護衛直起身子揉了揉眼，等人走近了，才認出這張臉。他猛地瞪大了眼。
「站住！你——葉辰？你來做什麼？」
葉辰沒有停步。他走到大門前，護衛下意識橫棍去攔，木棍還沒碰到葉辰的衣袖就被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撥開了。
護衛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帶的踉蹌後退了兩步，後背撞在門框上，棍子噹啷掉在地上。
旁邊另一個護衛剛要開口叫嚷，葉辰已經擦著他肩膀走了進去，腳步從容，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。
兩個護衛面面相覷。一人揉了揉肩膀上的酸麻，壓低聲音問：「攔不攔？」
「你攔得住？」另一個苦笑，「他一個人打廢三十多個黑風寨匪徒的事你忘了？」
兩人對視了一眼，決定裝沒看見。
葉辰穿過前院，拐進二進院落的迴廊。
蘇家的布局他熟悉得有些過分，每一道迴廊的拐角、每一處花園的月洞門、每一間院子的位置，都在他腦海中呈現出和當年一樣的格局。
前世他坐鎮仙界時曾以神識俯瞰過無數凡界城邦家族的宅院結構，蘇家這種小家族的府邸布局對他來說掃一眼就能記住，前後世的記憶重疊在一起毫無偏差。
他穿過一條種著幾株桂花的甬道，繞過一座假山，進了前院東側那片跨院。蘇遠就住在這裡。
跨院的院門虛掩著，裡面靜悄悄的。
葉辰推門進去，穿過天井，走到正屋門前抬腳一踹。
木板門被踹得向內猛彈開，門軸發出刺耳的咯吱聲，門板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半尺，震得窗欞上的灰簌簌往下落。
屋裡床上的人猛地驚醒了。
蘇遠從被窩裡彈坐起來，右臂還摟著身邊小妾的腰，懵了片刻才看清門口那道站在月光里的黑影。
那人逆著月光站著，身形輪廓清晰，面容隱在暗處。
「誰？！衛——」蘇遠一聲「衛兵」還沒喊出口，月光從門外斜移進來照亮了那張臉。
他喉嚨里那個字被生生掐斷了，瞳孔驟縮，整個人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。
「葉辰……」
葉辰站在門口，負著手看著他。床上那個小妾也醒了，縮在被子裡瑟瑟發抖，大氣不敢出。
「蘇遠。」葉辰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在寂靜的深夜裡卻比刀鋒還冷，「你的人頭先寄著。下次再請殺手，我就親自來取。」
蘇遠嘴唇哆嗦著，渾身抖得被褥都在跟著顫。「你……你怎麼進來的？外面的護衛……」
「你的修為。」葉辰沒接他的話，目光淡淡掃過蘇遠裸露的肩頭，那裡隱約透出一層淡薄的靈氣餘韻，「洗靈一重？太低。」
他指尖輕輕一彈。一縷勁風射出去，精準地擊在床頭那隻青瓷花瓶上。
砰的一聲脆響，花瓶碎成幾片，碎片飛濺開來落在枕頭邊上。
蘇遠「啊」了一聲猛地縮脖子，碎片擦著他耳廓飛過去，堪堪沒劃破皮。
「蘇遠，你連被我殺的資格都沒有。」
葉辰說完這句話，轉身走出了房門。
屋子裡安靜了很久。
蘇遠坐在床上，後背上那層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，貼在後心冰得他打了好幾個寒顫。
他低頭看了看枕邊那幾片青瓷碎片，又看了看門外空蕩蕩的院子，黑暗中那背影早已不見蹤影。
他猛地下了床，光腳踩在地磚上，推開門朝院子裡張望了好一陣。什麼也沒有。
夜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一個哆嗦，他才發覺自己兩條腿在發抖，膝蓋幾乎撐不住身體的重量。
「來人……來人！」他壓低聲音喊了兩聲，那個心腹家奴提著燈籠從耳房裡跑出來，看見自家主子赤腳站在天井裡臉色白得像鬼，嚇得差點摔了燈。
蘇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：「備馬！明天一早……不，現在就去備馬！我要出城！」
蘇遠當晚折騰了大半夜，收拾金銀細軟、交代跨院裡的下人封口，雞叫頭遍時他已經騎著馬從後門溜了。
當天中午，蘇正源才得知自己這個侄子「外出經商」的消息。他在書房裡沉默了片刻，什麼也沒說。
葉辰回到小院時天邊已經泛出了青白色的晨光。他推門進屋，坐在椅子上閉目調息了片刻。
先天巔峰的真元在經脈中平穩流轉，夜晚兩場交鋒消耗的那點精力早已恢復如初。
窗外天色漸亮，遠處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，東街上已經有早起的攤販在推車出攤了。
他睜開眼，從袖中摸出那枚凝血生骨丹看了看。丹色依舊暗紅瑩潤，丹紋金光閃閃。
他收起丹藥的時候目光無意中透過窗戶落向蘇家方向。
蘇家祖祠方向什麼聲音也沒有。
葉辰收了目光，把袖子放下來，起身去廚房燒水煮粥。
他一邊往灶里添柴一邊想，洗靈境的門檻還橫在那裡，需要一個真正的契機才能跨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