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落霞城籠在一層淡薄的霧氣里。
東街巷底的小院中,葉辰正在石井邊打水洗臉。
他擦了把臉,走到石榴樹下活動肩背。
先天巔峰大圓滿的修為讓他的身體狀態始終維持在頂峰,哪怕連續幾個深夜處理雜事,翌日起來依然精神飽滿。
經脈中真元緩緩流轉,圓融厚重,只差一層窗戶紙就能捅破那道洗靈境的門檻。
但他沒有急著去捅。前世仙帝的經驗告訴他,這種境界的突破需要契機。
強行沖關只會讓根基不穩,後續要花費十倍的時間來彌補。
他坐在條凳上,閉目調息了片刻,感知隨真元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。
院子裡一切如常。
外面巷子裡傳來腳步聲。腳步不快不慢,走到院門口停下,叩了三下。
葉辰睜開眼。這個時間會來敲門的,只有那麼一個人。他起身走過去拉開門
蘇清鳶站在門外。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藍色的布裙,頭髮隨意綰了個髻,腰間繫著一隻小布袋,像是裝了些點心之類的。
比之前在蘇家時的打扮簡樸了很多,但整個人看起來反倒鬆快了幾分。
「早。」她說了一句,邁進門檻,「煮了桂花圓子,順路帶了一碗。」
葉辰側身讓她進來。兩人在石榴樹下對坐,蘇清鳶從布袋裡掏出一隻小砂鍋,揭開蓋子,裡面是乳白色的湯羹,浮著幾粒金黃的桂花和糯米圓子,熱氣裊裊地升起來。
她把砂鍋放在石板上,又取了兩隻瓷勺。
葉辰舀了一勺送進嘴裡。糯圓子軟糯彈牙,桂花的香氣和淡淡的甜味在舌根化開,恰到好處。他低頭又舀了一勺。
蘇清鳶坐在對面,手裡握著另一隻瓷勺但沒有動,看著葉辰把半碗圓子吃完了。
「葉辰。」她忽然開口了,聲音比平時輕,但語氣很認真,「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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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辰放下勺子看她。
蘇清鳶垂下眼,指尖摩挲著瓷勺的柄,像是在斟酌措辭。片刻後她抬起頭來,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堅定。
「我想改一個名字。」
葉辰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,只是靜靜看著她。
「蘇清鳶這個名字,」蘇清鳶說,聲音緩緩的,「是蘇家給我的。從小我活在蘇家的規矩里,蘇家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,蘇家讓我嫁給誰我就嫁給誰。
蘇家讓我給你灌廢脈散……我就灌了。」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,深深吸了口氣,「我不想再做蘇家的棋子了。這名字壓了我二十年,我不想再背著它了。」
葉辰看著她的眼睛。那雙眸子裡沒有淚水,只有一種很平靜的、做了決定之後的那種安穩。他問:「你想叫什麼?」
蘇清鳶想了想:「清鳶就好。去掉蘇姓。」
葉辰點了下頭,很輕。「清鳶。我記住了。」他頓了一下,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種篤定,「你記住,你從來不必依附任何人。蘇家也好,旁人也罷,你願意姓什麼就姓什麼,不願意就不姓。」
清鳶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。她低下頭去拿起勺子舀了一顆圓子送進嘴裡,嚼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。
然後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但和以前那些敷衍的、禮節性的笑完全不同。
「你變了。」她說。
葉辰端起砂鍋把最後一口湯喝乾淨,放下碗:「人總是要變的。往好里變就行。」
清鳶把碗勺收進布袋裡,站起身來:「那我先回去了。過兩日我再來……煮點別的給你嘗嘗。」
葉辰靠在條凳靠背上沖她點了下頭。
清鳶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,像想說什麼,但最終只是沖他笑了笑,推開門走了。
葉辰在石榴樹下坐了片刻,正要起身回屋,忽然眉頭微微一動。
巷子深處的風裡傳來一絲不一樣的氣息,帶著血腥味和汗臭味,方向來自城外,數量不少。
他站起身走到院牆邊側耳聽了片刻。那氣息正在逼近,速度不快,但目標明確,朝東街這邊來。
「來了。」他低聲道了一句。
葉辰沒有關門,也沒有躲進屋中。
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,背著手面向那扇新釘的木門。
大概過了一盞茶的工夫,巷子兩頭的腳步聲同時涌了過來。沉重、密集、訓練有素,五十多人的隊伍從不同的方向包抄上來,將整座小院圍得水泄不通。
牆頭上探出幾顆光腦袋,後巷出口堵著七八條持刀的大漢,正門口湧進來的人最多。
為首那個扛著一根黑鐵狼牙棒。棒身上的鐵刺足有半寸長,暗沉沉的散發著血腥味。
那人膀大腰圓,滿臉橫肉,下巴上一撮黑乎乎的短胡茬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獸皮坎肩。
黑風寨大當家,趙橫。洗靈五重,落霞城外凶名赫赫的血手。
趙橫踏進院門,環顧了一圈這巴掌大的小院,一棒子掄在石井沿上。
井沿的石料被砸掉了一角,碎石四濺。他扯著嗓子暴喝一聲:「葉辰小賊!給老子滾出來!」
院子裡安安靜靜。
葉辰從石榴樹的陰影中走出來,站在石井旁邊,低頭看了一眼被砸掉的那塊井沿石料,又抬頭看了看趙橫。
「上次沒殺乾淨。」他的聲音不大,不急不躁,「這次你們倒全來了。」
趙橫一張橫肉臉漲得通紅,狼牙棒高高舉起洗靈五重的真元灌注棒身,鐵刺上泛起一層暗紅色的血光。
「給老子死!」一棒砸下,裹著千斤巨力,帶起的風聲呼嘯著席捲整個院子。
院中灰塵被氣浪捲起,幾片石榴樹葉被風扯了下來打著旋飄飛。
葉辰抬手,五指張開,迎向那根狼牙棒。
拳掌交擊的瞬間,噬天之力在掌心炸開。
趙橫只覺棒身上凝聚的真元如同撞上了一隻無底黑洞,暗紅色的血光被葉辰掌心吞進去一絲不剩。
鐵棒表面的真元護層瞬間崩解,赤裸的黑鐵棒身與葉辰掌心碰撞,發出悶雷般的一聲響。
然後一寸一寸碎裂。鐵刺崩飛,棒身龜裂,碎鐵片四散飛濺扎進院牆的泥土中。
趙橫目瞪口呆。那柄跟了他半輩子的狼牙棒只剩半截握柄還攥在手中,棒頭已經碎成了滿地廢鐵。
他還沒來得及反應,葉辰已經踏前一步,一掌拍在他胸口膻中穴上。
噬天之力如決堤洪水灌入趙橫經脈。
洗靈五重的修為在噬天之力面前像紙糊的堤壩一樣瞬間潰散,趙橫渾身劇烈抽搐,雙膝一軟跪倒在地。
他的修為從洗靈五重跌落到四重、三重、二重,一路暴跌到先天一重才堪堪停住。
十息。僅僅十息。
落霞城外凶名昭著的黑風寨大當家,從一個洗靈五重的高手變成了先天一重的廢人。
趙橫跪在院中的青磚地上,後背上的汗水把獸皮坎肩浸得透濕。
他雙手撐著地面,腦袋低垂,從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粗重喘息,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葉辰收回手掌,負手站在他面前。
「回去告訴你們寨子裡剩下的人,黑風寨所有積蓄,明天送到我院中來。」他聲音平淡,「少一枚靈石,我就滅你們滿寨。」
院子裡那五十餘名匪徒早就嚇得面如土色了。不知是誰帶頭丟了刀,然後一片叮叮噹噹的兵器落地聲。
有人已經開始磕頭了,額頭磕在青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,一個接一個,連成一片。
「滾。」葉辰說了這個字。
五十多人手腳並用地從院子裡退出去,連那滿地碎鐵片都沒敢撿。
趙橫被兩個手下架著拖出巷子,沿路灑了一地的冷汗和水漬。腳步聲漸漸遠去,巷子重新安靜下來。
葉辰走到石井邊,彎腰把井沿上那塊被砸掉的碎石塊撿起來放在牆角。
遠處街市上漸漸有了人聲。
日頭升高了,新的一天照常開始。
葉辰洗淨了手轉身回屋,抬眼時目光無意識地掠過蘇家方向。
一絲若有若無的嗚咽,被風撕碎了,在半空中散開。很快,很短。像有人哭了一下又立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