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城中心演武場，銅鑼餘音未散，看台上萬人的喧囂已經壓過了主持人喊話的聲音。
圓形石台直徑三十丈，台面鋪著嶄新的紅毯，四角各插一面大旗，分別繡著周、趙、董、蘇四個家族的徽記。
旗子在午前的熱風裡獵獵作響，日光從正上方傾瀉下來，把整座石台曬得微微發燙。
看台共有十二層石階，從低到高逐級抬升，此刻每一條石階上都擠滿了人。
最先幾排坐著各家族的長輩和長老，穿著體面的錦袍，面前擺著茶盞和果盤。
後面的石階上擠滿了城中散修、商鋪老闆、路過的行腳商販，連演武場外圍的圍牆上都爬滿了半大孩子，趴在牆頭伸長了脖子往裡看。
百草堂的胖掌柜擠在南邊看台第三排，手裡捏著一把瓜子，胖臉上冒著熱汗，盯著選手區那道灰布身影不放。
孫道一坐在更靠後的位置，白髮梳理得整整齊齊，懷裡抱著一隻紫砂茶壺，眼皮耷拉著像是在打盹，但那縷從眼皮縫裡透出來的目光始終沒離開石台的方向。
各選手開始入場。周家派出六名年輕子弟，領頭那人身材高大，雙臂裸露，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像鐵鑄的一樣。
趙家來了五人，腰間懸著統一制式的短刃，步伐整齊。董家四人，個個面容精悍，目光銳利。
城中幾家宗門也有弟子報名，加起來將近三十人，在選手區內分散站立，各占一方。
葉辰走入選手區的時候，看台上安靜了那麼一瞬。隨即湧起一陣嘈雜的低語，像水被燒開後冒起來的氣泡，咕嘟咕嘟浮出水面。
「你懂什麼，他不顯山不露水的。黑風寨趙橫洗靈五重，被他三招廢了。」
「可你看他那身打扮，連件像樣的兵器都沒帶。蘇家是不是缺錢了？」
「蘇家本來就不闊綽，今年能報上名算不錯了。」
葉辰聽得到那些話，但耳朵像自動過濾了一樣，面色如常地走到選手區靠邊的位置站定。
日光落在他肩上，把那件灰布袍子曬得有些發燙他眯了一下眼又睜開，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的選手群。
周家的陣營里，一個身材壯碩的青年正抱著手臂打量他。
洗髓二重的修為在這群選手中算得上中上水準，那人嘴角掛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笑意，上下掃了葉辰一眼，從鼻子裡嗤了一聲：「蘇家沒人了？讓個外姓上門女婿來湊數。」
旁邊幾個周家子弟跟著笑了起來，其中一個拍了拍那壯碩青年的肩膀：「岩哥，別這麼說，人家畢竟是蘇家的女婿嘛，雖然是個贅婿。」
周岩笑得更明顯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對著葉辰揚了揚下巴：「喂，聽說你之前經脈全廢？怎麼，治好了來送死？」
葉辰連頭都沒轉過去看他。
周岩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。
看台東側的蘇家席位上，蘇正源坐在正中，手裡捧著一杯茶，目光落在葉辰身上。
他旁邊坐著大長老蘇鴻，修為至今只恢復了大半，今日看起來面色還算平和，但目光總在葉辰和周岩之間來回掃了兩遍。
二長老和三長老坐在後排，低聲交談著什麼。蘇家的旗幟在頭頂被風吹得啪嗒作響。
蘇清鳶坐在蘇正源身後一排偏左的位置。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長衫，髮髻綰得整齊利落，鬢邊沒有一絲碎發。
主持人高聲宣布抽籤開始。
選手們依次上前，從紅漆木箱中抽取竹籤。
葉辰排在第五個，他將手伸進箱中摸出一根，甲九。主持人接過竹籤朗聲報出：「蘇家葉辰，甲九。周家周岩，乙九。第一輪第四場，對陣。」
看台上傳來一陣騷動。有人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，有人拍了一下大腿，幾個周家的人互相遞了個眼神。
周岩攥了攥拳頭，骨節噼啪作響。他歪頭朝葉辰的方向咧嘴笑了笑：「運氣不錯，第一輪就抽到你。省得我等後面。」
葉辰把竹籤交還給主持人，轉身走回選手區。
他站定後微微低頭活動了一下手腕，動作很輕，幾乎看不出他在做什麼。
前幾場比賽先後落幕。
第一場趙家弟子對董家修士，雙方纏鬥了數十招，趙家弟子以一招「崩山掌」擊退對手。
第二場宗門弟子對散修，散修憑速度周旋了一炷香時間，最終還是被一拳轟下了台。
第三場周家另一名子弟對上趙家的人，打得拳拳到肉，看台上叫好聲不斷。
主持人喊出了第四場的名字。
「蘇家葉辰，周家周岩。請雙方上台。」
葉辰從選手區走出來。他走得不快，靴底踏上石台邊緣的紅毯時微微頓了一下，然後邁步走向台中央。
周岩比他先到一步，已經站在了石台正中，雙臂抱在胸前，一身厚實的肌肉把衣衫撐得繃緊。
日光打在他身上，把那個洗髓二重的靈力波動映得清晰可見。
周岩轉頭看見葉辰走上來，嘴角那抹笑意更濃了，他放下手臂活動了一下肩背，骨節咔咔作響，刻意製造出的威壓感讓前排的觀眾都微微往後縮了縮。
「廢物贅婿，」周岩抬起右手朝葉辰一指，「滾下去吧，省得髒了我的手。」
看台上傳來一陣起鬨的笑聲，周家那邊尤其響。
蘇家的席位上，蘇正源眉頭微微擰了一下。
蘇清鳶的手重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，指節發白，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過葉辰的背影。
葉辰站在石台中央，日光從頭頂直落下來，他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有任何變化。
周岩那句喊話落進耳朵里，他只當是風吹過去了一樣。
台上裁判舉手示意開始。
銅鑼第二聲還沒落下，周岩已經動了。
洗髓二重的靈力在拳鋒上凝聚成青色的拳罡，一拳轟出，裹著呼嘯的破風聲直取葉辰面門。
這一拳的力道足有兩千斤，紅毯被拳風掀起的勁氣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。
葉辰抬手。平平無奇的一掌拍出，掌心迎向那隻裹著青色拳罡的拳頭。
兩隻手碰撞的瞬間，青色的拳罡如同撞上了一口無底深井，光芒迅速暗淡、碎裂、消失。
周岩只覺拳鋒上的靈力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抽走，像滾燙的鐵水倒進了冰河裡，眨眼間便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他瞳孔驟縮，還沒來得及反應，那股吞噬他靈力的力量已經順著他的拳鋒蔓延到了整條手臂、肩膀、胸口。
他渾身的靈力像開了閘一樣往外泄，雙腳離了地面，整個人被葉辰掌風中裹挾的余勁拍飛了出去。
周岩倒飛了三丈遠，越過石台邊沿的紅繩，重重摔在看台與石台之間的空地上。
後背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，整個人翻滾了半圈才停住，四肢攤開，眼睛緊閉，已經昏過去了。
全場死寂。落針可聞。
日光無聲地照在石台中央那道灰布身影上。
葉辰收掌回身，動作從容自然，像剛才只是拍了一下衣袖上的灰。
他朝台下裁判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，然後轉身走下石台，朝選手區走去。
看台上那陣死寂持續了三息左右。然後像被一根針扎破的氣囊一樣炸開了。
「什麼？一招？」
「周岩洗髓二重啊！一拳都沒撐住！」
「那拳頭打上去像打進了水裡，靈力直接沒了，怎麼回事？」
「你看清楚沒有，他掌風都沒碰到周岩的身體，光靠余勁就把人震出去了！」
蘇家的席位上，蘇正源手裡的茶碗懸在半空中，碗沿抵著下唇但遲遲沒喝。
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把茶碗放回桌面，轉過頭去和二長老對視了一眼。
蘇鴻大長老的眼皮第一次完全睜開了，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。
蘇清鳶攥緊衣料的手終於鬆開了，掌心留著一排淺淺的指甲印。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鬆了一口氣，又像是別的什麼。
她看著葉辰的背影從石台上走下來、穿過選手區站到原位。
人群中有人低聲說了一句：「洗髓境……他至少是洗髓四重了。」
這句話像石子投進湖面，在附近的看台上激起一圈漣漪。
各家家主的面色開始變得複雜起來。
趙家家主靠在椅背上眯眼看著葉辰的方向，手指不輕不重地叩著扶手。
董家家主側頭和身旁的長老低聲交談了幾句。
周家的席位上，一個中年人臉色鐵青地坐著，那是周岩的父親。
葉辰回到選手區後垂手站立，視線平視前方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裁判大聲宣布第四場結果：「蘇家葉辰，勝！」他的話音落下去之後全場再一次爆發出轟鳴般的議論聲，但葉辰沒有去聽那些。
他把兩隻手背到身後，安靜地等著下一輪的抽籤。陽光熾烈依舊，把他腳下的影子攏成小小一團。
第一輪還沒完全結束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開始朝那個方向聚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