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然後,低語便再度纏繞了上來。
【你看見了嗎,凡人……這就是你選擇的道路,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矮子,值得你用命去換?】
【你不知道他的名字,甚至不確定他會不會在你倒下之後,頭也不回地逃走……】
不疾不徐的語速,甚至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平靜。
魯納斯趴在沙子上,聞著血和海藻混雜形成的腥氣。
他想站起身來,但右腿已經完全不聽使喚。
那把骨矛還嵌在肉里,每次試圖用力,疼痛幾乎都能剝奪一切。
【放棄吧,來到我這邊,你只需要說一個字……一個字!我就能讓你無懼傷痛、碾壓這些螻蟻,甚至比以前更強……你有三秒鐘時間,三——二……】
「閉嘴!」
【……什麼?】
魯納斯把臉從沙子裡抬起來,他的嘴角在流血,額角的沙粒嵌進傷口裡,眼眶因為疼痛而充血發紅。
但他沒有閉上眼,反而盯著那兩個正在逼近的魚人低吼,「我說了……閉嘴!」
再然後,他便開始默念。
不是咒語,他根本不會施法。
他念出的,是本尼迪大主教對他說的那句話:「心底所求是什麼,聖光便會給出對應的回應……」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念這個,也許是因為武器脫手了,也許是因為太疼了,也許是因為他不想當著矮人的面死得這麼窩囊。
他閉上眼,沒有向低語祈求,而是向著這片艾澤拉斯天空之上——那個他至今無法理解卻確實存在的東西伸出了手。
……然後,他便聽到了另一個聲音。
不是低語。
那個聲音從他的頭頂傳下來,帶著一股煙燻火燎粗糲,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擊礦石:
「聖光在上,別讓這小子死在這兒,起碼不是今天!」
下一秒,魯納斯身上亮了起來。
一道金藍交織的光束自矮人掌心迸發,像一層半透明的護盾貼著他的皮膚展開。
船錨擊中時,表面發出一聲鈍響,被彈開了半步。
再然後,魯納斯便看到了第二道光束,比第一道更集中、更緻密。
流轉的聖光不斷沖刷傷口,皮肉以一種幾乎肉眼可見的速度血止、收攏、結痂。
劇痛驟然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酥麻感。
魯納斯愕然回頭。
矮人半跪在他身後,雙手合十,鬚髮間還掛著海水和海草,黝黑的面孔在聖光的映照下,顯出幾分神聖的荒誕。
博林・石脈,鐵匠、酒鬼、探險家——以及,前牧師。
或者說,是一個廢棄了聖光信仰多年、但在生死關頭還是撿了回戒律的聖光使用者。
「別TM發呆!」矮人沒有睜眼,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「拿劍!站起來,老子維持不了太久!」
魯納斯聞言,當即咬牙拔出了骨矛,血湧出來的瞬間,第三道聖光已經覆蓋上去。
他一把攥住雙手劍從地上彈了起來,一劍劈在最近那個魚人露出的脖頸上,乾淨利落。
魚頭飛出去老遠,身體才晃了晃倒下。
最後一個魚人退了半步,它看了看矮人,又看了看魯納斯的雙手劍,轉身就跑。
逃跑中,魚人已經把海螺舉到嘴邊。
低沉悠長的嗡鳴穿透海灘,像是從深海最底層升騰起來的哀嚎。
隨之而來的,是遠處礁石後面、更遠的水線盡頭,一連串此起彼伏的號角聲。
那聲音層層疊疊從四面八方湧來,就像整片海灘都在應答。
魯納斯見狀,一劍劈在那個逃竄的魚人後背,但卻沒有一擊斃命。
再然後,魚人便爬了起來,顛顛撞撞跳進了礁石里。
此刻,腳男只感覺兩條腿都在打顫,但卻只能咬牙追了上去。
等到他看見魚人時,這存在正抱著一團灰褐色,蜷縮在石縫中渾身發抖。
它的體型明顯比其他魚人更小,鱗片顏色也淺一些。
而它懷裡捧著的,則是一串半透明的卵囊——每個都有拳頭大小,裡面隱約可見蜷縮的胚胎輪廓,在半透明的液體中懸浮著。
雌性、抱卵、即將孵化。
它在發抖。
魚人本不應該發抖。
它們只會尖叫、撕咬、逃跑。
但眼前這個沒有逃跑,它抱著卵囊縮在礁石縫裡,用自己瘦小的身體擋住那些即將孵化的生命。
魯納斯舉起了劍。
低語重新纏繞上來,這一次沒有蠱惑,沒有誘惑,更像是一個正在旁觀的老獵手給出最後一條經驗教訓:
【抉擇吧,凡人……】
【是展現仁慈討好你的聖光,放它逃回海里,等待第二聲號角響起。然後,你和你身後那個矮人,想必就會在幾分鐘後被一百個魚人撕成碎片……】
【還是有違背聖光的禁令,殺掉它,任由這些卵自生自滅,只為了能活下去……】
魯納斯的劍頓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著那個渾身發抖的魚人,它的眼睛裡沒有仇恨,只有恐懼。
那種原始的、跟智慧無關的、純粹屬於保護幼崽的本能。
他見過這種眼神,在某個已經記不清的藍星紀錄片裡,在某個他早已遺忘的瞬間。
但這裡是艾澤拉斯,不是地球,更不是巴黎聖母院!
他低聲問了那堆卵囊一句話:「你們……會記得我的仁慈嗎?」
回應他的,是魚人悄悄伸向腰間的海螺。
魯納斯嘆了口氣。
這一次,劍落下去的時候沒有絲毫猶豫。
他沒有看魚人的眼睛,也沒有聽它喉嚨里那聲嗚咽。
一劈到底!
在他身後,矮人沉默了許久才慢慢放下雙手,掌心的聖光隨之熄滅。
「老子本想說,聖光之所以重新接納我,是因為我祈禱將苦修戒酒……現在看來,你或許比那些狂熱者更瘋狂。」
魯納斯沒有回頭。
他把劍從沙子裡拔出來,劍刃上還粘著暗綠色的血和半透明的卵膜。
他看著那個逐漸冰冷的屍體,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,做點什麼,哪怕只是一點愧疚、一點猶豫……
但他沒有。
他很平靜。
他忽然意識到——這不是冷血,只因自己所做的一切,都是正確的選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