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楓心中一動。
聽黑袍師兄的意思，似乎並沒有發現是自己把仙姑斬殺。
還把自己當做原先的普通凡人。
這就是機會。
秦楓突然哇地一聲，嘔出一大口烏黑淤血。
不動聲色間，將剛剛凝聚成型的第一獄血池獄收斂入心脈深處，半點罡氣不泄。
渾身上下只透出一股油盡燈枯的虛弱頹敗，大口喘著粗氣，仿佛一陣風便能吹倒。
「師兄！咳咳……師兄救命！」
秦楓抬起頭，滿臉慘淒，聲音透著無盡的惶恐與懊悔：「外頭這世道太兇惡！那大紅轎子裡，竟盤踞著一頭專吃活人的大妖！師弟我誤入法壇，險些被它生吞活剝，好不容易拼掉半條命才逃竄出來。師兄若是再晚來半步，只能替我收屍了！」
黑袍弟子立於半空，居高臨下俯視著狼狽不堪的秦楓，發出一陣夜梟般的嘲弄大笑。
「蠢貨！一介肉體凡胎，真當偷了師尊的小術法門，便能在這妖魔亂世橫著走？泥菩薩過江，自取其辱！」
黑袍弟子單手負背，麵皮上儘是高高在上的傲慢。
他掃了一眼四周滿地的殘肢斷臂與碎裂帷幔。
不久前飛來之時，就已感知到此地有妖物作祟。
沒想到那妖物吞吃如此多百姓。
理所當然地以為，這皆是那頭轎中大妖發狂留下的狼藉。
至於秦楓，不過是個僥倖逃出妖口的喪家之犬。
黑袍弟子冷哼一聲：「現下知曉外頭兇險了？乖乖伏誅，自己將那截幡骨剝離出來，隨我回萬鬼窟向師尊請罪。師兄我還能替你美言幾句，留你一具全屍。若敢吐半個不字，我便讓這飛僵將你生撕活裂，抽魂煉魄！」
「師兄教訓得是……師弟知錯了，這就隨師兄回去……」
秦楓低垂著頭，顫巍巍地扶著殘破石柱站起身。
他弓著腰，步履蹣跚，亦步亦趨地朝黑袍弟子走去。
三丈、兩丈、一丈。
黑袍弟子眼中閃過一抹鄙夷，戒備大減。
區區一個人體鼎爐，折騰出天大動靜，到底還是要像狗一樣乖乖認命。
就在兩人相距不足半丈之際。
秦楓低垂的眼眸中，懦弱驚恐瞬間消散，化作屍山血海般的森冷殺機。
「拿命來！」
一聲暴喝，宛如平地生雷。
秦楓右臂猛然炸起一團血霧！
得血池獄磅礴氣血暗中滋養，先前折斷的怨骨刃早已在皮肉下重生。
此刻破體而出，比以往粗壯整整一圈。
白骨之上纏繞著絲絲縷縷的暗紅血罡，煞氣沖霄，刀鋒撕裂空氣，直奔黑袍弟子咽喉而去！
變故陡生，快若閃電。
黑袍弟子大驚失色，傲慢蕩然無存。
慌亂間只來得及偏轉頭顱。
「哧！」
血光崩現。
怨骨刃擦著他的側頸斬落，雖避開了咽喉要害，卻硬生生卸下了黑袍弟子的整條左臂！
斷臂打著旋拋飛，鮮血如泉涌噴射。
「啊——！我的手！」
黑袍弟子慘厲哀嚎，捂著斷肩倉皇暴退，眼珠子險些瞪出眼眶，驚怒交加：「小畜生！你敢詐我！」
就在秦楓提刃欲追，一擊斃命之時。
旁邊那頭無頭飛僵已然反應過來，背後肉翼猛震，帶起一股腥臭狂風，粗壯如鐵柱的右腿橫掃而出，直踹秦楓胸膛。
殭屍勢大力沉，半步二境邪物的肉身強悍無匹。
秦楓不得不橫起左臂格擋。
「砰！」
一聲悶響，秦楓只覺被千斤巨石迎面撞擊。
身形倒飛出數丈開外，雙腳在青石板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，方才穩住身形。
飛僵一擊擊退秦楓，護在黑袍弟子身前。
黑袍弟子面容扭曲，痛得渾身痙攣，盯著秦楓的目光滿是怨毒與瘋狂：「好膽！死到臨頭還敢反咬一口！區區怨骨刃，也妄想殺我？」
他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噴在斷臂傷口，強行封住穴道，單手舉起人皮羅盤。
「這具飛僵，乃是師尊掘了千年前的諸侯大墓，以萬人血祭煉化而成的一境巔峰邪物！半步二境的無漏屍身，憑你那點左道把戲，在它面前連撓癢都不配！給我撕碎他，我要將他的心肝掏出來生啖！」
飛僵得令，雙翼怒振。
狂風呼嘯，聚仙坪上空陰雲倒卷。
這怪物不僅有一身蠻力，更是體內封禁的諸多怨魂。
只見其肚臍處的闊口霍然大張。
「吼——！」
一聲咆哮，竟夾雜著成千上萬男女老少的慘嚎。
音波掠過，青石地磚寸寸炸裂。
秦楓首當其衝，只覺腦海中砸下萬鈞重錘，雙耳溢出蜿蜒血跡。
不待秦楓穩住心神，飛僵胸前雙乳上的血眼幽光大盛，鎖定秦楓氣機。
肉翼再扇，周身繚繞的黃綠屍氣翻滾，在半空凝結出數十根丈許長的骨矛。
「去！」黑袍弟子厲喝。
骨矛撕裂空氣，發出銳利音嘯，鋪天蓋地攢射而下。
秦楓腳踏九宮，身形貼地飛馳，連連變幻方位。
轟！轟！轟！
大片大片的劇毒屍火向外席捲，青石板融化成沸騰的毒沼。
秦楓避無可避，只能橫起怨骨刃，斬碎兩根逼至面門的骨矛。
長刃斬斷骨矛的瞬間，腐蝕毒液濺落。
肩頭衣衫當場氣化，皮肉發黑，冒出陣陣白煙。
尚未喘息，腥風已撲面而來。
飛僵龐大的身軀竟無視阻力，瞬移至秦楓身前。
十根半尺長的漆黑指甲，宛如鍘刀，當頭劈落。
招式大開大合，帶著千年前諸侯武將征伐沙場的慘烈軍陣殺氣。
錚錚錚！
一息之間，骨刃與屍爪硬撼十數記。
火星迸濺四射，尖銳交擊聲穿透雲霄。
一連串的兔起鶻落，比大黑佛母強度高上三分。
明明只差一絲境界，卻實力差距如此之大。
秦楓心神一凝，卻不慌亂。
這無漏屍身堅逾精鋼，每一次碰撞，都震得他虎口崩裂，鮮血橫流。
正格擋間，飛僵肚臍闊口中異變再生。
三條長滿倒刺肉瘤的猩紅長舌，宛如毒蛇吐信，刁鑽狠辣地從下三路抽向秦楓下陰與小腹。
秦楓驚出冷汗，身形倒仰，骨刃橫削，堪堪斬斷一截長舌。
斷舌噴出腥臭黑血，灑在秦楓胸膛。
即便有皮肉阻擋，依舊燒出幾個血肉模糊的坑洞。
「砰！」
借著秦楓後仰倒退的空檔，飛僵肉翼一卷，拔地而起。
雙腿併攏，猶如一柄倒懸的攻城巨錘，挾千鈞之勢，狠狠跺向秦楓胸口。
勁風壓頂，退無可退。
秦楓咬碎鋼牙，只得雙臂交叉，橫起骨刃硬抗。
排山倒海的巨力混雜著極陰屍毒，狂暴湧入四肢百骸。
砰！！！
道道氣浪爆裂，秦楓倒飛出去，半空中狂噴黑血。
秦楓故作極為虛弱，似是處在死亡之際。
實則，血池獄於心脈中飛速碾動。
鎮獄罡氣遊走四肢百骸，足以震碎凡人臟腑的巨力。
入體便被血池磨盤碾碎消化，非但未傷及肺腑，反倒藉機淬鍊著剛突破的肉身。
若此刻暴起，展現一境修為，定能更容易對戰這頭飛僵。
可黑袍弟子生性狡詐多疑，一旦察覺勢頭不對，必然捨棄飛僵，乘風遁走。
今日斬草不除根，他日老妖追蹤而至，必是滅頂之災。
想要一擊定音，必須拉近距離，先殺控屍人。
十丈外。
黑袍弟子吞下一枚枯黃丹藥，斷臂處黑氣縈繞，傷勢暫穩。
他左手已失，僅靠右手托舉人皮羅盤，眼中怨毒快要溢出眼眶。
「我看你能躲到幾時！」
咒語急誦，羅盤血槽沸騰。
數十根猩紅絲線破空射出，宛如捕食毒蛇，自四面八方封鎖秦楓退路。
紅線陰毒，不僅銳利穿金裂石，更帶鎖魂勾魄之效。
幾根紅線扎入周遭殘破屍體，那些屍骸竟搖晃站起，張牙舞爪撲向秦楓，充當肉盾阻礙。
前有飛僵利爪，後有紅線屍群。
秦楓左支右絀，看似險象環生。
一根紅線擦過臉頰，留下一道血痕。
飛僵一爪掃過胸膛，撕裂衣衫，留下五道淺白印子。
他劇烈喘息，步伐越發凌亂，逼出滿頭虛汗，將一個力竭的左道散修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雙眸卻冷若冰霜，餘光時刻鎖定黑袍弟子。
飛僵雖猛，卻無神智，全憑黑袍羅盤操縱。
只要斬了操控者，這具無漏屍身便成無主之物。
纏鬥數十回合。
飛僵久攻不下，暴戾更甚。
背後肉翼猛震，躍至半空。
雙腿併攏，猶如一柄倒懸的開山巨錘，挾雷霆萬鈞之勢，狠狠跺向秦楓天靈蓋。
勁風壓頂，封死八方退路。
機會！
秦楓眼中精光乍現。
他非但不躲，反而雙臂交叉護於胸前，架起骨刃，做困獸猶鬥之態。
「轟！」
飛僵雙足重重踹中骨刃。
骨刃彎曲，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悲鳴。
龐大巨力傾瀉而下，腳下青石寸寸龜裂。
秦楓順勢噴出一口鮮血，整個人如斷線風箏，貼著地面倒飛而出。
倒飛的方向，不偏不倚，正對十丈外的黑袍！
黑袍弟子見秦楓被擊飛，朝自己砸來，頓覺大局已定。
「強弩之末，也敢逞凶？給我死！」
他狂笑出聲，並指如劍，點向羅盤。
所有猩紅絲線瞬間收攏，擰成一股大臂粗細的血色長矛，直刺半空中的秦楓心窩。
長矛破空，腥風撲面。
眼看就要洞穿胸膛，秦楓半空中的身軀詭異一頓。
嘴角咧開，露出染血白牙。
「借你項上人頭一用。」
話音未落，壓抑已久的第一獄，徹底解封！
「轟！」
狂暴的暗紅鎮獄罡氣，宛如壓抑千年的火山，自秦楓體內轟然炸開。
氣血狼煙直衝霄漢，周遭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連續爆鳴。
一境威壓如大江決堤，席捲全場。
刺來的血色長矛，撞上外放的鎮獄罡氣，猶如朽木觸碰飛旋砂輪，寸寸崩碎化作漫天血雨。
黑袍弟子狂笑僵在臉上，瞳孔驟縮，駭然失聲：「一境？！不可能！」
怎麼可能？
一個被圈養的人體鼎爐，一個修習殘缺小術的廢物，怎會踏入一境，結出如此恐怖的護體罡氣！
左道修行，多半中途反噬而亡，能熬過數年痛苦踏入一境者，無不是踩著屍山血海的老怪物。
秦楓出逃不過數月，怎會成長至斯？
黑袍弟子心膽俱裂，轉身欲遁。
他現在本就受傷，再硬抗必然不是時機。
讓飛僵將其斬殺才對！
但是晚了。
秦楓猛然發力，竟將骨刃自臂骨中硬生生折斷抽出。
鎮獄罡氣瘋狂注入斷刃，骨刃泛起刺目妖紅，煞氣翻滾。
腰胯發力，脊背如大弓拉滿。
右臂化作一道殘影，將斷骨刃猛擲而出！
「咻——」
噗嗤！
斷裂骨刃挾裹萬鈞罡氣，自他腦後射入，硬生生從眉心穿透而出，帶起一蓬紅白相間的漿液。
骨刃余勢不減，帶著黑袍弟子的身軀向前飛出數丈，深深將其釘死在聚仙坪的殘破木柱上。
刃身嗡嗡作響，久久不絕。
命門被破，生機飛速流逝。
但他一身一境的命氣何等強韌，硬是吊著最後一口神智，未當場斷氣。
求生本能驅使下，黑袍獨臂死命探入懷中，摸出一枚布滿靈紋的保命玉符。
指尖發力，欲捏碎玉符，捨棄肉身遁走神魂。
眼前又是一黑。
一隻大腳重重踩踏在臉上。
「你！」
秦楓根本不想跟他多說一句話，鎮獄罡氣如決堤洪水般匯聚足底，挾萬鈞之勢踐踏。
砰！
顱骨炸裂，紅白橫飛。
秦楓體內殘幡飛出，無風自動，數條粗壯鎖鏈順勢一卷，將滿地殘軀氣血連同那驚駭欲絕的殘魂，盡數扯入幡布深處。
百鬼齊嘯，爭相分食。
主死仆怒。
尚未等秦楓收回右腿，身後驟然傳來嘶吼。
由屍毒凝結而成的骨槍破空而來。
秦楓頭未回，身未轉。
單手捏訣，朝天一指，揚首斷喝：
「血池獄，開！」
嗡！！！
頃刻間血光沖天，竟化作一道直徑數丈的血色磨盤虛影！
磨盤分上下兩扇，通體猶如澆築了億萬生靈的鮮血。
虛影轟然倒旋，當空壓下！
毒霧骨槍登時被碾壓爆碎。
十丈開外，無頭飛僵失去黑袍弟子的羅盤駕馭。
雖然一身半步二境的修為尚存，但戰鬥本能與技巧已然大跌。
只剩下憑著嗜血本能亂撲亂咬，破綻百出。
「操控之犬，失了狗繩，便是一頭沒腦子的畜生。」
秦楓眸中寒光大盛。
雙足猛踏地面，咚的一聲爆射出去。
一人一屍，轟然相撞！
拳出如龍，硬撼屍爪。
鎮獄罡氣裹挾雙拳，每一擊皆挾龍象巨力。
飛僵青黑鱗甲在連番重拳轟砸下，崩裂飛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