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光斂去,一道修長身影顯化當空。
來人一襲勝雪白衣,大袖飄搖,腳踏一柄流光溢彩的三尺青鋒。
面容俊朗,劍眉入鬢,周身縈繞著氤氳純粹的天地靈氣。
與下方屍山血海、腥臭沖天的煉獄景象相比,此人當真如謫仙臨塵,纖塵不染。
護體靈光外放,將屍臭逼退三丈開外。
此人正是當年餓暈街頭的落魄道童。
如今拜入玄門大宗太乙玄宗,歷經三十載苦修,已然踏入第二境。
成為名震一方的正統劍修——李不朽。
李不朽御劍降落,懸停於半空,足不沾地。
眉頭微蹙,眼神睥睨。
「王老丈,何故生此大劫?」
李不朽拂袖一揮,一道柔和靈氣托起跪地磕頭的王老太爺。
老太爺見著御劍神仙,當場哭得泣不成聲,指著滿地殘屍,顫聲控訴:「仙長!你可算來了!有個不知從哪竄出來的野鬼魔頭,他壞了俺們鎮供奉仙姑的法會,還喪盡天良,見人就殺啊!俺們鎮幾百口子,全被他生生打死吸乾了精血,求仙長做主!」
李不朽聞言,登時怒髮衝冠,劍眉倒豎。
「荒唐!朗朗乾坤之下,竟有這等喪心病狂的妖魔,敢在凡俗地界肆意屠戮!」
正統仙門,自詡天道正宗,以庇佑凡俗蒼生自居。
凡人乃是宗門香火氣運的基石。
無論什麼深仇大恨,大肆屠殺凡人,在正統修士眼中,便是十惡不赦的邪魔外道。
至於老太爺口中那所謂的仙姑,李不朽只當是凡人愚昧供奉的草頭神,根本不曾在意。
「老丈莫慌,待本座開眼一觀,定叫那魔頭無所遁形!」
李不朽併攏食中二指,指尖並迸發出一抹純白劍芒,自雙眼之上橫抹而過。
「天眼,開!」
額間光芒一閃,李不朽眼前的視界頓生變化。
凡人看不見的陰煞氣流,此刻盡數顯現。
只見聚仙坪上空,盤旋著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暗紅血煞。
血煞之中,隱隱傳來無數冤魂厲鬼的嘶嘯。
分明是秦楓先前顯化血池獄,大肆吞噬精血怨魂後留下的恐怖殘跡。
至於大黑佛母那一絲鬼氣,早被血池獄的霸道罡氣碾碎吞沒,半點未留。
李不朽所見,唯有滔天血海與極惡煞氣。
「好生歹毒的手段!」李不朽臉色鐵青,殺機畢露,「抽取凡人精血,拘押生魂!這等手段,分明是修習魔道邪術的左道妖人。雙手沾滿無辜鮮血,此等邪魔,必誅之!」
根本無需再去辨別誰對誰錯,也無需詢問來龍去脈。
殘存的血煞氣象,加上滿地凡人屍骸,便是鐵證如山。
在正統仙家眼裡,修習這等採補血肉之術的,皆是天理難容的妖邪。殺之,便是替天行道,便是積攢功德。
李不朽冷哼一聲,反手自袖中摸出一塊晶瑩剔透的白玉羅盤。
此乃太乙玄宗的尋氣追兇法器,比那黑袍弟子的粗劣皮羅盤高明百倍。
他指尖一挑,隔空從法壇廢墟中攝取一絲還未消散的暗紅血煞,彈入白玉羅盤正中。
羅盤光芒大盛,表面篆刻的符文飛速流轉。中央一根金針劇烈顫動,最終死死定格,指向正北方。
「吸乾人血便想遁逃?痴心妄想。」
李不朽反手收起羅盤,足下飛劍爆發出一聲清脆錚鳴。
他看向下方的王老太爺,傲然道:「老丈且寬心,本座這就去追拿那左道魔頭。借他項上人頭,祭奠爾等鄉親亡魂。三十年因果,今日一劍斬之!」
話音落,白衣劍修化作一道驚天長虹,撕裂夜幕,循著羅盤指引,朝著正北方電射而去。
劍氣留形,殘影許久未散。
聚仙坪上,王老太爺望著劍光遠去的方向,跌坐在血泊中,又哭又笑。
......
十萬大山深處,萬鬼窟。
血瀑倒懸,白骨成林。
陰風呼嘯穿梭於千百個天然溶洞間,發出猶如鬼哭狼嚎的慘厲聲響。
「咻!」
一道流光自洞外破空飛來,穿透重重瘴氣,懸停在老妖身前。
正是一道沾染著飛殭屍氣的傳訊符籙。
老妖驀然睜眼。
雙眸全無眼白,唯有深淵般的純黑。
砰的一聲輕響,符籙當空炸開,磷火跳躍交織,在半空投射出一幅模糊晃動的虛影畫面。
畫面中,只記錄了短短半息光景。
赫然是一隻碩大的拳頭,裹挾著霸道的罡氣,悍然砸穿無頭飛僵胸膛捏碎屍丹的慘烈瞬間!
拳影背後,映出一張沾滿血污的面龐。
畫面轟然崩碎,磷火消散。
「怎麼可能!」
屍心老妖霍然起身,周遭沸騰的血水隨之炸起數丈高的血浪。
乾屍般的面龐上浮現出錯愕與震怒。
無頭飛僵乃是他掘了千年前諸侯大墓,耗費無數活人精血淬鍊而成的無漏屍身,半步二境的硬茬子!
區區一個經脈盡廢的凡軀,一個只配盛放魂幡的耗材,憑什麼能徒手將其拆骨剝皮?
「好個賊子,盜走老夫主幡骨,竟還藏了這等逆天造化。這手拔苗助長的隱秘傳承,絕不是萬鬼窟的手段!」
老妖眼底貪婪大盛。
他恨不得立刻破關而出,將這小畜生擒回來抽魂煉魄,逼問造化。
可他剛邁出一步,身形便硬生生頓住。
轉頭望向血池後方。
那裡矗立著一座直達穹頂的巨大白骨祭壇。
祭壇上陣紋明滅不定,正源源不斷汲取地底九幽濁氣,為三個月後天狗食月的大劫血祭做著最後鋪墊。
此事關乎上尊的宏圖大業,若因擅離職守出了岔子,十個萬鬼窟也不夠賠。
「也罷。那小畜生左肩已中老夫的千里追魂血咒,便是逃到天涯海角,也如黑夜明燈。」
老妖冷嗤一聲,重新坐回血池。
雙手連連掐訣,衝著洞外厲聲冷喝。
「玄煞、幽甲,來見本座!」
話音剛落。
「轟!轟!」
兩尊足有丈許高大的銅棺,自洞外呼嘯飛入,重重砸在血池邊。
棺蓋掀飛,兩頭渾身長滿紫黑寸芒,背生寬大肉翼的高階飛僵,直挺挺彈射而起。
周身散發的恐怖屍威,比秦楓打死的那隻強出數倍不止。
赫然是真正踏入第二境的絕頂兇物!
老妖並指一點,將兩道沾染著秦楓氣機的血符打入兩頭紫僵眉心。
「順著血咒氣味,去把那小畜生的脊骨給老夫抽回來!」
兩頭紫僵仰天咆哮,肉翼轟然展開,化作兩道紫黑烏光,衝破穹頂瘴氣,直撲北方。
……
山洞中。
烤肉香氣四溢。
正翻烤間,秦楓忽然目光微凝。
只見握著木棍的左手手背皮肉蠕動起來。
緊接著,陰森黑氣順著毛孔溢出,竟在手背皮肉上擠出一張賊眉鼠眼的虛幻鬼臉。
鬼臉五官聚攏,擠出一個諂媚至極的笑容,竟口吐人言:「主子這炙烤的手藝,當真巧奪天工之妙!只是這黑瞎子常年扒孤墳、吃死屍,肉質酸柴腥臭,恐污了主子千金之軀啊!」
聲音尖細猥瑣,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奴顏婢膝。
秦楓手腕微頓,心底掀起波瀾。
破境入一境,築造血池獄後,他對魂幡的掌控程度比之前高不少。
基礎的屏蔽是能做到的。
那自稱皇帝和道尊的殘魂,全被壓在幡底。
這滑頭小鬼,竟能悄無聲息避開血色磨盤的感知,主動鑽出半個身子開腔搭話?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秦楓面色冷峻,不動聲色,權當未曾瞧見,繼續慢條斯理地翻烤熊掌。
手背上的鬼臉見秦楓不搭理,頓時急了,眼珠滴溜溜亂轉,趕緊加大阿諛奉承的力度。
「主子洪福齊天,神威蓋世!那群不開眼的正派雜毛和妖魔邪祟,遇上主子,那就是蚍蜉撼樹!」
「幡里那幾個自恃清高的老東西,還妄圖跟主子談條件,簡直不知死活!奴才對主子的敬仰,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……」
這鬼臉喋喋不休,馬屁拍得震天響,順帶把幡里其他老鬼貶得一文不值。
秦楓聽得心煩,空出的右手五指成爪,鎮獄罡氣包裹指尖,猛地朝左手手背抓去。
「嘶啦!」
猶如撕開敗革。
秦楓一把扯住鬼臉,將其從皮肉深處硬生生抽離出來。
罡氣拘束下,鬼臉化作一團拳頭大小的幽綠魂火,懸停在半空。
鬼臉脫離肉身束縛,先是驚愣,隨後狂喜過望。
「多謝主子大恩!主子放奴才自由,奴才這就結草銜環,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主子不殺之……」
它話未說完,秦楓五指驟然收緊。
罡氣化作牢籠,壓得魂火劇烈變形,發出悽厲尖嘯。
秦楓凝視著指尖這團滑稽魂火,面露戲謔:「誰說放你走了?如實招來,你是使了什麼法子鑽出來的?」
鬼臉頓覺大難臨頭,暗罵自己得意忘形吐露心聲。
連忙換上一副苦相,慘兮兮告饒:「主子明察!奴才絕無半點不軌之心!奴才也不知道怎麼回事,就是方才在幡里,感念主子天威浩蕩,情不自禁就冒出來想瞻仰主子尊容……」
滿嘴跑火車,句句不離馬屁。
秦楓見這滑頭滿嘴沒一句實話,懶得再費口舌。
「不說便滾回去受刑。」
強行拍回殘幡深處,任憑這廝在幡內如何求饒哭喊,全當耳旁風。
熊洞內重歸寂靜,唯余柴火嗶剝作響。
撕下幾塊烤熟的熊肉果腹,秦楓閉目調息。
……
光陰流轉,天色未明。
打更時分,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。
秦楓霍然睜眼,吐出一口綿長濁氣。
他生性謹慎。
雖說躲在深山老林,但難保不會有精通尋跡之術的修士妖魔摸上門來。
儘早啟程,抹除痕跡,方是上策。
秦楓起身踩滅篝火,將灰燼踢散掩蓋。
走到洞口,透過千斤巨石邊緣的細縫,朝外望去。
這一看,秦楓眉頭瞬間擰成一個川字。
外面不知何時,竟起霧了。
並非山間常見的清晨白嵐,而是一層濃郁透著寂白的陰霾濃霧。
霧氣翻滾涌動,將洞外參天古木嶙峋怪石盡數吞沒,五指不伸手,甚至連神識感知都被隔絕在三丈之內。
最關鍵的是,這霧氣中夾雜著刺骨的陰冷煞氣。
周遭鳥獸蟲鳴之聲絕跡,靜謐得透出詭譎悚然的死氣。
貿然闖入這等迷霧煞陣,極易迷失方向,淪為暗處邪祟的腹中餐。
秦楓停住推石的動作。
他雖入世不深,但也知道逢林莫入,遇霧莫行的道理。
正思索破局之法,秦楓忽然心頭微動,想起昨夜自行鑽出魂幡的滑頭老鬼。
此鬼雖滿嘴胡言,但能在血池獄封鎖下露頭,必然有些不為人知的門道。
秦楓反手一抓,將賊眉鼠眼的老鬼再度扯了出來。
老鬼魂火剛一懸空,見著秦楓,立馬又換上那副諂媚嘴臉。
「主子英明!主子定是察覺奴才忠心耿耿,特地召奴才出來護駕……」
秦楓充耳不聞,彎腰從地上撿起昨天剝下的黑熊獠牙。
鎮獄罡氣猛然爆發,包裹住半空中的魂火。
「主子!您要幹什麼?奴才嘴賤,奴才掌嘴!」
老鬼察覺到秦楓意圖,嚇得魂飛魄散,連連討饒。
秦楓神色冷酷,五指發力,硬生生將老鬼的魂魄拍入黑熊獠牙之中,隨後用血氣封死牙根。
「主爺!您這是作甚吶!這黑漆漆的牙窟窿,奴才怕黑啊!」
老鬼在熊牙里哭天搶地,叫苦不迭。
秦楓掂量著手中的熊牙。
魂幡內拘押的惡鬼,一旦離開本體太遠,便會猶如無根浮萍,頃刻間魂飛魄散。
但若將其封入帶有煞氣或血氣的陰物之中,便可借物還魂,大幅延伸探查的距離。
這大霧來得蹊蹺,正好拿這滑頭去探探虛實。
順道也能藉此機會,摸清這老鬼到底藏著幾分真本事。
屈指一彈,獠牙穿過裂縫沒入詭霧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