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外霧氣翻騰滾涌,安靜得宛若死地。
秦楓屏息凝神,隨時準備應對霧中殺出的詭異凶煞。
不過三五個呼吸的光景。
「嗖——」
刺耳破空聲驟然響起。
黑熊獠牙去而復返,速度竟比去時還要快上三分,噹啷一聲砸在洞內岩壁上,隨後骨碌碌滾落至火堆旁。
黑煙自牙根處冒出,跌跌撞撞滾出個虛幻人影。
這滑頭老鬼終於顯化出全貌。
生得尖嘴猴腮,身披一件打滿補丁的土褐色短褂,腰間用麻繩別著一把生鏽的旋風鏟。
瞧這打扮,活脫脫一個常年刨人祖墳遊走陰陽兩界的下九流土夫子。
老鬼本喚作馬良,生前乾的全是尋龍點穴,挖墳掘墓的損陰德勾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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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後魂魄遭陰氣侵蝕發生異變,竟讓他摸索出一種叫做「地滾龜息」的下三濫絕活。
此法能將自身氣息收斂至滴水不漏,專門用來規避煞陣,躲避凶物探查。
馬良雖只剩半條命,魂體淡薄得幾近透明,但他逃回來後的反應,著實讓秦楓大開眼界。
只見他非但未記恨秦楓拿他當探路石,反而異常順滑地雙膝一軟跪伏在秦楓腳下。
馬良扯著破鑼嗓子,滿臉堆笑,瘋狂阿諛:「主子神威!主子當真慧眼識珠啊!主子定是早已看穿小人生前那點尋陰點穴的微末本事,這才特意遣小人去探明安全生路!主子您真乃神仙下凡,小人對主子的崇敬天高地厚!」
劈里啪啦一通連消帶打,硬是把黑鍋描成了紅花,順帶把自己為何能全身而退的底細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秦楓冷眼俯視著跪地如搗蒜的馬良,暗道這廝果然有幾分能耐。
尋常怨魂落入這等煞霧,哪怕沾染一絲,也會被陰煞攪碎。
「少套近乎。」秦楓指尖微抬,一縷鎮獄罡氣轟然降下,懸停在馬良天靈蓋上方寸許,「外頭霧裡到底有什麼名堂?如實招來。敢有半字虛言,當場碾碎你。」
馬良被罡氣鎖定,驚得渾身抽搐,連連擺手,尖聲道:「主子息怒!小人招!全招!外頭……外頭有個戲園子!」
「戲園?」秦楓劍眉倒豎,眼神越發森寒。
「千真萬確!掛著兩串大紅燈籠,牌匾上寫著春曉戲園四個字!」馬良急得直拍大腿,「那戲台上咿咿呀呀正唱著大戲,台下烏壓壓坐滿聽戲的!小人常年走夜路,絕對沒看走眼!」
秦楓面容轉冷。
此地乃十萬大山深處的荒郊野嶺,周遭百里連個活人村落都找不見,哪來的戲園子?
況且昨夜一路狂奔遁入熊洞,周遭除了古樹怪石,根本不見半點人造瓦舍。
忽然,一陣若有若無的胡琴聲,裹挾著淒哀唱腔,順著夜風鑽入熊洞縫隙。
伴隨著生鏽鈸鑼的敲擊,那唱腔尖細黏膩,不似活人嗓音,倒像是被人捏著喉嚨的紙紮人,透著股說不出的詭譎陰森。
「陰槐老樹飲人血,天狗食月斬龍脈……」
「十萬冤魂齊鋪路,不知誰家戴孝頭……」
戲詞清晰入耳,字字泣血。
秦楓心頭劇震,雙眸驟然收縮。
陰槐老樹!
天狗食月!
這兩句戲詞,竟跟屍心老妖密信上的驚天圖謀完全吻合!
陰槐縣的那株幽冥引魂木,以及三個月後天狗食月的百萬血祭!
這荒山野嶺憑空冒出的戲班子,怎會知曉萬鬼窟的絕密?
這是衝著他秦楓來的,還是衝著屍心老妖背後的勢力來的?
馬良聽見這唱腔,嚇得魂火亂顫,拼命往秦楓腳後跟縮:「主子……就是這個調調!這聲音怎麼越來越近了!那戲園子……該不會是長了腳,自己追過來了吧!」
話音剛落。
石頭外濃霧好似活物一般向兩側翻卷退散。
幽綠火光突兀撕裂黑暗,出現在距離熊洞不足二十丈的空地上。
赫然是兩盞掛在破敗牌坊上的大燈籠。
燈籠表麵糊著發黃皮子,細看之下,皮面上隱約殘留著細密毛孔,分明是人皮所制。
人皮之上,用猩紅硃砂歪歪扭扭寫著春曉二字。
牌坊後方,一座陳舊斑駁的木質戲台憑空矗立。
這春曉戲園,竟真的在霧中平移,悄無聲息堵住了熊洞去路!
戲台上,幾名塗著濃艷腮紅、面如死灰的戲子,正踩著僵硬細碎的步伐,水袖翻飛。
他們動作滯澀,好似被無形絲線提溜的木偶,咿咿呀呀唱著那出喪戲。
拉奏胡琴的樂師形如枯木,那胡琴琴弦分明是抽出的暗紅大筋。
鼓手敲擊的皮鼓,更是繃著細嫩發白的慘白皮囊。
秦楓視線下移,落向戲台下方。
只看一眼,胸腔內的血池獄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幾分。
戲台下,烏壓壓一片,竟全是深山裡的妖精鬼怪!
毫無半個活人氣息。
左側站著十幾個披著破爛蓑衣、頭戴殘破斗笠的遊魂。
它們雙腳離地三寸,隨風飄搖,慘白面龐仰望戲台。
右側蹲著幾隻體型碩大如犬的黃皮子。
身上套著死人的短打壽衣,學著人的模樣直立起身,前爪交疊,看得如痴如醉。
角落裡甚至還擠著幾頭渾身流淌黑水、皮肉浮腫脹大如鼓的水鬼,腥臭水漬流了一地。
更有半邊臉頰腐爛的食屍鬼、提著骨頭棒子的山臊,零零總總不下百頭。
群妖百鬼,安安靜靜,規規矩矩。
所有目光皆痴迷地盯著戲台,無一妖出聲叫嚷,無一鬼交頭接耳。
場面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驚悚默契。
這根本不是給人看的樂事,而是陰山道上的唱陰戲!
秦楓目光猶如刀鋒,掃過群魔,最終定格在戲台正下方。
那是離戲台最近的頭排位置。
群妖擁擠不堪,卻詭異地在頭排留出了一大片寬敞空地,生怕沾染半分。
空地正中,端端正正擺著三張掉漆的雕花太師椅。
椅子上空無一人。
但每張太師椅前方,皆放著一張缺了角的破木方桌。
方桌上的供品,更是透著民間俗理中最犯忌諱的邪法。
一碗半生不熟的白米飯,表面蓋著干硬鍋巴,直挺挺插著三根倒燃的黑香。
一碟血淋淋,尚未褪去雜毛的帶血生肉。
夾生倒頭飯,生肉祭路神!
這是陰陽兩界的民俗鐵律。
馬良湊到縫隙邊,順著秦楓目光看去,登時倒吸一口冷氣,捂著嘴含混不清地嘟囔:「我的老天爺!夾生飯,生肉祭!主子,這可是咱們倒斗行里最怕撞見的接陰客啊!」
「接陰客?」秦楓冷聲反問。
「對!這等陰門戲班,從來不給活人唱,也不給普通小妖唱。它們開台,必定是在等什麼惹不起的大凶之物路過。那頭排的太師椅,就是給正主備下的。活人敢碰,爛肚穿腸;小鬼敢摸,下九幽油鍋啊!」馬良急得團團轉,「主子,咱們趁著正主還沒來,趕緊溜吧!這要是被撞見,扒皮抽筋都是輕的!」
溜?
千里追魂血咒烙印在肩,萬鬼窟追兵隨時殺到。
現下深陷濃霧,貿然衝出去,一旦迷失方向,腹背受敵,必死無疑。
「夾生飯是斷頭飯變種,寓意吃不熟咽不下,滿腹怨氣留陽間。倒頭香專門用來招魂引煞。至於那碟帶血生肉……」馬良吞了口唾沫,魂體止不住打顫,「那是給吃慣了活人血食的大妖塞牙縫的。主子,這戲台子擺出的陣仗,怕是能把十萬大山深處的千年老屍都給請出來!」
秦楓面色如常,只那雙黑眸透出森冷殺機。
眼下局勢波詭雲譎,敵暗我明。
若是強行破石而出,必定驚動這群聽戲的百鬼。
若是不出,一旦那三張太師椅的正主落座,熊洞絕非安全庇護所。
忽然,那頭套著壽衣的黃皮子轉過頭,一雙渾濁泛黃的眼珠直勾勾盯住熊洞方向。
它伸出長滿黃毛的爪子,從懷裡掏出一把紙錢,漫天拋灑。
紙錢洋洋灑灑落在泥水裡,化作黑灰。
秦楓心頭一緊,鎮獄罡氣瞬間提聚至巔峰。
黃皮子並未異動,只是衝著熊洞方向,咧開長滿獠牙的嘴露出一抹詭異笑意,隨後轉過頭,繼續痴迷地盯著戲台。
那笑容透出的含義,分明是:發現你了。
就在僵持之際,戲台上的鑼鼓聲驟然一停。
咿咿呀呀的唱腔戛然而止。
所有妖精鬼怪齊刷刷站起身,動作整齊劃一,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聲。
它們齊齊轉過身,面向戲台正前方的迷霧深處,深深彎下腰,做出卑躬屈膝的迎客姿態。
比先前濃烈百倍的陰寒煞風,自迷霧深處呼嘯刮來,吹得滿樹枯葉撲簌簌直落。
戲班班主尖銳的嗓音,穿透夜霧,陡然響起:
「貴客臨門——請落座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