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楓靠著長滿霉斑的土牆,胸骨塌陷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。
殘幡在脊椎里瘋狂掙扎,饑渴的鬼嘯直衝腦門。
必須略作調息,再去外頭尋些吃食,把這群嗷嗷待哺的孽障餵飽。
他正欲合眼。
趴在破桌上昏死的陸長生,忽然直挺挺坐起身。
秦楓眼中殺機暴漲,怨骨刃瞬間破體而出,直抵書生咽喉。
陸長生沒躲。
他那雙原本渾濁翻白的眼珠,此刻竟清澈見底。
透著一股將死之人的通透與灑脫。
「兄台,動手吧。」陸長生看著脖子上的骨刃,語氣平靜得令人發毛,「殺了我。」
秦楓眉頭微皺,骨刃頓在半空。
陸長生偏過頭,看著桌上那塊啃得殘缺不全、爬滿白蛆的死人臂骨,自嘲一笑:「我早就瘋了。這骨頭是死人肉,碗裡是化屍水,我心裡一直明鏡似的。可這肚皮餓啊,陰毒一發作,就控制不住去亂葬崗刨食。」
書生咳出一口黑血,眼底滿是悲涼。
「青州這地界,活人活成了惡鬼,惡鬼披上了人皮。我那未過門的妻子,半年前被衙門當差的強行擄走,送進了趙大老爺的後宅。再抬出來時,已被掏空內臟,做成了一盞人皮燈籠,就掛在府尹大門外頭。」
「我日日讀聖賢書,妄想考取功名替她報仇。如今想來,痴人說夢!這吃人的世道,聖賢書就是擦屁股的爛紙。上頭的狗官享受著官道氣運,私底下卻幹著比妖魔更髒的勾當。我這等窮酸草民,活著也是受罪。」
陸長生直視秦楓,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解脫的笑意。
「兄台滿身血腥,一雙眼透著修羅煞氣,定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活閻王。可我曉得,你是好人。」
秦楓猛地一怔。
「這亂世,滿嘴仁義道德的都在吃人。」陸長生閉上雙眼,引頸就戮,「反倒是你們這些殺人不眨眼的,才是真菩薩。求兄台大發慈悲,給小生個痛快。」
好人?
秦楓心緒翻湧,胸腔內的血池獄都跟著漏跳半拍。
自幼在萬鬼窟當鼎爐,他為了活命,挖心飼鬼,生吞妖屍,屠戮暴民。
背負左道魔頭之名,雙手沾滿血污。
今日,竟被一個吃死屍的瘋書生喚作好人。
荒謬絕倫,卻又透著難以言喻的悲涼。
「好,我成全你。」
秦楓沒有半分廢話。
五指成爪,帶著暗金色的鎮獄罡氣,一把扣住陸長生的天靈蓋。
掌心發力,勁氣吞吐。
砰。
顱骨碎裂。
陸長生哼都沒哼一聲,當場氣絕,臉上殘留著解脫的笑。
脊椎深處,殘幡無風自動。
陰寒黑霧順著秦楓右臂纏繞而下,將陸長生那道異常乾淨、滿含解脫的魂魄捲入幡中。
破廟重歸死寂。
秦楓盤膝坐地,運轉血池獄。
霸道氣血沖刷四肢百骸,錯位的五臟強行歸位,塌陷的胸骨發出一陣炒豆子般的爆響。
調息直至天光大亮。
外頭雨停了,幾聲破鑼般的雞鳴劃破晨霧。
秦楓吐出一口濁氣,站起身,推開朽木門,邁入青州府的街道。
肚子餓得直抽筋。
不僅是肉身需要補充氣血,更要尋些活物安撫殘幡。
昨夜大雨洗刷過後的街道,此刻竟出奇的熱鬧。
兩旁鋪子接連開張,販夫走卒穿梭叫賣。
路邊早點攤熱氣騰騰,蒸籠里冒出誘人的白煙,圍滿了吃早飯的青州百姓。
看似繁華人間,秦楓眼底的暗紅罡氣卻瘋狂跳動。
他走到一處包子鋪前。
賣包子的小販是個大腹便便的胖子,滿臉堆笑,手腳麻利地從蒸籠里夾出大肉包,遞給跟前的食客。
「客官,剛出爐的秘制大肉包!皮薄餡大,一口爆汁!」
食客接過包子,一口咬下,吃得滿嘴流油。
秦楓立在三丈外,凝神細看。
那蒸籠里冒出的哪裡是水蒸氣,分明是濃烈刺鼻的屍煞陰風!
食客咬開的包子麵皮里,暗黑色的油脂滴落。
那肉餡根本不是什麼豬肉,分明是剁碎的發臭死人肉!
肉塊縫隙中,隱約還能瞧見幾片尚未拔乾淨的灰白指甲蓋。
幾個食客渾然不覺,甚至連著指甲蓋一起嚼碎咽下,連聲稱讚肉質筋道。
秦楓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
這滿街食客,竟全是些被陰煞蒙了心智、食腐充飢的行屍走肉。
他快步離開早點攤,繼續往前走。
迎面撞上一支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。
轎夫們穿著大紅號衣,抬著一頂花轎,腳不沾地,飄著往前走。
秦楓側目一看,這幾個轎夫麵皮慘白,臉頰塗著兩團滑稽的腮紅,分明是扎在紙篾上的紙紮人!
風一吹,花轎轎簾掀開一角。
裡頭端坐的新娘子蓋頭被吹落,露出一顆乾癟腐朽的狐狸頭。
幾根帶血的爛稻草順著狐狸下巴掉在街面上。
周圍圍觀的百姓紛紛鼓掌叫好,恭喜新人百年好合。
秦楓越走心越驚。
路過城中最大的一座青樓。
名為春風樓的三層木樓張燈結彩。
二樓臨街的雕花憑欄處,老鴇正揮舞著絲帕攬客。
「諸位大爺瞧一瞧看一看!咱們青州府的花魁如煙姑娘,今日開閣見客啦!」
下頭烏壓壓擠滿了男人,一個個雙眼赤紅,狂咽口水。
閣樓門推開,婀娜多姿的身影蓮步輕移,走到欄杆前。
花魁生得國色天香,肌膚勝雪,眼波流轉間勾魂奪魄。
她衝著下方拋出一個媚眼,惹得群情激奮,陣陣喝彩。
恰在此時,一陣晨風颳過。
呼啦一聲。
花魁竟被這股微風吹得雙腳離地,輕飄飄地飛到了半空!
秦楓定睛看去,心底倒抽一口冷氣。
半空中隨風打轉的花魁,哪裡是什麼血肉之軀!
分明是一張剝得極度完整,用彩墨重新描繪過五官的美人皮!
人皮裡面撐著幾根細薄的竹篾,竹篾骨架上掛著個拳頭大小的黑色香囊。
香囊散發著刺鼻的惑神邪香,支撐著這具美人皮在空中擺出各種撩人姿態。
下方的嫖客們見狀,不僅不怕,反而更加瘋狂地往樓里擠,掏出白花花的銀子爭相搶奪梳攏之夜。
秦楓立在街角陰影處,手握怨骨刃,渾身肌肉緊繃。
早點攤上吃死人的百姓,抬轎子的紙紮鬼魅,二樓招客的竹篾人皮。
人鬼同途,妖魔光天化日之下招搖過市。
陸長生臨死前說的話,一點不假。
青州府這地方,爛透了。
可那趙大老爺的官道氣運呢?
朝廷鎮壓妖邪的欽差法印呢?
為何任由這等大妖大鬼在城中將百姓當做豬狗愚弄?
人披鬼皮,鬼入人殼。
青州府這地界邪氣沖天,處處透著活見鬼的荒誕。
秦楓不再多看,抽身隱入街角暗巷。
七拐八繞,鑽進一處散發著尿騷味的廢棄破窯洞。
四周無人。
秦楓反手一抓,罡氣順著脊椎探入殘幡,一把將滑頭老鬼馬良扯了出來。
馬良魂火懸空,剛想諂媚拍馬,秦楓冷聲打斷:「認不認識青州府?往北去陰槐縣,該怎麼走?」
馬良生前乾的是走南闖北的倒斗買賣,這等引路的事自然爛熟於心。
他趕忙幻化出人形輪廓,指手畫腳道:「主爺問對人了!青州府小人熟得很。您要去陰槐縣,得穿過前頭的外城東市,出北城門。再翻過亂葬崗,蹚過一條陰水河,順著官道直走三百里便是。」
路線交代得明明白白。
馬良並不知曉秦楓當下遭遇何等兇險,只當是尋常趕路。
秦楓定定看了他三息。
「你騙我。」
話音未落,秦楓五指驟然收緊。
血池獄轟鳴,罡氣化作幾枚透骨鋼釘,狠狠扎入馬良的魂體深處。
「啊——!」
馬良發出悽厲慘嚎,魂火劇烈扭曲,痛得連連作揖磕頭:「主爺明鑑!小人哪敢有半句假話!借小人十個膽子,也不敢欺瞞主爺啊!」
秦楓充耳不聞,指尖再度發力。
罡氣陰火炙烤著魂魄,燒得馬良發出滋滋聲響。
「主爺!親爺爺!真是這條道!若是半句虛言,叫小人下十八層地獄,永不超生!」
接連折磨了數次,直把馬良炮製得魂體黯淡奄奄一息,秦楓這才罷手。
在這妖魔遍地的亂世,輕信任何生靈都是找死。
他必須用這種極端的手段,徹底擊碎這老鬼的僥倖心理,確保路線準確無誤。
秦楓鬆開手,將半死不活的馬良重新塞回殘幡。
扯了扯身上破爛帶血的衣袍,用泥水胡亂抹了把臉,秦楓走出窯洞,貼著牆根朝東市摸去。
街面上喧鬧非常。
剛走到東市十字路口,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鳴鑼聲。
「哐!哐!哐!」
七八個腰挎腰刀頭戴紅纓氈帽的州府衙役,邁著橫步撥開人群。
領頭的衙役手裡捏著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黃麻紙,走到路口的告示牆前,刷上一層漿糊,將那張黃麻紙重重拍在牆上。
「州府海捕文書!閒雜人等退後!」
衙役厲聲呵斥,四周百姓呼啦啦圍攏過去,對著告示指指點點。
秦楓本欲繞道,餘光下意識掃向那張海捕文書。
這一眼,令他呼吸驟停。
黃麻紙上畫影圖形,畫著的赫然是一個手持骨刃面容冷厲的年輕男子。
眉眼輪廓,竟與他本尊有七八分神似!
旁邊用粗墨寫著大字:「捉拿江洋大盜。此獠於青水鎮聚仙坪造下驚天命案,屠戮鎮民,斬碎城隍地祇!手段兇殘,罪大惡極。提供線索者,賞紋銀百兩;生擒斬首者,賞千兩!」
地點、殺人手法,甚至連斬碎土地神泥胎的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秦楓心頭劇震,滿眼茫然。
那座荒山野嶺的土地廟,明明只有他和李不朽兩人在場。
這青州府的狗官,怎會這麼快得到消息,還將海捕文書貼到了城裡?
難道昨夜交戰時,暗處還藏著眼睛?
還是說,這大乾朝廷的官道氣運,真能隔空推演,洞察秋毫?
秦楓深知此事透著難以言喻的麻煩。
青州城水太深,多留一息便多一分兇險。
他默不作聲,拉低額前亂發,轉身便朝相反的小巷走去。
「站住!」
一聲暴喝從身後炸響。
方才貼告示的領頭衙役,按著刀柄,大跨步攔住秦楓去路。
衙役上下打量著秦楓這一身血污泥水,眼神如鷹隼般銳利:「鬼鬼祟祟,跑什麼?」
秦楓停住腳步,壓著嗓子回話:「官爺,小人是北邊逃荒來的,急著趕回老家,衝撞了官爺,還望海涵。」
「逃荒?老家?」衙役冷笑一聲,「逃荒的流民,身上哪來這麼重的血腥氣!給老子把頭抬起來!」
「嗆啷」一聲,半截鋼刀出鞘。寒光逼人。
周遭百姓紛紛退散,生怕惹禍上身。
秦楓低著頭,眼底殺意翻滾。
心脈血池獄瘋狂泵血,右手悄然摸向腰後。
這青州府滿街邪祟妖魔,殺幾個當差的衙役,他毫無心理負擔。
只是當街殺官,必會引來全城追捕,再想出城難如登天。
就在這進退維谷之際。
秦楓靈光乍現。
罡氣探入脊椎殘幡,精準鎖定了昨夜剛收進去的那道書生魂魄。
陸長生!
「請靈上身!」
暗紅罡氣裹挾著陸長生的怨魂,瞬間倒灌入秦楓四肢百骸。
劇痛襲來。
秦楓臉部的皮肉瘋狂蠕動,骨骼發出細碎錯位聲。
原本稜角分明的面容,瞬間變得雙頰凹陷顴骨凸起。
膚色更是褪去血色,化作常年不見天日的慘白。
前後不過一息功夫。
秦楓抬起頭。
出現在衙役面前的,是一張病態瘦骨嶙峋的書生臉。
配上那一身落魄氣質,活脫脫一個窮酸到了極點、半死不活的病癆鬼。
衙役舉著鋼刀,對照著海捕文書上的兇悍面容看了又看。
眼前這病鬼,跟畫上的江洋大盜簡直判若兩人。
衙役嫌惡地啐了一口唾沫:「真他娘的晦氣,原來是個半死不活的酸秀才。滾滾滾,別在這礙眼!」
長刀歸鞘,衙役不耐煩地揮手放行。
秦楓暗自鬆了一口氣。
請靈上身極耗氣血,他必須儘快出城,撤去這層偽裝。
他弓著背,學著陸長生生前的步態,步履蹣跚地向前走去。剛邁出五六步,穿過一條青石巷口。
身後,一道空靈溫婉的女子聲音,突兀響起。
「公子,且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