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嗚咽,捲起漫天黃紙。
一道璀璨劍光自南面天際斜劈而下,轟然砸在北郊亂葬崗的青石廢墟中。
泥土翻飛,李不朽提著三尺青鋒,自劍光中現出身形。
他那一身原本一塵不染的太乙白衣,此刻多出幾道焦黑破洞,氣息略顯浮躁。
那兩頭二境紫僵悍不畏死,肉身比玄鐵更硬。
李不朽耗費了三張太乙神雷符,拼著損耗百年修為,才勉強斬斷其中一頭的肉翼,將兩頭孽障逼退進大山深處。
平息體內翻騰的真元,李不朽抬眼望向四周。
周遭景象令這位見多識廣的太乙劍修,眼皮猛地一跳。
遍地狼藉,墓碑盡碎。
空地中央,橫七豎八躺著七具乾癟屍骸。
看服飾,全是正統玄門青城派的內門弟子。
李不朽快步上前,探手扣住其中一具屍骸的脈門。
入手處,皮包骨頭,毫無半點生機。
體內精血,真元,乃至三魂七魄,被抽得乾乾淨淨,只剩一張皮囊裹著枯骨。
「好歹毒的採補邪術!抽骨吸髓,連神魂都不放過!」李不朽面罩寒霜。
視線一轉。
在幾名青城弟子屍首不遠處,爛泥里赫然躺著一灘腥臭刺鼻的碎肉殘渣。
李不朽劍指一挑,翻開殘渣。
赫然是一張布滿毒牙的蜈蚣口器,以及一塊殘缺不全,帶著幾分官道氣運的臉皮。
殘留的妖氣濃烈至極,分明是一頭踏入第二境的絕頂大妖!
且這大妖腹部有一個觸目心驚的大洞,內臟連同最精華的妖獸血肉,竟被人用蠻力掏空啃食!
「生啖二境妖肉,吸乾正派修士……」李不朽心頭大震。
這等慘烈的現場,絕非尋常妖邪互毆。
這青州城外,難道還潛藏著某個未知的恐怖老魔?
李不朽霍然起身,目光投向南面十幾里外的青州府城。
府城上空,那倒扣的顛倒五行陣光幕正在逐漸暗淡,滾滾濃煙直衝雲霄。
「青城派的陣法?過去看看!」
李不朽腳踏飛劍,化作一道長虹,直奔青州府而去。
……
青州城,趙府別院廢墟。
大火漸漸熄滅,四周民居化作大片焦土。
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與令人作嘔的烤肉味。
青城派老道盤膝坐在一塊斷裂的石柱上,大口咳著黑血。
錦衣武官站在一旁,收起那方光芒黯淡的四品官印,面沉如水。
兩人合力擊退千面人蚰,卻也傷了內臟本源。
「錚!」
劍嘯破空。
李不朽自天而降,落在兩人身前。
周身浩然正氣激盪,逼退周遭殘存的妖煞之氣。
老道與武官神色一緊,紛紛按住兵刃。
待看清來人那一身太乙玄宗的服飾,方才鬆了口氣。
「太乙劍宗,李不朽。」李不朽單手持劍,微微頷首,開門見山道,「方才見此處五氣沖天,妖煞瀰漫,特來查探。敢問兩位,可是青城派的道友與朝廷大人?」
老道強撐著站起身,還了一禮:「貧道青城玄真。這位是青州府鎮邪司統領,許大人。」
玄真老道嘆了口氣:「讓李道友見笑了。趙府尹被妖孽奪舍,化作千面人蚰。貧道布下五行陣伏魔,卻還是被那孽障自爆妖丹逃了。」
許統領冷哼一聲,接話道:「不過那妖物已是強弩之末。玄真道長的愛徒白晴雪,已率領門下精銳追出城外,想必很快便能提著那妖物的首級歸來。」
話音剛落。
「啪!啪!啪……」
玄真老道腰間掛著的一串玉牌,忽然毫無徵兆地接連炸裂。
碎玉散落一地。
那是青城派內門弟子的本命魂簡!魂簡碎,人死燈滅!
玄真老道如遭雷擊,雙眼圓瞪。
最後一塊刻著「晴雪」二字的玉簡,也當著眾人的面,裂成兩半。
「晴雪……我的徒兒!」玄真老道悲呼出聲,急火攻心,仰頭噴出一大口鮮血。
許統領亦是大驚失色。
七名內門弟子,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在了城外?
那頭重傷的大妖,怎會有如此反撲之力?
「不用等了。」
李不朽面罩寒霜,冷聲打斷,「他們全死了。死在城外十里處的亂葬崗。」
玄真老道一把抓住李不朽的袖袍,目眥欲裂:「李道友!是誰幹的?是那頭千面人蚰?」
「不是那頭妖孽。」
李不朽拂袖甩開老道,語氣森寒:「那妖物也死了。腹部被剖,被人當場生吃。你門下弟子的精血神魂,更是被吸食得乾乾淨淨,淪為枯骨!」
此言一出。
玄真老道與許統領齊齊倒吸一口冷氣。
生吃二境妖魔,吸乾正派修士!
「難道這青州城外,還有其他恐怖大魔盤踞?!」許統領頭皮發麻,驚聲問道。
「能在瞬息之間屠戮七名一境劍修,生吞二境大妖,此人實力深不可測。」李不朽手托白玉羅盤,羅盤指針此時受青州大火與妖氣干擾,亂作一團,「亂葬崗現場氣機混亂,那老魔定是借著大陣破綻逃遁了。」
許統領眉頭倒豎:「大陣水行死門被陰血污損,定是那未知老魔乾的!他暗中潛伏,坐收漁翁之利!」
玄真老道恨得咬牙切齒:「殺我徒兒,此仇不共戴天!」
「這等絕世凶魔流竄,必生大患。」許統領當機立斷,目露凶光,「本官這就簽發州府最高懸賞令,調遣三百鎮邪司黑甲衛,封鎖青州往北的所有官道!無論這老魔是什麼來頭,定要將他搜出來扒皮抽筋!」
正道三大高手,在這化作焦土的廢墟之上,立下搜捕未知大魔的血誓。
……
此時此刻。
廢墟地面之上,正道修士們義憤填膺,誓要除魔衛道。
而他們腳下,深達十丈的趙府地底。
一處不見天日的寬闊溶洞中,正上演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驚天詭局。
溶洞頂部,泥土與岩層縫隙間,正源源不斷地往下滴落著粘稠的鮮血。
「滴答……滴答……」
這些鮮血,全是地面上那場大火中慘死的數千青州百姓所留。
他們被大火活活燒死,怨氣衝天,鮮血滲入泥土,受到某種神秘牽引,盡數匯聚於此。
溶洞中央,是一個方圓數丈的血池。
池水中翻滾著濃郁的怨煞黑氣。
隨著上方鮮血不斷滴落,血池中央的血液開始交織,凝結,蠕動。
肉芽瘋狂生長,筋膜穿插縫合。
不多時,一朵由鮮活血肉構成的巨大「雪蓮」,在血池正中綻放。
花瓣上布滿青色血管,每一次開合,都發出沉悶的心臟跳動聲。
這等吸食百姓精血澆灌出的血肉之花,透著陰森的中式恐怖。
血肉蓮花正中。
端坐著一道人影。
他頭戴烏紗帽,身披繡著雲雁的正四品朝廷官服。
面龐圓潤,白淨無須,雙目微闔。
正是大乾王朝青州府尹,趙德正!
正安坐於這百姓鮮血澆築的肉蓮之上。
他雙手捧著一枚四四方方的青銅大印。
這大印並非朝廷兵部頒發的鎮邪官印。
大印底部,雕刻的不是瑞獸,而是一隻張開血盆大口的九幽惡鬼!
惡鬼印章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陰冥死氣,正瘋狂吞噬著血池中的百姓怨念。
趙府尹口中念念有詞。
詭異的是,他念誦的經文,竟是一半大乾王朝的忠君聖人言,一半萬鬼窟的嗜血食人咒!
「君臣之義,天地之正……剖腹挖心,食骨啖肉……」
正氣與邪氣,在肉蓮上交匯。
官服上的雲雁圖案,漸漸被浸透成刺目的殷紅。
大乾王朝賦予他的官道氣運,正在被這枚惡鬼大印一點點污染,同化,轉化為一種凌駕於尋常妖魔之上的恐怖偉力。
「呼——」
趙府尹張開嘴,將惡鬼大印猛地拍在自己的胸膛上。
皮肉開裂,黑血飛濺。
大印直接鑲嵌進他的血肉之中,與心臟融為一體。
他睜開雙眼。
左眼是清正廉明的朝廷大員,透著官威;
右眼卻化作一片純黑,滿是妖魔的貪婪與暴虐。
溶洞內,響起一陣低沉壓抑的怪笑。
「亂世人命如草芥,王朝氣數將盡。用這滿城賤民的怨血做花肥,本官這具『官鬼法身』,終於大成了。」
趙府尹抬起頭,視線仿佛穿透了十丈厚的土層,看到了上方正在商議追殺的李不朽三人。
「殺吧……殺得越狠越好。把這青州地界攪得天翻地覆,三個月後的天狗食月大劫,才有足夠的極陰血肉,供奉給萬鬼窟的上尊。」
他伸出慘白的手指,輕輕撫過身下血肉蓮花的花瓣。
官服獵獵,鬼氣沖霄。
...
青州往北的官道咽喉處,火把連天,亮如白晝。
秦楓伏在半里外的一處荒草叢中,借著半人高的蒿草掩護,屏息凝神。
視線越過灌木,望向前方,眼底浮現一抹凝重。
前方路障重重,拒馬橫欄。
三百名鎮邪司黑甲衛身披重鎧,列成森嚴軍陣,堵死整條官道。
軍陣前排,幾十架破甲重弩拉滿弓弦。弩箭箭頭泛著幽藍毒光,專破修行者的護體罡氣。
軍陣正上方,懸浮著一面丈許寬的青銅古鏡。
鏡面銘刻繁複八卦篆文,灑下大片猩紅光幕,宛若一張倒扣的血色巨碗,將寬闊的官道封鎖得滴水不漏。
光幕後方,三道人影盤膝懸空。
一人白衣勝雪,長劍橫膝,浩然劍意割裂夜風。
一人身穿八卦道袍,手持浮塵,滿臉陰沉殺機。
一人身披錦衣官服,手托四品青銅官印,官道氣運盤旋頭頂。
正是太乙劍修李不朽,青城派老道玄真,以及鎮邪司許統領。
三大二境絕頂高手,親自坐鎮陣眼。
秦楓趴在泥土裡,心脈血池獄收斂到極致,不敢泄露半絲血煞妖氣。
「呱——」
一隻夜鴞受驚,撲棱著翅膀掠過樹梢,不慎撞入那片猩紅光幕。
「嗚哇——!」
青銅古鏡驟然震顫,發出一聲刺耳尖銳的鬼哭。紅光瞬間鎖定夜鴞。
盤膝閉目的李不朽眼皮未抬,右手食中二指併攏,隨意向上微挑。
一抹實質化的白色劍氣破空而出,快若奔雷。
夜鴞連慘叫都未發出,當場炸成一團腥紅血霧。
血水灑落地面,連根羽毛都沒剩下。
秦楓冷眼旁觀,後背滲出一層冷汗。
這照妖法鏡布下天羅地網,任何帶有一絲血氣,妖氣的生靈觸碰,立刻便會觸發警報。
三名二境高手坐鎮,外加三百破甲弩。
莫說是他這一境修為,便是那頭全盛時期的千面人蚰闖陣,也是十死無生。
硬闖必死,絕無半點勝算。
秦楓果斷抽身,貼著地面,宛若一條土蛇向後游躥,悄無聲息地退回後方荒林之中。
遁出數里地,確信避開了法鏡的探查範圍。
秦楓鑽入一處避風的山坳,反手掏出那枚用黑狗血封印的黑熊獠牙。
「出來。」
一團慘綠魂火滾落泥地,馬良虛幻的身形凝聚成型。
這老鬼縮著脖子,四下張望,試探著發問:「主爺,前頭官道被封死了?」
「說一條能直通陰槐縣的活路。」秦楓手中捏著怨骨刃,語氣森寒,「半句廢話,要你魂飛魄散。」
馬良見秦楓動了殺心,嚇得魂火狂顫,趕忙作揖獻策:「主爺息怒!陽關道走不通,咱蹚鬼門關!官府那幫人陽氣重,防得住活人道,防不住死人路!」
「講清楚。」
馬良咽了口唾沫,指著西邊方向:「往西偏三十里,有一條『陰水河』。那河是青州地脈極陰之眼,自古便有『陰河不渡活人身,只渡黃泉孤野魂』的俗語。那水裡常年沉屍,水不浮毛,鵝毛拋下去都得沉底。」
「州府的照妖法鏡探不進那陰煞地界。那幫二境的大老爺,修的是正派玄門與官道氣運,最忌諱這種穢物衝撞道基,絕不敢去那觸霉頭。」
秦楓收起骨刃,心思電轉。陰水河避開官府耳目,倒是絕佳的暗道。
「怎麼過河?」
「活人過河,得乘特定的『陰門渡船』。」馬良聲音壓得極低,透著幾分敬畏,「那是專門載死鬼過陰的冥船。活人上去沾了陽氣,容易惹出大兇險。」
秦楓聽罷,發出一聲低沉冷笑。
大兇險?
他滿背拘押著七百惡鬼,心臟化作血池地獄,腹中開闢餓鬼深淵。
他自己就是這亂世里最大的凶煞,還怕惹事端?
「帶路。」
秦楓一把捏住黑熊獠牙,塞入懷中。提聚罡氣,轉身朝著西方荒野狂奔。
……
連夜奔襲。
天色將明未明,正是陰陽交替,邪祟橫行之時。
秦楓撥開一人高的荒草,停下腳步。
前方出現一片廣闊的河灘。
一股刺骨冰寒迎面撲來,寒氣侵入骨髓,活人立在岸邊,片刻便會凍僵。
秦楓催動心脈,血池獄泵出灼熱氣血,方才抵禦住這股陰寒。
放眼望去,河水濃黑如墨,粘稠沉寂,不見半點水波蕩漾。
黑水表面,三三兩兩飄蕩著一簇簇幽綠色的屍火,在江風中忽明忽暗。
兩岸長滿枯白色的蘆葦。
蘆葦隨風搖晃,「嘩啦」作響,宛若萬千白骨相互摩擦,令人毛骨悚然。
江面濃霧瀰漫,目力難及十丈之外。
「主爺,這就是陰水渡口了。」馬良在獠牙里小聲提醒。
秦楓立在岸邊爛泥中,靜靜等候。
少頃。
濃霧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水聲。
「嘩——嘩——」
水聲遲緩,滯澀,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壓抑。
濃霧被一股陰風強行撥開。
一尊龐然大物破開粘稠的黑水,自江心方向徐徐駛來。
看清那大物真容,秦楓眼底閃過一抹異色。
那竟是一艘高達三丈的樓船。
然而,這船體並非木料打造,通體竟是用慘白紙張糊成!
紙面上用硃砂畫著花花綠綠的詭異冥紋,船舷兩側,掛著兩排白紙冥燈,透出慘綠磷光。
一艘巨大的紙紮喪船,不僅未被江水浸濕,反而平穩地浮於黑水之上。
紙船靠岸,陰風更甚。
秦楓陰陽法眼洞開,掃向船頭。
船頭位置,站著一個艄公。
這艄公披著件破爛不堪的蓑衣,頭戴寬大斗笠,低垂著腦袋,看不清面容。
「上船——」
一道飄忽不定,分不清男女的乾癟嗓音,自斗笠下傳出。
艄公緩緩抬起頭。
秦楓心底倒抽一口冷氣。
斗笠之下,那張面龐平滑如白板,只有一層泛黃的死皮。
沒有眼睛,沒有鼻子,更沒有嘴巴。一個徹頭徹尾的無面艄公。
視線下移,再看那艄公手中撐船的蒿竿。
哪裡是什麼木棍竹竿!
赫然是一根由幾十個發黃人頭骨首尾相連,用暗紅大筋串成的白骨長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