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面艄公雙手握著白骨蒿竿,直插黑水之中,推動紙船穩穩停在岸邊。
破木跳板搭在爛泥上,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嘎悲鳴。
陰河渡船,自古不收真金白銀。艄公腰間掛著個用人發編成的黑竹簍,這便是收買路錢的匣子。
岸邊不知何時多出兩道詭異身影。
排在秦楓前頭的是個佝僂老嫗。
老嫗挎著個破竹籃,快步走上跳板。
乾癟手掌探入籃中,一把抓出十幾個血淋淋的活人眼珠。
眼珠後頭甚至還連著紅白交織的視神經,滴答滴答淌著血水。
老嫗隨手將眼珠扔進艄公的竹簍,快步鑽入紙船船艙。
緊跟其後的是個面色慘白,手搖摺扇的俊俏書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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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書生一身左道邪氣,走到艄公跟前,摸出一方絲帕抖開。
「叮叮噹噹。」
十片帶著鮮肉的女子指甲蓋落入簍中。血跡未乾,透著怨毒。書生輕搖摺扇,踏上甲板。
秦楓走在最後。他身上既無活人眼珠,也無女子指甲。
走到艄公跟前,秦楓探手入懷,掏出之前從萬鬼窟黑袍師兄褡蠳里搜刮來的幾枚「香火錢」。
銅錢表面縈繞著淡淡的玄黃微光。
鬆手,香火錢落入人發竹簍。
無面艄公那平滑如白板的面龐上,皮肉驟然裂開一道尺許長的豁口!
黏稠黑血順著豁口滲出。
艄公發出一陣濕滑黏膩的怪笑,沙啞嗓音宛若指甲刮擦鐵鍋。
「陰槐縣的樹爺正大擺筵席,活人進不去,死人出不來。客官這身好皮囊,樹爺定然喜歡……」
一句話,透出無盡兇險。
陰槐縣早已淪陷。
屍心老妖種下的那株幽冥引魂木,怕是已經成精化妖,將整座縣城化作了植物妖魔的巢穴。
秦楓面沉如水,不予理會,大步跨上甲板。
「起航——」
無面艄公拔出白骨蒿竿,奮力一撐。
三丈高的紙紮喪船破開濃霧,盪入漆黑粘稠的陰水河中。
船行河心。
四周陰霧封江,寒氣透骨。
河水冷得發邪,船身周遭結出一層薄薄的黑冰。
兩側掛著的白紙冥燈隨風搖擺,灑下慘綠磷光,照得船艙內三人面色晦暗。
老嫗縮在角落閉目養神。書生搖著摺扇,眼底不時閃過警惕冷芒。
秦楓盤膝靠在船幫處,血池獄暗自運轉,收斂全身氣血,活像一段沒有生機的枯木。
「咚!」
一聲沉悶撞擊,陡然自船底傳來。
紙船劇烈搖晃,冥燈忽明忽暗。
「咚!咚!咚!」
撞擊聲越來越密,水下仿佛有無數雙眼睛盯上了這艘渡船。
秦楓霍然睜眼,探出半個身子朝船下望去。
漆黑如墨的河水中,密密麻麻浮現出數百張慘白浮腫的人臉!
這些淹死在陰河裡的浮屍,毛髮退化,十指生出青色肉蹼,化作了擇人而噬的水猴子。
它們爭先恐後地攀附在船體兩側,用長滿倒刺的利爪瘋狂撓抓紙糊的船身。
詭異的是,紙船雖是紙糊,卻堅韌異常。
水猴子利爪划過,紙面上竟滲出殷紅的鮮血,仿佛這船皮是活人血肉剝下製成。
「水鬼截道!」書生合攏摺扇,面露陰寒。
就在此時,異變突生。
紙船正前方的水面,轟然炸開一道數丈高的黑色水柱!
「嘩啦——」
一尊脹大如牛的龐然大物,踏著水柱,重重砸落在船頭甲板上。
整艘紙船船首瞬間猛地下沉,船尾高高翹起。
冥燈炸裂幾盞,慘綠火星四濺。
秦楓定睛看去。
那竟是一尊三丈高的泥胎神像!
神像渾身長滿濕漉漉的綠毛,泥胎表面被陰水泡得發軟潰爛,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屍臭與腐敗香火味。
它雙目圓瞪,眼眶裡爬滿扭動的黑色水蛭,張開血盆大口,露出滿嘴參差不齊的鋒利獠牙。
落水龍王!
這尊泥胎生前定是受兩岸百姓供奉的龍王水神。
大水沖了龍王廟,金身跌入陰水河。數百年來受陰煞怨氣侵蝕,正神墮落,化作了這頭半步二境的恐怖妖邪!
泥胎大妖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,震得四周水猴子紛紛退避。
它邁開粗壯的泥腿,踩得甲板紙屑亂飛,直逼船艙內的三人。
那股夾雜著腐朽神性的凶威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船艙內,氣氛瞬間降至冰點。
老嫗與書生對視一眼,兩人眼底皆閃過一抹狠辣算計。
同舟共濟?
在這左道邪魔扎堆的陰河渡船上,簡直是天大的笑話。
半步二境的落水龍王兇悍無匹,若在此處跟它拼命,且不說勝負,單是這紙糊的渡船便承受不住二境威壓,一旦船毀人亡,掉進這滿是水猴子的陰水河,大羅金仙也得脫層皮。
必須找個替死鬼,填飽這尊泥胎的肚子,藉機讓艄公開船逃離!
兩人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秦楓身上。
秦楓方才上船時投的只是香火錢,且一路收斂氣機。
在這兩人看來,不過是個初出茅廬,誤上陰船的愣頭青散修。
最好捏的軟柿子。
「動手!」
書生厲喝一聲,圖窮匕見。
他手腕一抖,摺扇裂開,三根幽藍色的長釘破空射出。
此乃左道暗器「喪門釘」,乃是挖開橫死之人的棺材板,取棺材釘輔以屍毒淬鍊而成。
三根喪門釘品字形封死秦楓左右退路,直取他周身大穴。
同一瞬間,角落裡的老嫗發出一聲悽厲怪叫。
「嗤啦!」
她竟雙手抓住自己臉皮,用力向外一撕!
人皮剝落,血肉橫飛。一頭體型碩大,滿身黃毛的黃皮子從人皮底下鑽了出來。
這老嫗竟是一頭披著人皮的黃鼠狼大妖!
黃皮子四肢著地,快若閃電。
鋒利雙爪閃爍著滲人寒芒,趁著秦楓被喪門釘封死走位的空當,直掏秦楓後心心臟!
「小子,借你一身血肉替咱們擋擋災!」
黃皮子口吐人言,發出尖銳刺耳的獰笑。
書生擲出的三根喪門釘率先殺到,直刺秦楓胸膛大穴。
「叮噹」幾聲脆響,淬滿屍毒的鐵釘撞上鎮獄罡氣,猶如撞上生鐵,當場崩碎,連油皮都沒擦破。
緊接著,那頭披著老嫗人皮的黃鼠狼大妖,鋒利雙爪已然狠狠捅向秦楓的小腹。
黃皮子滿眼怨毒狂喜,只等剖開這弱小散修的肚皮,掏出熱騰騰的心肝。
異變突生!
雙爪刺透衣衫,卻未傳來撕裂血肉的觸感。
秦楓腹部的皮肉向兩側裂開,一個漆黑如墨的虛幻漩渦霍然成型!
餓鬼獄大開!
深淵般的拉扯力瞬間爆發。
黃皮子只覺雙爪探入了一處絞肉泥沼,狂暴的吸力死咬住它的前肢不放。
漆黑漩渦中傳來陣陣令人牙酸的研磨聲,妖軀最堅硬的骨骼寸寸粉碎。
「吱——!」
黃皮子驚駭欲絕,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嘯,拼命扭動身軀想要往後拔手。
整條胳膊卻被黑洞絞碎消化,半點抽不出來。
「好心送上門的吃食,哪有吐出去的道理!」
秦楓面露獰笑,反手一把扼住黃皮子的咽喉。
右臂發力,直接將這頭大妖的半個身子強行塞進腹部的黑色漩渦之中。
「咕嚕……喀嚓……」
咀嚼聲令人毛骨悚然。
眨眼功夫,黃皮子體內苦修百年的妖力,精血,被餓鬼獄吸食得乾乾淨淨。
秦楓手腕一抖,將手裡僅剩的一張乾癟黃鼠狼皮隨手丟在甲板上。
旁邊的俊俏書生見此駭人景象,嚇得魂飛魄散。
活人吃妖!這哪是什麼誤上賊船的愣頭青,分明是從十八層地獄爬出來的活閻羅!
書生連摺扇都顧不上撿,轉身便朝船舷外撲去,妄圖跳進陰水河逃生。
就算被水猴子啃兩口,也好過被這黑洞活活嚼碎。
「留下!」
秦楓右臂一振,怨骨刃暴漲數尺。刀光化作一道冷月,自下而上斜撩而出。
「嗤啦!」
書生雙腿齊膝而斷,血如泉涌,慘叫著重重摔在紙紮甲板上。
尚未等他在地上翻滾,秦楓腹部的黑洞猛地一閃。
一股霸道吸力隔空罩住書生。
書生丹田內辛辛苦苦煉製的本命屍氣,化作一股黑煙,被餓鬼獄一口吞下,頃刻間轉化為精純的鎮獄罡氣,遊走秦楓四肢百骸。
書生哀嚎戛然而止,化作一具皮包骨的乾屍。
連吞兩妖,秦楓氣血大盛。
前幾日連番惡戰留下的暗傷,在這股磅礴血氣的滋養下,瞬間痊癒。
他跨出船艙,直面那尊踏碎船頭的半步二境落水龍王。
泥胎大妖見兩個獵物被秦楓搶食,勃然大怒。
它張開血盆大口,胸腔鼓脹,猛地噴出一股足以融化金石的惡臭屍水,劈頭蓋臉罩向秦楓。
秦楓不退反進。
腹部漩渦飛速轉動,竟迎著那漫天毒水大開門戶。
長鯨吸水!
漫天劇毒屍水,一滴不漏,全數被漆黑漩渦吞入肚中。
餓鬼獄主消化,只要攻擊不超過一境肉身的承受上限,萬般煞毒皆可化解。
毒水入腹,連個飽嗝都沒打,便被絞得一乾二淨。
泥胎大妖呆立當場,那雙爬滿水蛭的眼珠子裡透出人性化的茫然。
趁其愣神,秦楓大步跨出。
第一重血池獄罡氣裹挾雙拳,暗金光芒撕裂陰霧。
「給老子碎!」
秦楓躍起丈許,雙拳猶如一雙重錘,悍然砸在龍王泥胎的胸膛上。
「砰!」
護體綠毛當場焚盡。泥土龜裂飛濺,泥胎大妖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伏。
秦楓騎在泥胎脖頸上,雙手死死扣住那顆碩大的泥頭。
腰胯沉底,龍象巨力爆發。
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泥土撕裂聲,秦楓竟徒手將龍王泥胎的腦袋硬生生拔了下來!
無頭泥胎劇烈抽搐。
秦楓一拳砸碎它的胸膛,伸手探入淤泥深處,一把掏出那顆蘊含著至陰河水本源的「泥心」。
泥心入手冰寒刺骨。
秦楓正欲將其丟入餓鬼獄消化,餘光一瞥,面露異色。
在這顆泥胎心臟的深處,竟紮根著一截暗紅色的木質根須!
根須形似乾癟的血管,表面長滿細密的倒刺,正貪婪地吸食著泥心裡的極陰水汽。
一尊水鬼泥胎體內,怎會長出植物的根須?
秦楓心思電轉,立刻聯想到陰槐縣那株即將成熟的幽冥引魂木。
這暗紅根須,十有八九是那邪樹蔓延至此的觸角。
他一把拽斷這截木質根須,貼身收好。
隨後將剩餘的泥心擲入腹部漩渦。
「轟!」
極陰本源入腹,餓鬼獄爆發出轟鳴,瘋狂反哺氣血。
秦楓渾身繚繞著暗金罡氣,宛如一尊不敗魔神。
這便餓鬼獄的霸道之處。殺敵不僅是積攢魂幡,更能當場吞噬血肉真元。
以戰養戰,只要肚子裡的黑洞還在轉,他便是一台永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!
四周攀附在紙船上的數百隻水猴子,親眼目睹這活人徒手拔掉龍王腦袋,生吞泥心。
殘暴到了極點。
水鬼們嚇得膽裂魂飛,發出一陣陣悽厲的尖叫,紛紛鬆開利爪,「撲通撲通」砸入黑水中,轉眼逃得一乾二淨。
滿船邪祟,盡數成了秦楓的養料。
陰風吹散濃霧。
秦楓擦去手背上的爛泥,渾身散發的幽冥魔威,比這陰水河裡的惡鬼還要駭人。
他提著滴血的怨骨刃,踩著咯吱作響的紙紮甲板,一步步走到船頭。
無面艄公握著白骨蒿竿,僵立在原地。
那張沒有五官的白板臉,正對著秦楓,透著無言的驚恐。
秦楓抬起右臂,將森白鋒利的骨刀直接架在無面艄公光禿禿的脖頸上。
刀鋒壓下一寸,切開一層糊紙。
「全速開船。敢停一下,老子連你帶這紙船一塊吃了。」
感受到骨刃上傳來的噬魂煞氣,無面艄公嚇得渾身紙屑簌簌掉落。
哪裡還敢有半句廢話,雙手死死握住人骨蒿竿,瘋狂划動黑水。
陰風鼓盪,吹得船尾紙燈狂擺。
三丈高的紙紮喪船猶如離弦之箭,撕開陰水河的重重迷霧,乘風破浪,一頭扎向陰槐縣的極陰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