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水河濁浪翻滾,紙紮喪船靠上荒涼灘涂。
秦楓提著怨骨刃,一躍而下,穩穩踏上遍布腐泥的黑灘。
無面艄公如蒙大赦,拼命撐動白骨蒿竿。
紙船調轉船頭,逃命般遁入江霧,眨眼間消失不見。
這尊駕馭陰河渡船的詭異邪祟,竟被一個活人身上的煞氣生生逼退。
秦楓摸出黑熊獠牙,揪出殘魂馬良。
「指路。」
馬良探出半個虛幻腦袋,嗅了嗅四周陰風,指著北面險峻深山:「主爺,順著那道臥屍嶺翻過去,直插陰槐縣後方。那地方山高林密,陰氣沖天,定然沒官府的探子敢去觸霉頭。」
秦楓收起獠牙,足底鎮獄罡氣爆發,身形拔地而起。
餓鬼獄連吞兩頭大妖后,氣血充沛浩蕩。
秦楓在陡峭山岩間縱躍如飛。
山風割面如刀,四周植被愈發稀疏,鳥獸絕跡。
越靠近陰槐縣,空氣中瀰漫的陰寒死氣便越發濃烈,連腳下的泥土都透著一股化不開的黑血色。
肉身堪比精鋼,攔路的荊棘毒藤撞成齏粉。
連夜跋涉,翻越重重險峰。
臨近破曉,陰槐縣的地界終於映入眼帘。
秦楓伏在一塊臥牛石後,定睛望向前方,心中猛然大震。
世俗常理轟然崩塌。
前方本該矗立著高聳堅固的青磚城牆。
如今城牆早已崩塌粉碎,化作一地長滿綠苔的瓦礫。
取而代之的,是無數粗如水缸的暗紅根須!
這些巨型根須破土而出,互相交織糾纏,脈絡起伏搏動,形似千百條鮮活的巨大血管。
數不清的粗壯根須拔地參天,將整座陰槐縣密密匝匝地包裹成一個碩大無朋的暗紅蟲繭。
夜風拂過,根須表面長滿的倒刺隨之收縮擴張,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惡臭。
半空中隱隱盤旋著粘稠的血霧,遮雲蔽日,不見天光。
秦楓凝視著這遮天蔽日的妖植巢穴,眼神愈發森寒。
一縣之地,數萬生靈,竟被這株妖樹吞噬同化。
如此改天換地的浩大聲勢,相隔幾百里外的青州府不僅裝聾作啞,甚至出動鎮邪司重兵封鎖外圍官道,對外只稱爆發天花瘟疫。
隻手遮天,顛倒黑白。
屍心老妖背後的「上尊」,加上青州府尹的官道氣運,竟能將這等滅絕人寰的血祭大局掩蓋得密不透風!
若非親自涉險蹚過陰水河,外人根本無從知曉這厚重官威之下,藏著何等駭人的妖魔圖謀。
秦楓壓下翻騰殺機,貼著地面,悄無聲息靠近根須高牆。
暗紅根須雖是活物,卻顯得異常遲鈍,似乎所有養分皆在向城中心輸送。
秦楓借著血池罡氣鎖住渾身氣血溫度,攀住根須縫隙,猶如一隻敏捷壁虎,翻越這堵血肉高牆,縱身躍入城內。
雙腳剛一落地,心頭頓生詭異。
預想中屍山血海,冤魂哀嚎的煉獄慘狀並未出現。
迎面撞來的,竟是一陣喧天響的鑼鼓聲!
「滴滴答答——鏘!」
尖銳刺耳的嗩吶,混雜著震耳欲聾的喜慶銅鈸聲,在陰暗壓抑的青石街道上空迴蕩。
曲調歡快奔放,透著民間大戶人家娶親的大喜之意。
在這妖樹盤根的吃人絕地,大吹大打辦喜事?
荒誕不經的場面,激起秦楓一身白毛汗。
他提氣縱身,幾個起落間,攀上街角一座半塌的鐘樓。
隱入殘破銅鐘的陰影下,居高臨下,俯瞰全城主街。
長街之上,張燈結彩。
屋檐下掛滿大紅燈籠,只是那燈籠里燃著的,全是幽綠色的屍火。
數以萬計的陰槐縣百姓,匯聚成一條不見首尾的人形長龍,正踩著嗩吶鼓點,一步步向前邁進。
打頭陣吹奏嗩吶的,竟是幾個扎著沖天辮的紙人童子。
紙人腮紅似血,嘴巴裂開至耳根,腮幫子鼓脹如球,吹出的曲調穿雲裂石。
後方跟著幾個敲擊銅鈸的青面小鬼,每敲擊一下,便有一股惑神音波蕩漾開來,催眠著全城百姓的心智。
無論男女老幼,富商乞丐,皆脫去了粗布麻衣,換上了一身猩紅刺目的喜服。
細看之下,直叫人頭皮發麻。
這些百姓面無血色,肌膚呈現出屍體特有的灰白。
臉頰兩側卻塗著兩團濃艷誇張的腮紅,活脫脫紙紮鋪里擺放的陪葬童男童女。
他們雙目空洞呆滯,瞳孔渙散,全無半點活眼神智。
面部肌肉卻被某種外力強行向上拉扯,扯出一個誇張扭曲,甚至撕裂腮幫皮肉的狂熱笑容。
痴迷,幸福,癲狂。
數萬人整齊劃一,掛著這幅詭異笑臉,踩著喜樂,宛若去赴一場黃泉盛宴。
秦楓暗自握緊怨骨刃。陰陽法眼洞悉之下,瞧得真切。
這些百姓的脊背皮肉下方,皆凸起一條細長的硬塊。
那是一根暗紅色的妖樹根須!
根須自後腦直插腦髓,操控著他們的身軀,牽動著他們的表情。
更駭人的是,這數萬百姓一邊邁步,一邊高高舉起雙臂。
手腕處,赫然被人齊齊割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豁口!
殷紅鮮血順著手腕滴滴答答落下,匯聚成溪,澆灌在鋪滿街道的暗紅根須上。
隊伍中,一個五六歲模樣的女童,身上穿著寬大的紅花棉襖。
左手攥著個撥浪鼓,右手手腕豁口極深,鮮血如注。
女童臉頰塗著厚重胭脂,嘴唇咧開,露出天真卻又詭異的笑意,蹦蹦跳跳踩著血泊向前走。
旁邊攙扶她的瞎眼老嫗,同樣笑得渾身發抖,手腕鮮血滴在女童的紅襖上,染得愈發刺目。
長街兩側的民居內,不時探出幾根水桶粗細的根須。
根須宛若巨蟒,卷著幾個試圖藏匿地窖的漏網之魚,拖拽上街。
慘叫聲剛起,根須尖端便刺入那些人的後腦。
活人身軀一僵,隨即臉龐肌肉抽搐,換上那副狂熱痴迷的笑臉,自覺撿起地上的碎瓷片,割開手腕,加入這浩浩蕩蕩的赴死長龍。
根須貪婪吸食活人鮮血,發出「滋滋」歡鳴。
含笑割脈,以血澆樹。
數萬百姓放盡一身精血,滿面笑容地走向死路。
長龍隊伍的盡頭,直指縣城正中央。
原先的縣衙早已被夷為平地。
廢墟之上,拔地而起一株高達數十丈的龐然大物!
母體陰槐樹!
屍心老妖圖謀三年的幽冥引魂木!
巨樹遮雲蔽月,籠罩了半座縣城。
樹皮非木非石,呈現出腐肉般的暗紫色,表面坑坑窪窪,流淌著粘稠發臭的黃水。
粗壯的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,猶如千百隻惡鬼抓向蒼穹。
每一根枝丫上,都倒掛著密密麻麻的乾癟人干。
男女皆有,四肢扭曲。
風一吹,人干相互碰撞,發出朽木摩擦的「咔咔」聲,宛若一串串人形風鈴。
樹根處,裂開一道三丈寬的巨大樹洞。
樹洞邊緣生滿慘白利齒,宛如一張通往九幽地獄的血盆大口。
伴隨著歡快的嗩吶聲,長街上的百姓排著隊,笑容滿面,爭先恐後地走進那張血盆大口之中。
人影沒入樹洞,傳來骨肉粉碎的研磨聲,夾雜著令人作嘔的咀嚼聲。
樹洞深處,黑紅汁液翻滾。
每吞下數十個活人,母樹巨大的樹幹便會劇烈搏動一次,發出猶如遠古巨獸般的沉悶喘息。
樹皮表面生出的樹瘤,竟是一顆顆尚存意識的頭顱。
這些頭顱張大嘴巴,發出無聲慘嚎,五官被樹皮撐得平攤開來,化作妖樹生長的養分。
長街盡頭,數萬百姓排著整齊隊列,踏至巨樹腳下。
他們毫無懼色,甚至爭先恐後地舉起手中生鏽的柴刀,菜刀,衝著自己的手腕狠狠割下。
刀鋒生鈍,割破皮肉尤為費力,他們便像拉鋸一般,生生鋸開自己的血脈。
殷紅鮮血噴薄而出。
血水順著樹根表面天然生成的溝壑凹槽,汩汩流入樹腹深處。
放血的百姓因失血過多,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萎縮。
即便皮包骨頭,搖搖欲墜,他們臉上的狂熱笑意反倒愈發燦爛。
直至榨乾最後一滴精血,化作一具具輕飄飄的人干,便被垂下的粗壯枝丫倒弔卷起,掛在半空隨風搖晃。
順著滿樹倒掛的乾屍向上望去。
母樹最頂端,赫然結著一顆狀若蜷縮嬰兒,通體漆黑的怪異木瘤。
這木瘤宛如活物,正貪婪吮吸著從根部輸送上來的磅礴精血。
每吸一口,木瘤表皮便溢出絲絲縷縷的玄黑幽光,四周氣溫驟降,陰寒砭骨。
這便是屍心老妖耗費三年心血,布下滔天殺局所圖謀的極陰之寶——幽冥引魂木!
巨樹正下方,擺著一張金絲楠木太師椅。
椅上端坐著個身形佝僂的老者。
老者背上生著個碩大無朋的肉瘤,肉瘤表面青筋虬結,隨其呼吸一鼓一脹,幾乎壓彎了脊椎。
老者手裡捏著個撥浪鼓,鼓面泛著滲人的慘白,分明是用嬰兒頭皮繃成,兩枚鼓槌則是截斷的指骨。
此人正是屍心老妖座下大弟子,真正踏入第二境化形期的大妖——吳駝子。
吳駝子手腕輕搖,「咚,咚,咚」的沉悶鼓聲傳遍全城。
正是這人皮撥浪鼓的邪音,操縱著陰槐縣數萬百姓排隊放血。
他仰著頭,一雙渾濁黃眼貪婪地盯著樹頂的嬰兒木瘤。
「快了,就快了。」吳駝子喉嚨里發出夜梟般的怪笑,伸出分叉的紫黑長舌舔舐嘴唇,「養了三年,這引魂木只差最後一口純陽血氣,便能瓜熟蒂落。屆時帶回萬鬼窟向師尊復命,定能得賜無上真法。」
夜風漸緊,吳駝子瞥了眼天色,眼底閃過一抹急躁。
外圍官道雖有鎮邪司與青州府的狗官聯手封鎖,但這等逆天血祭,最忌夜長夢多。
一刀刀割腕放血澆灌,實在太過磨蹭。萬一驚動了大乾朝廷其他州府的高手,平白生出變故。
「時不我待,下猛藥!」
吳駝子眼中凶光大盛,張嘴咬破舌尖。
一口帶著濃郁腥臭妖氣的本命真血,噴在人皮撥浪鼓上。
沾了二境大妖的真血,撥浪鼓鼓面泛起妖異紅芒。
吳駝子手腕劇烈搖晃,手法快若閃電,撥浪鼓頓時發出急促癲狂的「咚咚」暴響,宛如催命鬼音!
鼓聲節奏一變,殘存的數千百姓陷入瘋魔。
他們齊刷刷扔掉手中鏽刀,不再按部就班地割腕放血。
數千人齊齊仰天,發出悽厲而狂喜的大笑,如潰堤潮水般湧向母樹。
巨樹根部,一道數丈寬的「樹腹巨口」轟然裂開,內里生滿交錯倒長的木質獠牙,深不見底的食道里翻滾著消融骨肉的腥臭黃水。
「嗬嗬嗬……」
百姓們大笑著,排著隊,縱身一躍,跳入樹腹巨口之中!
「咔嚓!噗嗤!」
樹腹劇烈蠕動閉合。
令人膽寒的骨肉碾碎聲,頭骨爆裂的悶響聲,伴隨著噴濺的血沫,在陰暗的縣城上空迴蕩。
活生生的人命,化作最的血肉肥料,被妖樹大口吞咽,榨取。
幾千條鮮活生命,在癲狂的笑聲中,不過半炷香功夫便被生吞殆盡。
龐大精純的血氣直衝樹頂。
「哇——!」
吸收了海量血肉,樹頂那顆嬰兒木瘤爆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鬼啼,聲震百里,直刺神魂。
緊接著,木瘤乾癟的表皮寸寸剝落,炸開。
內里,露出一截宛如黑玉般晶瑩剔透,流轉著精純幽冥之氣的陰木!
木心現世,周遭空氣凍結生霜,連落下的雨絲都化作了黑冰。
幽冥引魂木,成熟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