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水河底,激流暗涌。
心脈血池獄與脾臟餓鬼獄結成循環,火生土,相輔相成。
秦楓周身暗金罡氣暴漲,河底淤泥被狂暴氣機震得向外翻滾,硬生生逼出一片真空地帶。
戰力成倍攀升,肉身沉疴盡掃。
秦楓雙膝微屈,猛然踏在河床底部的巨石上。
巨石崩碎!
整個人宛若離弦利箭,撕裂粘稠黑水,直衝水面。
「嘩啦!」
河面炸開十丈高的水柱。秦楓破水而出,穩穩落在遍布枯白蘆葦的泥灘上。
岸邊,那尊尋摸不到獵物,正四處遊蕩的黃甲紙將,立刻察覺到活人氣機。
紙將雙眼爆出紅芒,鎖定秦楓,毫不遲疑地提刀撲殺而來。
這紙人乃青城派二境老道玄真以本命精血畫眼拘靈而成,雖是死物,卻承載著道家玄門的一絲真意。
紙將腳踏陰風,欺至身前。
手中紙糊的大刀高高舉起,刀刃上泛起一層肉眼可見的清冽道炁。
一刀劈落,撕裂空氣,竟斬出一道三丈長的凌厲半月形刀芒!
換作半個時辰前,面對這夾雜二境修士威能的道法刀氣,秦楓除了借怨骨刃硬擋,唯有狼狽翻滾躲避。
但此刻,雙獄聯動,脫胎換骨。
秦楓立在原地,不退半步。任由那凌厲刀芒當頭罩下。
「開!」
一聲暴喝,秦楓腹部皮肉向兩側裂開,漆黑如墨的餓鬼深淵霍然洞開。
深淵內,漩渦倒轉,爆發出吞天噬地的霸道拉扯力。
那道足以將一境修士劈成兩半的清冽刀氣,斬至秦楓身前三尺,竟被一股無形巨力強行扭曲,拉扯,吸入漆黑深淵之中!
「嗤——」
泥牛入海,連個聲響都未泛起。
蘊含二境威能的道法刀氣,被餓鬼獄內的磨盤絞得粉碎,化作一股精純真元,咽入脾胃,反哺四肢百骸。
毫髮無損!強吞法術!
秦楓眼中紅芒大盛,這餓鬼獄的霸道,果真駭人聽聞。
一境之內,誰能破此防禦?
便是二境術法,只要不超過深淵吞噬的極限,也照吃不誤!
前幾日被正道劍修滿山追殺的憋屈感,在此刻一掃而空。
「破紙片,拿來糊牆都嫌礙眼!」
秦楓獰笑出聲,大步跨出,迎面撞向黃甲紙將。
紙將一擊落空,機械地揮刀橫削。
秦楓探出左手,鎮獄罡氣包裹五指,一把攥住鋒利的紙刀。
任憑道炁切割掌心,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,銅皮鐵骨硬是沒留下一絲白印。
右臂掄起,五指如鐵鉤,狠狠扣住紙將的頭顱。
腰胯發力,龍象巨力透體爆發!
一聲震耳裂帛響。
堅韌逾鐵的黃裱紙,被秦楓徒手生生撕成兩半!
漫天碎紙屑伴著陰風四下紛飛。
紙將崩碎的剎那,一滴紅艷刺目的本命精血,自符膽核心處暴露出來。這正是玄真老道加持在紙人身上的二境道家真血。
精血靈氣四溢,企圖遁走。
秦楓腹部漩渦猛然一吸。
黑洞憑空生出絕大吸力,一口將這滴二境精血吞入腹中。
「轟!」
精血入肚,餓鬼獄貪婪消化。
浩蕩的純陽道炁被強行碾碎,轉化成暗紅罡氣,沖刷著秦楓的奇經八脈。
舒坦!
以戰養戰,生殺予奪!
秦楓握緊雙拳,骨骼爆響。
雙獄聯動之下,肉身機能與恢復力迎來暴漲。只要這黑洞不滅,他便能一直殺下去。
就在此時,遠在數十里外的青州府方向,隱隱傳來一聲憤怒至極的蒼老長嘯。
紙將受損,本命精血被吞,玄真老道必然遭到反噬,已然察覺到這邊的動靜。
「老雜毛,這筆帳遲早連本帶利收回來。」
秦楓冷哼一聲,收攏氣機,腹部黑洞隱沒。
雖然眼下實力大增,但對上真正御空飛行的二境老怪,仍有隕落風險。
既然行蹤暴露,此地不可久留。
他轉身幾個縱躍,重新撲入陰水河中。
黑水翻滾,淹沒行跡。
秦楓潛入數丈深的水底,借著河水掩蓋自身罡氣,順著湍急的暗流向東遊去。
水底暗無天日。
秦楓一邊潛游,一邊分出心神探入脊椎殘幡。
此前偽裝的病癆書生陸長生,相貌已在青城派弟子面前暴露,絕不能再用。
必須重新換一張畫皮。
神識在七百惡鬼中掃過,很快鎖定了一道渾渾噩噩的遊魂。
這是個淹死在陰水河裡的外鄉客商。
體型微胖,相貌平庸至極,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來,正是絕佳的偽裝皮囊。
「請靈上身!」
暗紅罡氣捲住客商遊魂,強行扯入經脈。
水下,秦楓渾身骨骼發出細碎錯位聲。
原本冷峻削瘦的臉龐,皮肉迅速鼓脹。
身形也變得佝僂發福,膚色轉為久不見陽光的暗黃。
不過半柱香功夫,秦楓已化作一個相貌平平,略顯市儈的中年客商。
連原本那一身煞氣,也被強行壓制,轉變為普通凡人的微弱氣血。
順著地下暗河潛行了數十里,直抵青州地界的另一處荒涼水域。
秦楓破水而出,爬上長滿雜草的河岸。
擰乾身上濕漉漉的粗布衣衫,他辨認了一下方向。
天光破曉,東方泛起慘白的晨曦。
新換的畫皮毫無破綻,追兵的線索在陰水河斷絕。
.....
南疆,十萬大山深處。
萬鬼窟。
陰風怒號,吹得洞頂懸掛的萬千白骨叮噹亂響。
洞窟最深處,一方猩紅血池沸騰翻滾。
屍心老妖盤膝坐於血池中央,雙手掐訣,正吞吐著地底湧出的駁雜陰氣。
突兀間,老妖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。
「哇!」
一大口腥臭黏稠的黑血自老妖口中狂噴而出,砸入血池,激起陣陣刺鼻白煙。
老妖猛然睜眼,那雙全無眼白的純黑眼瞳里,掀起滔天駭浪。
斷了!
種在那小畜生左肩的「千里追魂血咒」,竟在方才那一瞬,與他失去了感應!
絕非被強悍罡氣壓制,而是被一股不講道理的吞噬之力,連皮帶骨嚼得粉碎,強行從世間抹除!
更令他肝膽俱裂的是,他留在陰槐縣那株幽冥引魂木上的神魂烙印,也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。
引魂木成熟蛻變之際,最核心的極陰本源,竟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截!
「豎子敢爾!」
老妖怒髮衝冠,一掌拍碎身前翻滾的血浪。
乾枯的身軀自血池中拔地而起,周身爆發出毀天滅地的二境大圓滿威壓。
震得整座萬鬼窟洞頂碎石簌簌墜落。
一個被他圈養了十八年,只配用來溫養法器的人體鼎爐!
區區一介肉體凡胎!
非但在十八歲血祭死局中反咬一口,盜走萬魂噬天幡的主幡骨,如今更是斬斷血咒,截胡了他苦心布局三年的驚天造化!
奇恥大辱!
老妖披頭散髮,面容扭曲若厲鬼。
枯瘦雙爪死摳著大腿皮肉,黑血橫流卻渾然不覺。
尋常追蹤之法已然失效。
這小畜生手握殘幡,又得了引魂木本源,若放任其成長,假以時日,必成萬鬼窟的滅頂之災。
「好!好得很!老夫倒要看看,你這泥鰍能翻出多大浪花!」
老妖怒極反笑,笑聲悽厲刺耳。
他轉身大步走向洞窟最陰暗的角落。
那裡停放著一具貼滿暗紅符籙,被九根手腕粗細的烏金鐵鏈鎖住的青銅古棺。
這尊凶物,本是為三個月後「天狗食月」血祭大劫準備的最終底牌。
事到如今,不得不提前揭開封印。
老妖咬破指尖,凌空畫出一道詭異血符,一巴掌拍在青銅古棺之上。
棺蓋劇烈震顫,縫隙中溢出令人膽寒的慘綠屍瘴。
……
大乾,青州府界內。
夜色深沉,冷月被厚重陰雲遮蔽。
秦楓頂著那張平庸市儈的客商畫皮,踩著陰水河下游的泥濘河灘,深一腳淺一腳地趕路。
血咒雖解,懸在頭頂的利劍卻未曾撤去。
青州府這片地界,已然化作天羅地網。
秦楓抬眼眺望。
數十里外的官道上,火把連綿成數條長龍,將夜空映得發紅。
鎮邪司的黑甲衛甲冑森然,十步一崗,持弩戒備。
夜空中,不時有正派修士御劍掠過,法寶光芒劃破漆黑天幕,四下搜捕著任何可疑的氣機。
這些名門正派與朝廷鷹犬,顯然已經聯手。
秦楓暗自收斂氣息。
有客商遊魂做畫皮偽裝,體內雙獄聯動將左道罡氣鎖得滴水不漏。
只要不正面撞上二境修士的神識探查,尋常官兵根本看不破這具凡人肉殼。
但他生性謹慎,絕不走大路,專挑人跡罕至,毒蟲出沒的惡水窮山穿行。
行至夜半更深。
前方地勢陡然收窄,兩座形似臥屍的險峰夾出一條無名狹谷。
谷內陰風盤旋,慘白大霧拔地而起,轉瞬遮天蔽月。
秦楓剛踏入谷口,四周景象便變得朦朧不清。
原本在草叢中嘶鳴的秋蟲,枝頭棲息的夜梟,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掐斷了脖子,萬籟俱寂。
靜得只能聽見自己踩在枯葉上的腳步聲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秦楓停住腳步,右手悄然按住腹部,餓鬼獄蓄勢待發。
「滴答……」
大霧中,竟下起了牛毛細雨。雨水落在臉上,冰涼刺骨,透著一股擦不淨的油膩感。
前方濃霧深處,突兀響起一陣尖銳刺耳的嗩吶聲。
「滴滴答答——」
吹的是民間娶親迎新的喜樂,調子卻拔得極高,極尖,悽厲哀怨,活像被人掐著嗓子嚎哭的鬼魅。
伴隨嗩吶聲,還有敲鑼打鼓的喧鬧。
秦楓雙目微眯,貼靠在一塊生滿苔蘚的巨石後。
荒山野嶺,深更半夜,哪來的迎親隊伍?
就在此時,狹谷後方的迷霧中,竟同時傳來一陣悽慘哀厲的哭喪聲!
「嗚嗚嗚……」
招魂鈴「叮噹」搖晃,夾雜著拋灑紙錢的沙沙聲。
送葬的哀樂與前方的喜樂遙相呼應,撞在一起,化作一團揉碎活人神智的詭異噪音。
一喜一喪。
一前一後。
大霧左側,隱隱泛起大紅色的詭異光暈;大霧右側,漫天飄落慘白的圓形紙錢。
紅白兩股光影在濃霧中若隱若現,伴隨著截然相反的樂曲,正以一種令人窒息的速度,朝著秦楓藏身的巨石方向,迎面逼近。
陰風刺骨,吹得秦楓衣衫獵獵作響。
民間老話,紅白撞煞,生人迴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