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石之後,秦楓收閉毛孔,將氣機壓制到最低。
餓鬼獄在腹內暗暗流轉,隨時準備吞噬外泄的氣血。
民間早有老話,紅事遇白事,喜喪相衝。
此乃大凶之兆,喚作紅白撞煞。
若是活人夾在中間擋了道,便是大羅金仙下凡,也得脫層皮。
大霧翻滾,狹谷內的喜樂與哀樂愈發震耳欲聾。
正當這兩股要命的陣仗即將匯聚時,谷口方向,三道人影跌跌撞撞闖了進來。
這是三個衣衫襤褸的左道散修。
後方州府官兵搜山搜得緊,三人為了避開天羅地網,慌不擇路一頭扎進這處無名荒谷。
剛邁入谷中,三人便被濃霧迷了眼,分不清東南西北。
「邪門!這霧裡怎麼有吹嗩吶的聲音?」領頭的刀疤臉握緊九環大刀,滿臉警惕。
「大哥,不僅有喜樂,還有哭喪的動靜……」旁邊一個瘦高個牙關打顫,指著右側。
話音剛落,大霧驟然向兩側撥開。
左側,一支迎親隊伍踏著陰風行來。
八個穿著大紅褂子的轎夫,肩扛一頂紅得滴血的八抬大轎。
轎夫們皆是紙紮人,臉頰塗著誇張的紅胭脂,咧著血盆大口,腳尖懸空,飄忽向前。
右側,一支送葬隊伍踩著泥濘逼近。四名身披重孝,頭戴麻布尖帽的魁梧大漢,抬著一口沉甸甸的黑漆棺材。
大漢們皆無面目,臉皮平滑如板,手裡不斷拋灑著慘白的銅錢紙。
一紅一白,一喜一喪。
直接將三個散修堵在狹谷正中央。
「紅白撞煞!是陰門煞陣!」刀疤臉見多識廣,嚇得肝膽俱裂,雙腿發軟。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噴在九環大刀上,大喝出聲:「一起上!劈開條血路逃命!」
三人各自祭出法器,靈光閃爍,直奔左側那看似脆弱的紙紮轎夫殺去。
刀氣凌厲,當頭斬在最前面一名紙人身上。
「哧啦!」
紙人被劈成兩半。
傷口處竟未散落紙屑,而是噴湧出腥臭粘稠的黑血!
被劈成兩半的紙人並未倒下,左右兩半身軀各自長出一條手臂,死死扒住刀疤臉的大刀,咧嘴發出悽厲尖笑。
「嘻嘻嘻……」
笑聲直刺神魂。刀疤臉只覺腦海一陣嗡鳴,握刀的手失去知覺。
半空飄落的大紅綢緞宛若活蛇,順勢纏住刀疤臉的脖頸。
一件猩紅刺目的紙壽衣憑空落下,強行套在他的身上。
刀疤臉雙眼翻白,臉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向上拉扯,露出一個比紙人還要誇張的狂熱笑容。
他丟棄大刀,雙手猛地掐住自己的咽喉,一邊大笑,一邊用力扭斷了自己的頸骨。
「咔嚓」一聲,腦袋軟綿綿垂下,屍體直挺挺倒進泥水。
另外兩個散修見狀,嚇得魂飛天外,轉身欲向谷口逃竄。
滿天白紙錢紛紛揚揚落下。
瘦高個剛跑出兩步,一片白紙錢貼在腦門。
他身形驟停,臉上的驚恐化作無盡的悲涼。
「嗚嗚嗚……我的親娘啊!」
瘦高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披頭散髮,嚎啕大哭。
他雙手十指化作利爪,竟一邊慘哭,一邊生生撕開自己的胸膛,將那顆尚在跳動的心臟硬拽了出來,高高舉起,好似在獻祭路神。
最後那名散修瘋癲,被紅白兩股煞氣前後夾擊。
左半邊身子被紅綢纏繞,右半邊身子被白布裹挾。兩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向外猛扯。
「噗嗤!」
活生生的肉體當場被撕成兩半。
漫天血雨傾灑,落在大紅花轎與黑漆棺材上,被吸收得乾乾淨淨。
秦楓靠在巨石後,眼神冷峻。
這等借天地陰陽二氣凝結的凶煞,不通靈智,只憑本能殺戮,遠比尋常妖魔更為棘手。
三條人命填入,不僅未能平息煞氣,反倒激發了凶物的凶性。
「妖邪作祟!放箭!」
就在此時,狹谷外傳來一聲威嚴暴喝。
十餘名身披重甲的鎮邪司黑甲衛,循著先前的動靜,結成森嚴軍陣跨入谷中。
領頭的是一名帶刀百戶,腰間懸掛著一枚銅製官印。
他見滿地碎屍,怒目圓睜,毫不遲疑地下達格殺令。
十餘架破甲重弩齊齊發射。
幽藍色的弩箭撕裂濃霧,挾裹著兵家煞氣,雨點般射向紅白兩支隊伍。
「篤篤篤!」
弩箭威力霸道,洞穿數名紙紮轎夫與麻衣抬棺人。
中箭的怪物身軀炸裂,化作滿地碎紙與破布。
百戶拔出腰刀,高舉官印。一絲微弱的大乾王朝氣運加持在刀刃上,刀光泛起淡金光澤。
「大乾律令!斬妖除邪!殺!」
十餘名黑甲衛抽出精鋼戰刀,借著軍陣衝鋒之勢,悍不畏死地殺入煞陣。
這群官兵常年刀頭舔血,陽剛血氣連成一片,竟隱隱逼退了周遭數丈的陰霧。
軍陣衝撞,刀光翻滾。
幾名黑甲衛沖至大紅花轎前,揮刀便砍轎欄。
「當!」
戰刀砍在轎木上,迸發幾點火星,竟未能斬斷分毫。
花轎轎簾無風自動,猛地向上掀開。
轎廂內,端坐著一名身披鳳冠霞帔的新娘。
只是這新娘蓋頭下方,並未露出人臉,而是一截慘白腐朽的骷髏下頜!
新娘抬起手。那是一隻血肉盡褪的森森骨爪。
骨爪隔空一抓。
沖在最前頭的兩名黑甲衛,重甲凹陷,胸骨粉碎。
兩顆頭顱被一股無形巨力硬生生拔出脖頸,鮮血如噴泉般沖天而起,染紅了花轎的幔帳。
另一邊,黑漆棺材的棺蓋轟然滑落。
一隻長滿濃密紅毛的粗壯手臂攀住棺沿。
一具身形魁梧,渾身流淌著腥臭屍水的紅毛殭屍直挺挺坐起。
殭屍張開長滿獠牙的闊口,噴出一股濃郁至極的屍毒黃霧。
數名圍攻棺材的黑甲衛吸入毒霧,慘叫連連。
精鋼鎧甲迅速生鏽腐化,連同皮肉化作一灘灘膿水。
「列陣!火攻!」
百戶雙目赤紅,目眥欲裂。
他深知今日遇上了硬茬,當即扯下腰間火摺子,點燃幾張爆裂符籙擲出。
烈焰騰空,雷火炸裂。
那紅毛殭屍與骷髏新娘卻視若無物。
喜樂與哀樂在這一刻陡然拔高,兩種截然相反的音波交織糾纏,化作一陣穿透耳膜,直擊神魂的索命魔音。
黑甲衛們紛紛丟下戰刀,捂住雙耳,痛苦倒地翻滾。七竅流出黑血,堅如磐石的軍陣土崩瓦解。
紅白隊伍中的殘存紙人與麻衣人一擁而上。
它們並未動用利刃,而是全憑紙紮的手臂與麻布衣袖,將倒地的黑甲衛死死按在泥水中。
紙片邊緣鋒利如刀,活生生割開鎧甲縫隙,切斷喉管。
哀嚎聲此起彼伏,轉瞬歸於死寂。
那名帶刀百戶握著發光的官印,拼死劈出一刀,斬斷一頭紙人的半個身子。
然而,大紅花轎的轎幔宛若活物般無限延伸,猶如一條血紅巨蟒,將他連人帶刀纏個結實。
用力一扯,百戶整個人被拖入花轎之內。
咀嚼骨肉的脆響伴隨著新娘悽厲的陰笑傳出。
不過兩息,一具被吸乾精血,只剩甲冑與白骨的殘骸被扔出轎外。
十餘名精銳黑甲衛,全軍覆沒。
滿地殘屍,血流漂櫓。
吸收了十幾個氣血旺盛的官兵以及三名散修的血肉,紅白撞煞的陣勢不僅未被削弱,反而迎來了一場駭人聽聞的蛻變。
大霧轉為暗紅色,腥風怒號。
大紅花轎與黑漆棺材並未交錯而過,而是詭異地在狹谷中央停駐。
兩支隊伍竟開始相互融合。
被射碎的紙紮轎夫與麻衣人,借著滿地鮮血重新拼湊站起。
新生的怪物,半邊身子穿著大紅喜服,半邊身子披著慘白重孝。
既哭且笑,神情癲狂。
花轎與黑棺並排前行,轎幔與白紙幡交織。
一股足以媲美二境大妖的恐怖威壓,自這兩件大凶之物中轟然爆發。
威壓席捲而出,周遭草木枯黃衰敗,地面凝結出一層厚重的血霜。
漫天拋灑的紙錢,已然全部被鮮血染紅。
這陣勢早已脫離了尋常的遊魂厲鬼,成了吸足活人精血,氣候已成的絕世凶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