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鄰郡的古道上,泥濘不堪。
秦楓頭戴斗笠,披著一件不知從哪具死屍身上扒下來的破蓑衣,正踩著泥水一路狂飆。
識海深處。
被拘押在殘幡內的老鬼馬良,此刻正喋喋不休,將那趨炎附勢,溜須拍馬的本事發揮到了化境。
「主爺!您真乃天命之子,曠世奇才!連九天之上的神明都對您另眼相看,親自下凡賜福指路!小人跟著您,真是祖墳冒了三丈高的青煙!」
馬良的魂火在幡內上躥下跳,嗓音尖細諂媚,活像個討賞的狗腿子。
「那什麼狗屁普渡慈航,在主爺面前算個甚?不過是個披著佛皮的野狐禪!主爺此番駕臨瀚海城,定能將那妖佛的禿瓢擰下來當夜壺使!小人願做主爺座下最凶的一條惡犬,您指哪,小人咬哪!」
馬良嘴上喊得震天響,實則魂火顫慄,心裡早就慌得直打鼓。
去瀚海城殺蓋世妖佛?
那可是把一整座城池,數十萬凡人當成血肉苗床的絕世老妖!
自己這活閻王主子怕是失了智,聽了天上神明幾句蠱惑,便要跑去虎口拔牙。
萬一打不過,自己這縷殘魂也得跟著魂飛魄散。
可眼下死穴捏在秦楓手裡,馬良哪敢說半個「退」字。
只能硬著頭皮,碎嘴子般旁敲側擊地暗示。
「主爺,小人斗膽進言。您千金之軀,何必急著去那種腌臢地界沾染晦氣?咱不如在這十萬大山里多轉悠幾圈,找些偏僻絕地,多吸幾口極陰之氣。等您把五獄全修圓滿了,再去收拾那禿驢也不遲啊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秦楓嗓音冷酷,不帶半點活人溫度:「再敢廢話半句,便把你扔進血池獄熬燈油。」
冷血呵斥落下,血色磨盤的威壓順勢掃過殘幡。
馬良嚇得慘叫一聲,魂火縮成黃豆大小,趕忙閉緊嘴巴,連個悶屁都不敢亂放。
耳畔終於清淨。
秦楓順著蜿蜒山道,拐過一處急彎。
前方地勢陡然收窄,兩座形似利劍的孤峰對峙,夾出一條狹長逼仄的荒野深谷。
谷內大霧瀰漫,白茫茫一片。
濕漉漉的黑竹叢生於兩側絕壁之上,陰風穿堂而過,吹得竹葉嘩嘩作響。
「叮噹——」
「叮噹——」
風聲中,隱隱傳來一陣清脆的銅鈴聲。
鈴聲並不悅耳,反倒透著一股招魂引魄的死氣。
每響一聲,周遭翻滾的白霧便隨之一盪。
伴隨鈴聲,一道沙啞悠長,拉著古怪長腔的呼喊,在逼仄的谷道中迴蕩開來。
「陰人上路——」
「陽人迴避——」
聲音空靈淒冷,透著濃郁的湘西志怪色彩。
秦楓腳下一頓,立刻收斂渾身氣機。
餓鬼獄暗自流轉,將生人熱氣盡數鎖在體內。
他身披客商畫皮,看上去便是個尋常的落魄旅人。
抬眼望去。
只見前方灰濛濛的濃霧被一股陰風強行劈開,迎面走來一支詭異隊伍。
領頭之人,身披一襲寬大厚實的慘白麻衣重孝。
頭戴寬檐斗笠,壓得很低。
面龐塗著厚重的死人白粉,眼窩深陷發青,活脫脫一具剛從亂葬崗里刨出來的殭屍。
這白衣人左手提著一盞糊著白紙的破燈籠,燈籠里燃著慘綠色的屍火。
右手則握著一枚古銅色的攝魂鈴,手腕極有規律地晃動。
陰山派,趕屍匠!
這幫人修習旁門左道,常年行走於極陰絕地,專干趕屍送靈,掘墓偷屍的買賣。
白衣趕屍匠身後,用一根浸透黑狗血的麻繩,牽著一長串排成一字的黑影。
黑影足有十二道。
皆穿著前朝樣式的破爛壽衣,腦門上貼著畫滿硃砂符文的黃紙。
這些行屍走肉雙臂平舉,膝蓋僵直不屈。
「叮噹。」
趕屍匠搖一下鈴,這十二具屍體便齊刷刷雙足點地,僵硬且無聲地向前跳躍一步。
落地毫無聲息,動作整齊劃一。
大乾亂世,群魔亂舞。深更半夜在荒郊野嶺撞見趕屍的隊伍,乃是大忌。
秦楓不願節外生枝。瀚海城近在咫尺,獵取金身佛液才是頭等大事。
他側過身,貼靠在濕滑長滿青苔的岩壁上,讓開古道正中,打算靜立等候這支陰人隊伍借道而過。
銅鈴聲由遠及近。
趕屍匠領著屍隊,目不斜視,徑直走到秦楓身前不足三丈處。
就在兩人即將擦肩而過之際。
「叮——」
攝魂鈴聲戛然而止。
白衣趕屍匠停下腳步。身後那十二具平舉雙臂的行屍,也齊刷刷定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大霧中,死寂得令人發毛。
趕屍匠緩緩轉過脖頸。骨節發出咔咔脆響。
斗笠下方,那雙沒有瞳孔,泛著幽綠鬼芒的眼睛,直勾勾盯在秦楓的偽裝皮囊上。
陰山派左道秘法,望氣術!
尋常障眼法或畫皮之術,能騙過正統修士的神識,卻瞞不過這幫終年與屍氣打交道的邪修。
趕屍匠那雙鬼眼穿透了平庸客商的皮相,直達內里。
這一看,趕屍匠眼底爆發出難以遏制的貪婪與狂喜。
普通凡人?
放屁!
在這具看似孱弱的肉殼之下,藏著一座氣血磅礴如海的恐怖烘爐!
那筋骨之堅韌,血肉之純粹,堪稱世間罕見。
「藏得真深吶。」
趕屍匠裂開塗滿白粉的嘴唇,露出一口焦黃爛牙,發出夜梟般的怪笑。
「披著一張破皮囊,險些騙過本座這雙招子。好絕佳的骨相!好磅礴的氣血烘爐!」
趕屍匠霍然轉身,提著白紙燈籠,步步緊逼。
「本座正愁煉製『鐵甲屍王』缺一副極品主材。老天開眼,竟在這荒山野嶺送上門來!小子,算你倒霉。遇上我陰山派,活路斷了!」
圖窮匕見,貪念頓生。
這邪修壓根不在乎秦楓是什麼來歷,只把這具強悍肉身當成了無上寶藥。
他大放厥詞,語氣中透著嗜血癲狂:「本座會趁你還剩最後一口氣,抽出你的三魂七魄點天燈。再將你這具肉殼泡在化骨腐水裡三日,塗滿百年屍蠟,埋入極陰養屍地炮製七七四十九天!」
「只要七七四十九天!定能煉出一具刀槍不入,力撕猛虎的絕品鐵甲飛僵!」
話音未落,趕屍匠手腕翻轉。
右手那枚古銅色的攝魂鈴搖晃起來!
「叮鈴鈴鈴!」
急促刺耳的鈴聲化作實質化的攝魂魔音,化作層層音波漣漪,直擊秦楓識海。
此乃陰山派控屍邪術,尋常武夫聽見此音,頃刻間便會神魂顛倒,僵立原地任人宰割。
與此同時,異變再起!
跟在隊伍最後方的三具行屍,聞聽急促鈴聲,猛然產生劇變。
「砰!砰!砰!」
三具行屍腦門上的硃砂黃符無風自燃,化作灰燼。
身上穿著的破爛壽衣被一股暴漲的屍氣撐裂,化作滿天碎布條。
壽衣之下,露出的軀體令人膽寒。
這三頭行屍渾身長滿青黑色的細密鱗片,猶如披了一層厚重鐵甲。肌肉虬結,指甲暴長三寸,鋒利如匕首。
半步二境,鐵甲殭屍!
這趕屍匠竟一直暗中用尋常屍體掩護,在隊伍末尾藏了三頭戰力堪比一境大圓滿的絕命凶物!
「吼!」
三頭鐵甲屍仰天咆哮,口中噴出腥臭撲鼻的黃綠屍毒。
雙足猛地蹬碎青石地面,龐大的身軀化作三道青黑殘影,呈品字形將秦楓包圍在岩壁死角。
屍毒翻滾,利爪封喉。
趕屍匠搖斷了手腕,滿心以為這客商定會七竅流血,癱軟在地。
陰山派的攝魂鈴,專攻三魂七魄。
凡夫俗子聽上一聲,輕則呆滯淪為行屍,重則當場魂飛魄散。
音波如漣漪般撞上面門。
秦楓立在風雨中,眼皮都沒眨。
識海之內,不是他一個人在扛,而是八百頭窮凶極惡的厲鬼!
「吼——!」
脊椎殘幡無風自動,八百惡鬼齊聲怒嘯。
暴戾的陰風順著秦楓竅穴反撞而出,化作一記無形的靈魂重錘。
「咔嚓。」
趕屍匠手中的古銅攝魂鈴,竟被這股恐怖的鬼嘯生生震出一道裂紋。
音波反噬,趕屍匠如遭雷擊,雙耳噴出兩道血柱,連退數步,駭然失色。
未等他喘息,三頭鐵甲屍已撲至跟前。
青黑獠牙大張,噴出腥臭撲鼻的黃綠屍毒,化作一團毒霧當頭罩下。
這屍毒萃取墳地百年死氣,沾衣即融,蝕骨銷魂。
秦楓不退反進。
胸腔悶雷激盪,腹部皮肉向兩側開裂,一方漆黑深淵霍然張開。
「餓鬼獄,吞!」
深淵內漩渦倒轉,爆發出吞天噬地的霸道拉扯力。
那漫天黃綠屍毒,連同鐵甲屍散發的陰煞之氣,化作一股渾濁龍捲,盡數被黑洞一口吸乾。
毒瘴入腹,餓鬼獄碾壓,眨眼間化作精純罡氣,倒灌四肢百骸。
「破銅爛鐵,也敢擋道。」
秦楓五指攥緊,暗金色的鎮獄罡氣包裹拳鋒。
腰胯沉底,龍象巨力匯聚一點,迎著最前方那頭鐵甲屍的胸膛,一拳轟出。
「砰!」
巨響穿雲裂石。
堅逾精鋼的青黑鱗甲當場炸裂。
這一拳蠻橫貫穿胸膛,連帶著震斷了粗壯的脊骨。
高大魁梧的鐵甲屍猶如一灘爛泥,向後倒飛十餘丈,重重砸碎岩壁,癱軟成一堆碎肉朽骨。
一拳之威,秒殺半步二境!
趕屍匠目眥欲裂。
他窮盡半生心血,用秘藥泡製數十載的鐵甲屍,竟被人一拳打了個對穿!
這哪裡是人,分明是披著人皮的上古凶獸!
「風緊,扯呼!」
趕屍匠肝膽俱裂,哪還顧得上什麼極品肉殼。
左道修士最重苟活,他當即拋下剩餘兩具鐵甲屍,轉身捏動土遁法訣,便要鑽地逃生。
「拿命填幡!」
秦楓大步跨出,暗金罡氣灌注右臂。森白色的怨骨刃破皮而出,帶起一抹悽厲死光。
刀鋒揮落,快若奔雷。
「噗嗤!」
趕屍匠剛念了半句遁地咒,身形驟然一僵。
一道血線自他頭頂百會穴直達胯下。
嘩啦一聲,屍體自中間一分為二,朝兩邊栽倒。
內臟夾雜污血灑滿泥濘山道。
秦楓腹部黑洞再轉。趕屍匠體內苦修數十載的陰山屍氣與本命精血,化作一蓬濃鬱血霧,盡數被餓鬼獄強行抽乾。
原地只剩兩張乾癟枯黃的皮囊。
剩餘兩頭鐵甲屍失去控屍主心骨,動作頓停,呆立風雨中,重新淪為死物。
戰鬥起落,不過三息。
降維打擊,極致暴力。
秦楓收起骨刃,腹部深淵隱沒。
面色冷酷如鐵,俯身在趕屍匠的殘骸中翻找。
這等常年遊走陰陽兩界的邪修,身上必帶橫財。
幾下摸索,自那乾癟皮囊腰間扯下一個沉甸甸的皮袋。
解開繫繩,一股刺鼻的血腥怨氣撲面而來。
皮袋內裝著數十顆龍眼大小,通體烏黑的藥丸。
屍丹。
此物乃是陰山派不傳秘藥,專取橫死之人的心頭血,混雜亂葬崗的百年陰土,架在幽冥鬼火上熬煉而成。
活人吞下穿腸爛肚,對鬼物而言卻是大補之藥。
秦楓後背脊椎處,萬魂噬天幡似是聞到了腥味,傳出陣陣饑渴躁動。
雙獄大圓滿後,魂幡品階提升,八百惡鬼的胃口越發刁鑽。
尋常凡俗血肉早已無法平息它們的貪婪。
「張嘴。」
秦楓神念一動,將整袋屍丹倒向後背。
黑煙翻滾,數百張鬼臉自幡面浮現,爭先恐後將屍丹吞噬分食。
得了這等極品口糧滋養,惡鬼們發出饜足的厲嘯,乖乖蟄伏回幡底。
短期內,反噬之危化解。
秦楓繼續翻找,又從皮袋夾層中抽出一捲髮黃的羊皮圖冊。
抖開圖冊,借著微弱天光掃視。
這竟是一份詳盡的《瀚海城防地脈圖》。
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標註著瀚海城的城防關卡,地下水系,暗道入口,乃至城中那上百座佛廟的具體方位。
趕屍匠走陰串巷,需避開官府耳目,繪製的地圖往往比官家堪輿圖還要精準。
那妖佛盤踞城內,正愁摸不清城中虛實。
「真是瞌睡送枕頭。」
秦楓將圖冊貼身收好。
有了這份戰術視野,潛入瀚海城便多了幾分勝算。
正欲起身,餘光瞥見趕屍匠破碎的衣襟里,滑出一枚漆黑玉牌。
牌面上雕刻著一顆猙獰獠牙鬼頭。
秦楓伸手拾起。指尖剛觸及玉牌表面。
「啪!」
玉牌毫無徵兆地碎成齏粉。
一抹極度惡毒的血光自粉末中竄出,在半空扭曲交織,化作一張蒼老怨毒的巨大鬼臉虛影。
「何方賊子!敢殺我陰山門徒!」
鬼臉虛影發出刺耳悽厲的咆哮,震得山谷回音陣陣:「不管你是何方神聖,中我陰山惡咒,天上地下,陰山派定將你扒皮抽筋,碎屍萬段!」
咆哮聲中,鬼臉張開血盆大口,化作一道血箭,直撲秦楓面門,企圖將惡咒烙印其神魂。
秦楓立在原地,眼底儘是蔑視。
右臂抬起,暗金鎮獄罡氣裹挾大圓滿的澎湃血氣,一巴掌悍然拍出。
「轟!」
狂暴掌風將那血色鬼臉拍得稀巴爛,化作漫天血星,消散在風雨中。
「什麼狗屁陰山派,想死便來找我。」
秦楓拍去手上飛灰,冷笑出聲。
這亂世吃人的道場,哪有什麼善惡是非。
大乾朝廷懸賞追剿,太乙劍宗,青城名門萬里追殺,萬鬼窟屍心老妖布下天羅地網。
如今,再添一個湘西第一邪門陰山派。
債多不壓身,虱多不咬人。
舉世皆敵又如何!
擋在前面礙事的,管他是官是仙,是妖是鬼,皆是一刀劈碎的下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