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時已過,夜色濃重如墨。
大悲佛塔底層。
兩扇包銅鉚釘的巍峨巨門在秦楓身後重重合攏,隔絕了外界的淒風冷雨。
塔內悶熱難當,一股刺鼻的血腥熱浪撲面打來。
秦楓押著送油板車,借著四壁昏暗的屍油火光,抬眼打量周遭景象。
這百丈高塔內部,竟找不到半截木梯或是石盤石階!
整個底層大殿寬闊無比,正中心全被一根龐大駭人的暗紅樹幹占據。
這樹幹中空,十人合抱粗細,筆直向上,直通塔頂塔剎。
樹幹表皮非木非石,反倒像是一層長滿血管的紫紅肉膜。
隨著塔底腥風吹拂,肉膜一鼓一脹,發出沉悶的泵血聲。
這哪裡是在建塔,分明是用磚石佛磚,把一根連接地獄的巨大血管包裹了起來!
樹幹根部盤根錯節,裂開數十道深邃凹槽。
一群瞎了眼的沙彌正提著木桶,將外郭送進來的渾濁血肉油脂,盡數傾倒進凹槽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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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金色的油脂在凹槽中翻滾冒泡,散發著誘人墮落的詭異奇香。
「淨肉羅漢,你這趟油送得遲了。」
一道陰惻惻的嗓音自樹幹陰影處飄出。
緊接著,一個渾身血糊糊的怪人緩步走出。
此人臉上沒皮,鮮紅的肌肉紋理暴露在外。
身上披著一件用上百張人臉縫合而成的法衣,手裡捏著一串慘白眼球打磨的念珠。
正是鎮守佛塔中下層的剝皮護法。
秦楓停下步子,挺起那布滿硃砂經文,脹大如球的肚皮,冷哼出聲:「外郭那幫賤民多,割肉磨蹭。老衲親手剔的活人心肝,熬出的都是頭道好脂膏,自然費些功夫。莫非護法還要責罰老衲不成?」
剝皮護法上前兩步,探頭看了眼板車木桶里的粗製佛油,聞了聞味,滿意點頭。
「成色上佳,算你將功補過。莫耽擱了,子夜蛻殼大典在即。菩薩在塔剎等著呢,羅漢親自動口,誦《引血咒》運油吧。」
誦咒?
秦楓面龐依舊兇悍狂熱,心底卻驟然一沉。
他哪會念這勞什子妖佛經文!
這大悲佛塔內步步殺機,若開口露怯,或是念錯一個音節,面前這剝皮護法必會看穿端倪。
一旦敲響警鐘,驚動塔頂妖蟲,只怕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境。
千鈞一髮。
秦楓冷麵不語,擺出一副孤高跋扈的架勢,拖延時間。
神念沉入後背脊骨。
萬魂噬天幡內,陰風呼嘯。
秦楓的神念降下,血池陰火轟然炸裂,化作十餘條帶火的長鞭,朝著淨肉羅漢的殘魂劈頭蓋臉狂抽而下。
「念!把《引血咒》給老子一字不落吐出來!念錯半個字,讓你魂飛魄散!」
秦楓神念降下鐵血敕令,鞭鞭直擊神魂本源。
羅漢殘魂本就成了驚弓之鳥,挨了陰火毒鞭,痛得滿地打滾。
這等抽皮剝筋的神魂酷刑下,他哪敢有半點隱瞞,趕忙以神念傳音,將那段晦澀陰毒的咒語火速傳入秦楓腦海。
現實中,不過半個呼吸的光景。
秦楓雙手合十,背後四條蒼白女臂跟著詭異揮舞。
他張開嘴,學著羅漢生前那沙啞粗糲的嗓音,口吐妖言。
「血化蓮泥,肉作浮屠。千足踏業,普渡歸元!升!」
咒音迴蕩在空曠塔底,帶著令人牙酸的怪異腔調。
咒聲剛落,那根中空的暗紅樹幹猛然震顫!
肉膜表面浮現出一圈圈詭異的暗金紋路,紋路首尾相連,宛若蜈蚣的百足。
緊接著,樹幹內部生出一股狂暴無匹的龍捲吸力。
倒在凹槽里的血肉粗油,連同秦楓板車桶里剩下的油脂,脫離地心引力。
化作一條條暗金色的泥鰍,順著樹幹內壁逆流而上,無視重力,直衝塔頂!
這暗紅樹幹,竟是一部專門用來抽吸血肉的活體電梯!
油料蒸騰,大殿內被濃郁的血霧香灰填滿。視線受阻,腥臭撲鼻。
剝皮護法雙目微闔,深吸著瀰漫在空氣中的香火氣,滿臉痴迷,沉浸在給妖佛運送香火的狂熱喜悅中。
秦楓隱在濃霧裡,眸底閃過一抹貪婪凶光。
妖佛的造化?
老子先吃頭口水!
他向前邁出半步,整個魁梧畸形的身軀貼近那根正在抽油的粗壯樹幹。
借著寬大袈裟與濃霧的遮掩,腹部皮肉悄無聲息裂開一條細微縫隙。
餓鬼獄深淵暗中開啟!
不敢大張旗鼓全開,秦楓只把吸力控制在方寸之間。
透過腹部裂縫,深淵黑洞直逼樹幹外皮。
暗中截留!虎口奪食!
那些正順著樹幹內壁向上狂飆的粗製佛液,途經秦楓腹部位置時,猛地受到一股憑空出現的黑洞巨力拉扯。
一部分暗金油脂改變了軌跡,穿透薄薄的樹皮肉膜,源源不斷地滲入秦楓腹部的漆黑深淵之中!
油脂入肚。
狂暴的毒煞與怨氣轟然炸開。
這些雖是還未經過塔頂提純的粗製油脂,卻也蘊含了數萬殘民的活人精血與濃烈屍毒。
肝臟位置,鐵樹獄雛形爆發出歡愉的顫慄。
木系本源猶如久旱逢甘霖,吮吸著這等絕世奇毒。
原本虛幻的肝臟虛影,在這毒液澆灌下,一點點凝實壯大,表面泛起一層攝人心魄的幽綠螢光。
秦楓一邊裝模作樣地閉眼誦念梵文,一邊在剝皮護法眼皮子底下,肆無忌憚地偷吸著妖佛的口糧。
偷天換日,痛快淋漓。
樹幹內壁的抽吸聲掩蓋了餓鬼獄吞噬的動靜。
幾百斤血肉脂膏送上去,中途被秦楓神不知鬼不覺地截走了足足三成!
半盞茶功夫。
大殿內的轟鳴聲漸歇,凹槽里的油脂被抽得乾乾淨淨。
剝皮護法睜開眼,不疑有他。
轉身衝著秦楓合十行禮:「羅漢辛苦。頭道油已送達塔剎,菩薩甚是歡喜。這底層守備森嚴,你且去二層偏殿歇息,靜候子夜法會開啟。」
秦楓冷漠點頭,斂去腹部黑洞,撫平袈裟。
偷吃了幾十斤粗製毒液,鐵樹獄根基越發穩固,連帶著右臂的怨骨刃都隱隱散發出腐蝕金石的毒光。
不過
秦楓並未遵照剝皮護法的指引去二層偏殿。
他趁著盲眼武僧巡邏的空隙,循著中央那根抽吸油脂的暗紅樹幹,沿著塔內夾層一路向上潛行。
越往上,刺鼻血腥味越發濃郁。
連翻幾個筋斗,秦楓越過護欄,躍入大悲塔中上層的一處廣闊大殿。
這裡本該是佛塔的藏經閣,此刻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冥死氣。
陣陣陰風自四面八方的氣孔倒灌進來。
大殿穹頂傳來連綿不絕的「沙沙」聲響。
秦楓借著微弱的陣光抬眼望去,呼吸頓促。
那高懸的穹頂上,密密麻麻掛著上萬張人皮!
皮囊剝得極度完整,頭臉四肢俱全,內里血肉被掏空,只剩一層薄如蟬翼的皮殼。
夜風穿堂,上萬張人皮相互碰撞摩擦。
那悉窸窣窣的摩擦聲,竟奇妙地拼湊成一篇哀厲怨毒的佛門經文。
人皮風鈴!
這裡分明是妖佛提純生魂,榨取凡人最後一點價值的抽魂禁區。
「淨肉,你越界了。」
一道乾癟沙啞的嗓音,突兀自人皮林深處飄出,透著刮骨寒意。
前方的幾張人皮被粗暴撥開。
一頭身披灰布僧袍的老尼姑邁步而出。
這老尼雙眼被粗糙的黑線密密縫死,眼窩深陷。
駭人的是她那佝僂佝僂的後背,灰袍炸裂,幾十條灰白枯槁的乾癟手臂,宛若蜈蚣的長足般向外伸展探出!
每隻手裡,皆握著沾滿黑血的戒刀和鐵錐。
半步三境大妖!
那股凌駕於二境之上的恐怖威壓,鎖定秦楓。
瞎眼老尼微微偏頭,幾隻耳朵聳動,縫死的眼皮劇烈抽搐幾下。
「不對。」
老尼嗓音驟然轉冷,殺機四溢:「淨肉那廝修的是酒肉法門,滿身肥油爛肉,腳步虛浮。你踩在骨磚上的動靜,沉穩如淵,筋骨密實重若千鈞。你這皮囊底下,換了瓤子!」
幾十條握刀手臂齊刷刷揚起,老尼厲聲暴喝:「何方妖孽,敢擅闖抽魂禁區!」
話音剛落,老尼背部數十條手臂發力,整個人化作一團刀刃旋風,貼地狂飆殺來。
鋒利戒刀交織成網,撕碎沿途十幾張人皮,刀罡直逼秦楓面門。
秦楓眸光一凜,腳尖點地,身形暴退。
絕不能硬拼!
這瞎眼老尼半隻腳踏入第三境,若在此處爆發血戰,弄出大動靜,必定驚動塔剎頂端準備蛻殼的千足天蜈。
屆時深陷重圍,盜取佛液的籌謀便要落空。
秦楓當機立斷,心脈血池獄轟然停滯,鎮獄罡氣斂入骨髓。
將渾身氣血熱量,乃至於心跳脈搏,在盡數掐斷。
他整個人化作一截沒有生機的死木,翻身遁入密密麻麻的人皮風鈴深處。
瞎眼老尼失去聽覺目標,身形猛然停頓在殿中央。
大殿陷入死寂,唯有風吹人皮的沙沙聲。
「藏得挺深。老身倒要看看,你能閉氣到幾時。」
老尼冷笑,踩著悄無聲息的步子,猶如一頭巨型毒蜘蛛,在懸掛的人皮叢中遊走搜尋。
背後的幾十條手臂胡亂穿插摸索,戒刀不停刺穿周遭的皮囊。
「撲哧!撲哧!」
利刃撕裂聲不斷逼近。
秦楓貼牆站立,身前擋著一張乾癟婦人皮。
他屏住呼吸,雙目冷冽,盯住老尼的動向。
瞎眼老尼走到近前,鼻子抽動,幾隻手握著刀錐同時向前盲刺。
「唰!」
一柄生鏽戒刀刺穿婦人皮,帶著刺骨陰寒的刀鋒,精準停在秦楓左眼球前方不足半寸處!
刀刃上濃烈的腥臭味直衝鼻腔。
只要秦楓眼睫毛微顫,或是呼吸亂了一絲,這幾十把戒刀便會將他剁成肉泥。
秦楓眼皮不眨,穩若泰山,儼然一具真正的死屍。
老尼未察覺異樣,抽回戒刀,轉身向右側摸去。
必須破局引開這怪物。秦楓餘光掃向大殿盡頭,中央那根暗紅樹幹旁,赫然開著一道四尺見方的通風血槽,直通塔剎頂端。
那便是通往頂層寶庫的絕佳暗道!
神念悄然探入脊骨殘幡。
七百惡鬼鎮壓於底。秦楓隨手抓出一隻在陰水河吞下的低階水鬼遊魂。
指尖微彈。
遊魂化作一抹常人難以察覺的陰風,輕飄飄越過重重人皮,掠向大殿最左側的角落,狠狠撞在一尊盛滿香灰的青銅高腳香爐上。
「噹啷——!」
沉重的銅香爐翻倒在地,砸出驚天巨響。
「找死!」
瞎眼老尼發出一聲悽厲尖嘯,以為找准了目標。
背後幾十條手臂同時扒住地面樑柱,身形化作殘影,撲向聲源處。
幾十把刀錐齊下,將那角落的青石地磚連同香爐絞成漫天碎粉。
空當已出,轉瞬即逝。
秦楓腳踏九宮,暗金罡氣裹挾身軀。化作一道暗紅幽魂,無聲無息掠過大殿地面。
雙手精準扒住通風血槽邊緣。腰腹發力,身形宛若游魚入水,順滑鑽入那條腥臭滑膩,流淌著殘血的狹窄管道。
管道一路傾斜向上,直指大悲佛塔的最頂端。
下方大殿內,老尼將角落剁成廢墟,終於發覺上當,憤怒的咆哮聲震得人皮風鈴狂亂舞動。
而秦楓早已隱入血槽深處,朝著那整池極品造化全速攀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