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紅蟒袍迎風微拂。
秦楓跨上青石台階的腳步硬生生頓住。
背後,大師兄那雙純黑妖瞳透出毒蛇吐信般的陰寒,死盯秦楓背影。
空氣中瀰漫的妖氣粘稠如沼澤,殺機一觸即發。
身份敗露?
換作尋常細作,面臨二境巔峰大妖這等刁鑽試探,定會心神失守,露出馬腳。
但秦楓雙眼化作玄冰寒潭,第五獄寒冰理智將一切慌亂,恐懼封殺殆盡。
他心中非但不驚,反倒生出一股居高臨下的暴戾。
裝孫子掩飾?那便落了下乘。
上尊特使,本就是騎在萬鬼窟脖子上的主子!
秦楓霍然轉身。
紅袍翻卷,煞氣沖天。他非但沒為那「淡了幾分」的香火氣辯解,反而欺身逼近大師兄。
抬起乾枯慘白的右手,五指緊繃,迎著那張陰柔俊美的臉龐,反手就是一記勢大力沉的耳光!
「啪!」
清脆脆的巴掌聲,在空曠的主殿門前炸響。
這一掌,秦楓並未動用屬於自己的鎮獄罡氣,而是暗中催動剛剛成型的寒冰獄。
一股凍絕九幽的徹骨寒氣,裹挾著特使殘存的幾分香火道法,結結實實抽在大師兄的臉頰上。
大師兄被打得猝不及防,龐大的半人半蜈蚣身軀竟向後滑出數尺。
他捂著臉,半邊臉頰已然掛上一層灰黑色的陰毒冰霜,凍得皮肉僵死。
「瞎了你的狗眼!」
秦楓指著大師兄的鼻子,破口大罵。
那沙啞刺耳的紙面嗓音,透著不容忤逆的狂妄與暴怒。
「老子鎮壓黃泉地眼那頭瘋癲水鬼,耗費幾口香火道法,也輪得到你這半截長蟲來指手畫腳?」
秦楓步步緊逼,氣焰張狂到了極點,直接將特使那套飛揚跋扈的做派搬演得淋漓盡致。
「大劫在即!天狗明夜便要吞月!你不去前陣清點祭品,反倒在這堵老子的路,盤問老子的底細?我看你是活膩歪了,想誤了上尊的滔天大計!」
大帽子兜頭扣下,字字誅心。
大師兄捂著僵硬的臉頰,眼底凶光閃爍,卻硬生生將怒火咽回了肚子裡。
他感受著臉頰上那股侵入骨髓,幾乎要凍結妖丹的霸道寒氣。這種陰毒至極的法門,絕非尋常門派能有,定是上尊賜下的高深道法。
更何況,黃泉地眼的水鬼確實瘋癲難纏,特使去查探耗費香火壓制,合情合理。
疑慮打消,取而代之的是對上尊法旨的深深敬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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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特使息怒。」大師兄低下頭,骨扇一收,姿態放得極低,「在下也是為了大劫安穩,一時心急,衝撞了特使法駕,還望海涵。」
「哼,狗改不了吃屎的東西。老怪教出來的徒弟,淨會些疑神疑鬼的鬼祟伎倆。」
秦楓冷哼一聲,將傲慢拿捏得死死的,大袖一揮。
「少廢話!老妖既然閉死關,大劫祭品全歸你管。帶本使去驗看藏寶秘庫。明日血祭,若祭品成色少了一星半點,拿你這身蟲殼填陣眼!」
大師兄眼皮猛跳,面露難色:「特使明鑑,藏寶秘庫乃師尊命脈,平日裡只有……」
「怎麼?上尊的法旨,還大不過你師尊閉個關?」
秦楓猛然上前一步,紙面具上的硃砂笑臉幾乎貼上對方鼻尖,威壓逼人。
「開庫!別讓本使說第三遍。」
大師兄咬碎銀牙,終究不敢違抗上尊名頭。
龐大的蜈蚣身軀扭轉,游向大殿左側的一條幽暗偏道。
「特使請隨我來。」
秦楓負手跟上。
兩人穿過幾道布滿毒瘴的石門,來到地底一處戒備森嚴的溶洞。
溶洞盡頭,聳立著兩扇高達十丈的青銅巨門。門面上浮雕著萬鬼噬人的慘烈圖景,兩隻巨大的骷髏銅環掛在門首。
門前守著兩排手持鋼叉的惡鬼夜叉,見大師兄領著特使前來,紛紛跪地叩首。
大師兄游至巨門前,張開嘴,吐出一大口泛著紫黑妖芒的心頭血,噴在骷髏銅環上。
同時雙手結出繁複法印,口中念念有詞。
鮮血被骷髏銅環吸乾,青銅大門內部傳來一陣沉重的機括咬合聲。
「轟隆隆——」
塵封的萬鬼窟秘庫,徐徐向外敞開。
一股沉悶,濃郁至極的陰煞寶氣,宛若實質洪流,迎面撲來。
秦楓立在門外,放眼望去。
這萬鬼窟積攢百年的家底,當真令人咋舌。
廣闊的秘庫內,分門別類堆砌著無數天材地寶。成箱成箱的深海陰沉木,堆積如山的赤血陰礦。左側架子上,擺滿了盛裝劇毒妖血的白瓷陶罐;右側地上,散落著無數折斷的飛劍法寶,皆是歷年反殺正道修士繳獲的戰利品,雖破損,卻蘊含極強靈蘊。
最顯眼的,是秘庫正中央。
那裡擺著幾十口紅木大箱。
箱蓋半敞,內里全是黑油油,散發著刺鼻屍氣的圓潤丹丸。
數以萬計的屍丹!
這是抽乾凡俗生人精血與墳地陰氣煉製的邪門大藥,更是餵養魂幡惡鬼的絕佳口糧。
秦楓喉結微滾。
肝臟鐵樹獄,脾臟餓鬼獄,在聞到這滿庫奇珍異寶的瞬間,發出震耳欲聾的飢餓咆哮。
穩住身形,秦楓端著特使架子,大步跨過青銅門檻。
大師兄剛欲跟進。
「站住。」
秦楓停在門內半步,頭也不回,冷聲喝止:「上尊有秘法,需本使親自以神念丈量祭品陰氣,外人不得衝撞氣機。你在門外守著,敢放一隻蒼蠅進來,老子扒了你的蟲皮。」
大師兄硬生生頓住身軀,眼底閃過一抹屈辱怒意,卻也只能低頭應是。
「在下於門外候著。特使請便。」
沉重的青銅巨門在身後虛掩。
秦楓孤身立於這富可敵國的魔窟寶庫之中。
外面守著二境巔峰的大妖,四周全是致命陣法。換作旁人,必定戰戰兢兢,只敢草草看上兩眼便退出去。
秦楓卻信步閒庭,徑直走向那堆放著數萬屍丹的紅木大箱。
背對大門,確保從門縫中絕對看不見正臉。
大紅蟒袍遮掩下。
腹部皮肉無聲無息向兩側開裂。
漆黑如墨的深淵,大開門戶!
「吃。」
一聲輕如蚊吶的呢喃。
餓鬼獄爆發出宛若巨鯨吸水的恐怖吞噬力!
這場洗劫,沒有聲嘶力竭的破壞,只有安靜且致命的鯨吞。
離得最近的幾口紅木大箱,裡頭的數萬屍丹化作一條黑色洪流,騰空而起。連個聲響都未發出,便源源不斷地沒入秦楓腹部的黑色空洞。
屍丹入肚,瞬間被罡氣磨盤碾成齏粉。精純的屍氣真元湧入奇經八脈,一部分反哺肉身,另一部分直接灌入後背的萬魂噬天幡,餵給那群嗷嗷待哺的惡鬼主魂。
吞完屍丹,深淵吸力轉向。
架子上的劇毒妖血連同陶罐,被一併扯入黑洞。
鐵樹獄散發幽綠光芒,將那足以毒死大象的妖血全數煉化,木系生機節節攀升。
地上堆積的斷劍殘器,被吞噬之力隔空攝取。
大羅庚金劍胎鎮守的刀山獄發威,將法寶中的金鐵銳氣強行剝離抽取,廢鐵化作齏粉簌簌墜落。
秦楓步伐沉穩,沿著秘庫的貨架緩步前行。
走過一排,空一排。
百年積累的極品陰材,珍稀礦石,猶如泥牛入海,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他整個人化作一台永不滿足的饕餮熔爐。
火生土,土生金,金生水,水生木。體內四獄轟鳴運轉,瘋狂消化著這海量資源。肉身強度在寂靜中瘋狂攀升,一境大圓滿的底蘊被夯實到了極限,甚至隱隱觸摸到化形御空的二境門檻。
足足一炷香光景。
秦楓走完秘庫最後一排貨架。
深邃廣闊的藏寶秘庫,此刻只剩下一排排空蕩蕩的木架,以及滿地被吸乾靈氣化作飛灰的殘渣。
乾淨得連老鼠進來都得抹眼淚。
腹部皮肉嚴絲合縫閉攏。
秦楓打了個毫無聲息的飽嗝。
理了理大紅蟒袍,面具上的硃砂笑臉依舊詭異森寒。
他轉身,大步流星走向虛掩的青銅巨門。
門外,大師兄百無聊賴地搖著骨扇。
見秦楓出來,趕忙上前:「特使大人,祭品清點可還滿意?」
秦楓背負雙手,斜睨了他一眼,冷哼道:「勉強湊合。帶路,本使要去血髓陰窟,親自驗看那具無垢魔胎的火候。」
青銅巨門發出一陣沉重的摩擦聲,正欲緩緩合攏。
秦楓前腳剛跨出門檻,身形猛然一頓。
寒冰獄凍絕七情六慾,賦予他超乎尋常的絕對理智與恐怖直覺。
就在巨門即將合嚴的剎那,他敏銳地捕捉到。
那被搬空的秘庫最深處,地磚下方,隱隱透出一絲與尋常陰材截然不同的晦澀波動。
波動極弱,若非大庫被清空,絕對無法察覺。
「站住。」
秦楓冷喝一聲,反手撐住即將閉合的青銅大門。
門外候著的大師兄面露錯愕,手中骨扇微停:「特使大人,還有何吩咐?」
「你敢拿個空殼子糊弄上尊?」秦楓猛地轉頭,那張詭異笑臉面具幾乎貼上大師兄的鼻尖,壓低干啞的嗓音,透著森然殺機,「這陣眼庫房裡,藏著夾層!」
大師兄眼瞳驟縮,暗道這特使好生毒辣的靈覺。
秦楓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,大袖一拂,轉身重新跨入秘庫。
「給本使滾在外面候著!再敢多嘴半句,先斬了你這蟲軀!」
砰!
青銅巨門被秦楓反手重重閉合,將大師兄的視線徹底隔絕在外。
偌大秘庫,重歸死寂。
秦楓徑直走到秘庫最深處的一面黑石牆壁前。
並指如刀,鎮獄罡氣吞吐,照准一塊略顯凹陷的石磚悍然戳下。
石磚粉碎。
牆壁內部傳來機括彈動的脆響。
「轟隆」一聲,黑石牆壁向兩側滑開,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進入的隱秘暗龕。
暗龕正中,端放著一方白骨法台。
法台上,一左一右,赫然供奉著兩件物事。
左側,是一卷用人皮鞣製而成的陣圖。
陣圖表面流轉著濃郁的地脈陰氣,硃砂勾勒的線條密密麻麻,勾連著大乾中州的十三處龍脈節點。
這正是明日午夜「天狗食月」護山大陣的核心陣圖!
右側,立著一塊通體剔透的血色玉簡。
玉簡中心,封存著一滴濃稠發黑,搏動不息的心頭血。
老妖本命精血!
命簡!
秦楓眼中寒芒大放。
天賜良機,不容錯失。
秦楓一把抓起那捲人皮陣圖,飛速掃視。圖上標註的「生門」與「死穴」陣眼交錯。他冷笑一聲,右臂怨骨刃彈出一截尖銳骨刺。
骨刺作筆,罡氣為墨。
秦楓在陣圖西南角的「坎水」陣眼處,飛速添了幾筆,生生將原本生生不息的生門,逆轉成了勾連九幽絕地的「死門」。
篡改痕跡被他用罡氣巧妙掩蓋,若非布陣宗師拿著放大鏡一寸寸核對,絕難看出端倪。
大陣一旦開啟,這處死門便會化作吞噬布陣者生機的黑洞!
改完陣圖,秦楓目光轉向那塊血色命簡。
這命簡與屍心老妖心脈相連,大劫開啟時,老妖必定要抽調命簡中的精血來鎮壓陣眼。
秦楓探出左手。
肝臟鐵樹獄轟鳴運轉。
幽綠色的毒血順著指尖逼出,化作一根細若遊絲的綠色毒針。
這毒針凝聚了從瀚海城妖佛處奪來的「金身佛液」精華,至陰至穢,無藥可解。
「噗」的一聲輕響。
毒針精準無誤地刺入血色玉簡,直接扎進那滴老妖的本命精血之中。
幽綠奇毒入血即溶,瞬間隱沒無蹤。
老妖的精血表面泛起一絲極難察覺的暗綠,轉瞬恢復原本的殷紅。
一顆足以腐蝕道基的致命毒瘤,就此種下。
只等明日午夜老妖催動精血,便叫他嘗嘗萬毒噬心的絕頂滋味。
大功告成。
秦楓將陣圖與命簡放回原處,轉身便欲撤離。
就在此時。
脊椎深處,一直安靜蟄伏的萬魂噬天幡,猛地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慘烈悸動!
八千惡鬼齊聲戾嘯,那頭准三境的千足天蜈殘魂更是瘋狂撞擊幡面。
這不是反噬,這是一種刻在骨髓深處,無法抗拒的血脈共鳴!
秦楓身形一晃,後背皮肉猶如沸水般翻滾,鎮獄罡氣竟一時壓制不住魂幡的暴走。
「什麼東西?!」
他豁然回頭,目光死死盯住白骨法台下方。
法台底座的陰影里,嵌著一口半尺見方,生滿銅綠的破敗銅鼎。
鼎內積滿乾涸的黑血與嬰兒胎毛,散發著一股令人靈魂戰慄的同源邪氣。
母器!
秦楓瞳孔驟縮,瞬間明悟。
萬鬼窟煉製邪兵,向來分作子母雙器。
當年屍心老妖將萬魂幡的骨幹打入秦楓脊椎溫養,而這口破銅鼎,便是用來孵化魂幡陣紋與核心咒印的「母器」!
子母相見,陰陽交匯。
這種天地法則級別的磁場共鳴,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強行切斷。
「轟——!」
破敗銅鼎爆發出沖天血光,白骨法台當場炸成齏粉。
銅鼎化作一道血色流星,直撲秦楓面門!
秦楓避無可避,後背皮肉「嘶啦」一聲被強行撕裂。
三十丈高的萬魂大纛不受控制地破體而出,迎著銅鼎轟然撞去!
兩大本源邪物,在這封閉的地下秘庫中,迎來了十八年後的首次大碰撞。
一團刺目的血黑風暴,在交擊點轟然引爆!
排山倒海的毀滅衝擊波,呈環形向外瘋狂席捲。
堅不可摧的秘庫黑石牆壁,猶如豆腐般寸寸崩塌。
存放法寶的玄鐵架子被絞成鐵屑。
「轟隆隆!」
阻隔內外的兩扇十丈青銅巨門,被這股狂暴的衝擊波從內部硬生生轟飛!
沉重的巨門砸穿甬道岩壁,陷進數十丈深的地底泥石之中。
門外。
半人半蜈蚣的大師兄,正搖著骨扇暗自盤算。
突如其來的驚天大爆炸,將他龐大的妖軀直接掀飛出數丈開外。
「敵襲!」
大師兄驚怒交加,百足死死扣住地面,穩住身形。純黑妖瞳透過漫天飛舞的塵土石塊,死死盯向煙塵滾滾的秘庫深處。
秘庫中央。
秦楓單膝跪地,一手擎住瘋狂震顫的萬魂大纛,強行將那口母器銅鼎鎮壓在幡底。
狂暴的陰煞反噬,宛如無數把鋼刀刮骨。
最致命的是。
他臉上戴著的那張「笑臉紙面具」,本就是特使香火成精的伴生物。
在這股堪比三境大妖自爆的純粹幽冥風暴衝擊下。
紙面具發出一聲清脆的裂帛聲。
「咔嚓。」
一道裂痕自硃砂笑臉的嘴角一路蔓延至眉心。
緊接著,整張紙面具再也承受不住這等狂暴煞氣,轟然崩碎,化作漫天燃燒的黃紙灰燼!
偽裝,徹底粉碎。
塵土緩緩散去。
地脈陰風吹散了瀰漫的硝煙。
大師兄收起骨扇,死盯秘庫中心。
沒有那個高高在上,散發著香火氣的大紅蟒袍特使。
廢墟之上,單膝跪著一個身材悍利,滿身暗金符文流轉的年輕武夫。
武夫右臂生出數丈長的斬天黑刃,後背脊椎處。
一桿遮天蔽日,發出萬鬼齊嘯的血色大纛正獵獵作響。
那張冷峻削瘦,透著極致狂傲與暴戾的面龐,毫無遮掩地暴露在跳躍的骨油火光中。
看清這張臉的瞬間,大師兄那雙純黑妖瞳驟然縮成針尖大小。
他認得這張臉!
十八年來,這張臉無數次出現在萬鬼窟底層的血肉地牢中。
那個被抽骨拔筋,當做容器圈養了十八年的藥渣!
「三號鼎爐……」
大師兄的聲音因極度震驚與狂怒而扭曲變調,悽厲的尖嘯撕裂了魔窟的死寂:「秦楓!是你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