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面笑臉人冷哼出聲,大紅蟒袍迎風鼓脹。
「米粒之珠,敢放光華!」
特使雙手結印,寬大袖袍猛然向前一揮。
漫天金光自袖中噴薄而出,這金光並非純正道炁,而是夾雜著濃烈香火銅臭味的滾滾黃煙。
黃煙落地,化作數百個等身大小的紙紮童男童女。
紙人手持剪紙飛劍,面塗濃艷紅白胭脂,身披金箔鎧甲。
口中發出嘻嘻哈哈的詭異嬉笑,笑聲重疊,直亂人心智。
「金煞紙兵,斬魂奪魄!」
數百紙人腳不沾地,化作一股金色劍刃風暴,從四面八方絞殺向衝鋒而來的秦楓。
二境大圓滿的底蘊顯露無疑,每一柄紙劍皆蘊含削鐵如泥的鋒芒,足以將一境武夫凌遲。
換作常人,面對這等鋪天蓋地的詭異陣仗,定會眼花繚亂,心生退意。
但秦楓雙瞳化作深淵寒潭,不起半點波瀾。
第五獄,寒冰獄成!
絕對理智主宰神魂。七情六慾,恐懼慌亂被九幽玄冰封殺。
此刻的秦楓,宛如一台冷酷精密的殺戮法器。
視線穿透漫天飛舞的紙人。在玄冰法眼洞悉下,這看似毫無破綻的殺陣,脈絡盡顯。
數百紙人雖兇悍,動作間卻有一根細若遊絲的暗金香火線,齊齊連向後方特使的十指指尖。
提線木偶,破其本源即可!
秦楓不退反進。腳踏九宮,身形在密集的紙劍縫隙中如游魚穿梭。
避不開的,硬抗!
「鏘!鏘!」
紙劍斬在黑骨魔鎧上,迸發幾點白星。
魔鎧表層覆蓋的黃泉冰霜,順著紙劍蔓延過去。
秦楓右臂掄起,斬天黑刃裹挾庚金劍煞,橫掃而出!
這一刀,不僅鋒銳無匹,更帶著凍結神魂的九幽絕寒。
刀芒過處。
「咔嚓咔嚓……」
撲上來的幾十個紙人連慘叫都未發出,軀體蒙上一層厚重黑冰。
陰寒之氣凍結了連接它們與特使之間的香火細線。
紙兵化作脆弱的冰雕,落地當場摔成漫天齏粉。
刀鋒勢如破竹,直逼特使面門。
「好霸道的陰寒死氣!」
紙面笑臉人大駭,那張畫著硃砂笑臉的白紙劇烈扭曲。
他引以為本錢的二境香火道法,竟被這一境武夫生生凍結斬碎!
見骨刃逼近,特使再無先前那般從容傲慢。
左手飛速探入懷中,摸出一枚銘刻著萬鬼窟最高符令的血色玉簡。
只需捏碎玉簡,大劫陣眼異動的警報便會傳遍整個魔窟。
「想叫人?」
秦楓嗓音冷酷如冰,毫無情緒起伏。
腰胯發力,胸腔悶雷炸響。
腹部皮肉向兩側驟然撕裂,漆黑深淵大開!
餓鬼獄吞噬萬物,寒冰獄凍結生機!
兩大內臟地獄跨界聯動,一股前所未有的詭異黑光自深淵中噴涌而出,化作一方方圓十丈的絕對零度力場,轟然罩下!
時空仿佛在這一瞬凝滯。
特使發力捏碎玉簡,玉簡表面剛綻放出一抹悽厲紅芒,卻硬生生定格在半空。
紅芒被無處不在的黃泉寒氣凍成一塊血色琥珀,懸浮不落。
求救信號連一尺都未傳出,便被隔絕絞碎。
「你……」
特使驚恐欲絕,卻發現渾身血液真元已被凍結,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。
秦楓大步跨越最後三丈。
左拳蓄滿龍象巨力,幽綠毒刺交織黑冰。
迎著那張詭異的宣紙笑臉,悍然一拳轟出!
「砰!」
特使的腦袋炸開後,竟爆出一大團漫天飛舞的黃表紙錢與碎金箔。
這堂堂二境大圓滿的上尊特使,真身竟非血肉之軀,而是一頭由民間香火紙錢成精孕育而出的妖孽!
無頭屍腔頹然倒地,化作一堆堆疊整齊的紙紮假人,散發著刺鼻的劣質檀香。
「管你是個什麼東西,皆是養料。」
秦楓冷哼。腹部黑洞狂轉,吞噬吸力將漫天飛舞的香火紙錢,碎裂金箔,連同那具紙紮殘軀盡數捲入脾土深淵。
這紙人妖孽雖無血肉,卻蘊含著海量純正的香火怨念。
入腹,化作精純真元,補充著方才催動絕寒力場的龐大消耗。
秦楓彎腰,從一地灰燼中,撿起那張完好無損的笑臉紙面具。
面具入手冰涼,非紙非帛,透著遮掩天機的神異波動。
後背黑煙噴薄,萬魂噬天幡探出幾道鐵索,扎入殘灰深處,生生將那紙人妖孽即將潰散的神魂拘了出來。
「抽!」
神念化鞭,陰火灼燒。
那紙人殘魂在魂幡底端悽厲慘嚎,熬不住神魂鞭笞,頃刻間將腹中隱秘吐露得乾乾淨淨。
秦楓閉目梳理搜魂得來的龐雜記憶,幽冷雙瞳中閃過一抹森寒精芒。
這特使記憶中,藏著萬鬼窟最為核心的殺陣布防圖!
更重要的是,他確切知曉了屍心老妖閉關的精確方位。
老妖並未在大殿,而是藏於地脈深處一口喚作「血髓陰窟」的絕脈之中。
那地方乃是魔窟大陣的陣眼樞紐,老妖正日夜不停地用百妖之血灌溉那具新得來的無垢魔胎,圖謀在明日天狗食月之時,將其煉化為新的主幡骨。
「血髓陰窟,無垢魔胎。」
秦楓立在碎冰殘渣中,指尖捏著那張輕薄的笑臉紙面具。
面具非紙非帛,透著遮掩天機的神異法門。
上頭硃砂畫就的詭異笑臉,刺目猩紅。
第五獄寒冰獄初成,絕對理智主宰神魂。
秦楓深知,單槍匹馬殺入萬鬼窟核心,縱有通天徹地之能,也難擋萬千陣法與群妖合圍。
既然手握特使法旨與皮囊,狸貓換太子,方為上策。
神念探入後背萬魂噬天幡。
「出來!」
暗紅罡氣化作鎖鏈,強行將那紙人特使剛剛被絞碎,尚存本源香火氣機的一縷殘魂拘出。
秦楓捏動印訣,拍向周身大穴。
「伺鬼法·請靈上身!」
殘魂入體,骨骼驟然爆響。
秦楓挺拔悍利的筋骨飛速拔高,收縮,身形轉瞬化作特使那般瘦長佝僂的模樣。
心脈血池獄與腹部餓鬼獄轟然停滯,玄黑腎水反卷,將自身活人氣血,幽冥罡氣盡數冰封在奇經八脈深處,半點不泄。
秦楓撿起地上殘存的大紅蟒袍,披掛在身。
抬手,將那張笑臉紙面具,重重扣在臉上!
面具觸及皮肉,仿佛活物般吸附黏合。
畫著笑臉的硃砂紋路亮起微光,一股濃烈嗆人的劣質檀香混雜著墳土腥氣,自秦楓毛孔中噴薄而出。
無論身段,氣機,還是那種高高在上,透著紙張摩擦般乾澀的詭異氣場,皆與死去的特使一般無二。
完美復刻。
秦楓低頭看了看包裹在紅袍里的乾瘦雙手,喉嚨里滾出一串非男非女,沙啞刺耳的濕滑怪笑。
轉身邁出冰窟,大步踏入通往萬鬼窟核心的幽暗棧道。
大劫將至,天狗食月近在眼前。魔窟內風聲鶴唳,草木皆兵。
整座萬鬼窟地底,巡山小鬼,持刀夜叉,披袍邪修,三步一崗五步一哨。
牆壁上鑲嵌的白骨燈盞燃著幽綠屍火,將交錯複雜的洞窟映得森寒可怖。
秦楓頂著特使身份,背負雙手,步履生風。
踩在黏膩的血色石板上,大紅蟒袍迎風鼓盪,走得大搖大擺。
前方甬道拐角,迎面撞上一隊巡查的無常鬼衛。
領頭的鬼將手持勾魂索,青面獠牙,正欲呵斥盤問。
鼻尖嗅到那股濃烈刺鼻的香火氣,再抬眼撞見大紅蟒袍外加那張驚悚的笑臉紙面,鬼將駭得三魂丟了七魄。
「特……特使大人!」
鬼將雙膝一軟,轟然跪倒在地。
身後十幾個小鬼跟著齊刷刷伏跪,頭磕在泥水裡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萬鬼窟誰人不知,這位特使乃是上尊欽差,代天巡狩。
便是屍心老祖見著,也得禮讓三分。若是惹得特使不快,抽魂點天燈不過是反掌之間。
秦楓看都不看這群嘍囉,冷哼一聲,那沙啞乾澀的嗓音透著極致傲慢:
「滾開,別礙眼。」
大紅蟒袍拂過鬼將頭頂,徑直穿過巡邏隊伍。
直到秦楓走遠,這群鬼衛才敢戰戰兢兢爬起身,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借著特使殘存的記憶,秦楓在魔窟迷宮中如履平地。
沿途布置的「九幽鎖魂陣」,「百鬼迷心障」,在特使身上佩戴的通關秘鑰前,紛紛自行退避。
一路殺機潛伏的龍潭虎穴,竟成了閒庭信步的後花園。
沿途撞見的高階邪修,管事護法,遠遠瞧見那張詭異笑臉,無不退避三舍,躬身行禮。
秦楓將狐假虎威發揮到了化境。
遇到不開眼的擋路者,抬手便是一記偽裝成香火之力的鎮獄罡氣,當場將其扇飛。
霸道做派,反倒更坐實了上尊特使的身份。
穿過重重關卡,地勢豁然開朗。
前方出現一座由萬千凡人頭骨壘砌而成的宏偉主殿。
殿門緊閉,大門上雕刻著兩頭栩栩如生的泣血骷髏。
這便是萬鬼窟核心大殿,連通著老妖閉死關的「血髓陰窟」。
秦楓大步流星,正欲跨上白骨台階。
「特使大人留步。」
一道尖細陰柔,似男非女的嗓音,自大殿右側的血瀑陰影中幽幽飄出。
伴隨聲音,濃郁的腥臭妖氣轟然擴散,逼退了四周燃燒的骨油燈火。
黑暗中,龐大身軀緩緩遊行而出,擋住去路。
秦楓定睛看去,斗篷下的眼眸微微眯起。
這怪物生得駭人聽聞。
下半身赫然是一條長達十數丈,生滿倒刺的巨型百足蜈蚣。
漆黑甲殼摩擦石板,發出令人牙酸的「咔咔」響聲。
蜈蚣頸部向上,皮肉縫合處,竟長著上半截蒼白削瘦的男子軀幹!
男子赤裸上身,長髮披肩,面容生得陰柔俊美,雙眼卻呈現詭異的純黑之色。
手中把玩著一把用嬰兒脊骨打磨而成的摺扇,笑吟吟地盯著秦楓。
老妖座下首徒。
代管魔窟,凶名遠播的大師兄!
二境巔峰大妖,只差一線便可化去殘軀,修成人形。
「師尊正處閉關要緊關頭,不見外客。特使大人不在黃泉地眼督查,怎有閒心跑來這內殿主軸?」
大師兄手中骨扇輕搖,半人半蟲的龐大身軀盤踞在台階上,將殿門死死堵住。
語調雖恭敬,那雙純黑妖瞳里卻透著毒蛇般的陰冷試探。
秦楓立在原地,寒冰獄鎖死七情六慾,面具下傳出沙啞刺耳的冷笑。
「放肆。本使代上尊巡視大劫籌備,查驗無垢魔胎。你這半人半蟲的怪胎,也敢攔本使的道?」
語氣傲慢狂妄,毫無退讓之意。
大師兄眼底寒芒一閃,蜈蚣百足微微弓起,皮肉間滲出幾縷毒瘴。
他盯著那張詭異笑臉,輕笑一聲:「特使息怒。只是適才地脈異動,黃泉地眼傳出震盪。在下心憂特使安危,這才多嘴一問。」
骨扇收攏,大師兄身子前傾,蒼白臉龐湊近幾分,目光死盯秦楓。
「不知鎮守古井的黃泉溺女,可曾衝撞了大人?那水鬼瘋癲成性,若是有所冒犯,在下這就去抽了她的筋。」
言語挖坑,處處試探。
這大師兄心思機敏,顯是察覺到了地底冰窟的戰鬥餘波。
若特使回答稍有錯漏,必遭雷霆圍殺。
秦楓腦海中,特使記憶翻滾。
他猛地一甩大紅蟒袍袖擺,雙手負背,姿態高高在上,冷聲斥罵:
「一灘臭死水,老怪物養的破銅爛鐵,也配衝撞本使?」
秦楓逼上前一步,面具幾乎貼上大師兄的蒼白臉頰,壓低干啞嗓門:「少跟本使兜圈子。黃泉異寶既已出土,老怪卻躲進血髓陰窟當縮頭烏龜。上尊命我即刻驗看陣眼進度,耽誤了明日天狗食月的大劫……」
秦楓冷哼,抬手一指大師兄那半截蜈蚣殘軀。
「你這身蟲殼,上尊反掌便能碾成粉末!滾開!」
大師兄笑容一僵,眼底怒火翻騰。卻忌憚上尊淫威,終究沒敢發作。
龐大蟲軀緩緩向側方游弋,讓開正中大門。
骨扇展開,大師兄側身讓路,語氣陰森難測:「特使既奉法旨,在下自然不敢阻攔。請。」
秦楓大步跨上台階。
就在伸手推開骷髏殿門的剎那,大師兄那陰柔的嗓音再度從背後飄來:
「特使大人,您今日身上的香火氣,似比往日……淡了幾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