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下走，萬鬼窟外圍那股刺鼻的血肉腥臭便越淡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凍結三魂七魄的徹骨陰寒。
岩壁兩側不再滲出屍水，而是掛滿尖銳粗壯的黑色冰棱。
呼出的氣息剛離口鼻，瞬間化作紛紛揚揚的冰渣墜地。
行至甬道盡頭，前方豁然開朗，現出一座遼闊的地下冰窟。
這裡不見半點熱氣，地面、穹頂、石柱，皆被一層厚重的萬年黑冰封死。
冰窟正中央，赫然立著一口古井。
古井井沿由一圈森白泛青的骷髏頭骨壘砌而成。
井底深不見底，正向外翻滾冒泡，湧出渾濁發黃的陰水。
「咕嘟……咕嘟……」
黃水沸騰，卻散發著絕對的零度冰寒。
一絲絲玄黃色的幽冥寒氣順著井口溢出，在半空凝結成扭曲的鬼影。
這便是萬鬼窟地脈盡頭，連通九幽的黃泉地眼！
秦楓頓住腳步，法眼圓睜，死盯那口冒著黃水的古井。
腎屬水，主藏精，斷妄念。
這古井裡湧出的黃泉水，正是修鑄第五獄【腎水·寒冰獄】夢寐以求的絕頂造化！
只要吞下這口極寒黃泉，體內五行便能湊齊大半。
按捺住五臟六腑傳來的躁動，秦楓並未貿然上前。
瞎眼守墓人提過，這黃泉地眼周遭兇險萬分。
大師兄雖不在場，此地定然留有鎮守的殺局。
秦楓握緊手中招魂幡，屏息凝神，視線順著古井上方瀰漫的玄黃寒氣，一路向上遊走。
冰窟穹頂，一根生滿鐵鏽的粗大鎖鏈倒懸而下。
鎖鏈底端，赫然拴著一具隨風輕晃的女屍！
那女屍身上套著一件破敗褪色的大紅嫁衣。
雙腳懸空，頸骨被生鏽鐵鏈死死勒斷，腦袋詭異地歪垂在肩膀上。
這紅衣女屍渾身腫脹不堪，皮肉被水泡得發白透明，隱約可見皮下淤積的屍水。
她宛若一塊吸飽了黃泉水的爛海綿，不斷向外滴答著渾濁水珠。
「滴答……滴答……」
水珠砸在下方古井的黃水中，發出單調滲人的悶響。
秦楓收斂氣機，試探著向前邁出半步，腳底踩碎一塊黑冰。
「咔嚓。」
脆響乍起。
懸在古井上方的紅衣女屍，歪垂的腦袋猛然一頓。
緊閉的浮腫眼皮霍然掀開！
眼眶內不見瞳孔，只有兩汪翻滾的渾濁黃泉水！
女屍猛地張開下頜，嘴角直接撕裂到耳根。
「嗖！」
一條腫脹發紫、足有丈許長的長舌自口中彈射而出，快若奔雷，直刺秦楓面門。
舌頭表面，密密麻麻吸附著成百上千條蠕動的黑色水蛭！
腥臭撲鼻，陰毒逼人。
這根本不是尋常吊死鬼。
此乃屍心老妖用秘法鎮壓於此，專司看守黃泉地眼的半步三境凶物——黃泉溺女！
長舌破風殺到。
秦楓不退反進，偽裝皮囊當場撕裂。
「開！」
肺金刀山獄轟然運轉，暗金黑骨刺破皮肉，眨眼間凝成一具漆黑猙獰的白骨魔鎧。
斬天黑刃自右臂探出，裹挾庚金劍煞，迎著那條生滿水蛭的噁心長舌一刀劈下。
「噗嗤！」
長舌一分為二，斷口處噴出大量黃泉屍水。
黃泉溺女受創，非但不退，反而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鬼哭。
「嗚——！」
哭聲怨毒，化作實質音波，席捲整座冰窟。
音波所過之處，空氣瞬間凍結。
秦楓只覺周身一僵，體表翻滾的暗紅鎮獄罡氣，竟在觸及這股音波的剎那，發出「咔咔」脆響，生生被凍結成了一層厚重的黑色冰殼！
這怪物的哭聲，竟能直接凍結活人罡氣！
秦楓虎軀一震，氣血狂涌，強行崩碎體表冰殼。
抬頭望去，那條被斬斷的長舌並未落地，化作一灘黃水縮回女屍口中。
眨眼光景，又一條完好無損的舌頭吐了出來。
黃泉溺女雙手抓住鎖鏈，猛地盪鞦韆般撲向秦楓。
紅衣翻滾，十指生出三寸長、半透明的水波利爪，兜頭抓下。
「給老子碎！」
秦楓腰胯發力，龍象巨力灌注斬天黑刃，自下而上斜撩而出。
刀罡凌厲，直接將撲來的紅衣女屍攔腰斬斷！
然則，刀鋒劈過女屍軀體，並未傳來斬斷骨肉的實感，反倒像是一刀劈在了一灘死水上。
女屍斷成兩截的身軀化作兩灘黃泉濁水，在半空轟然散開。
躲過刀鋒絞殺後，水流倒卷重組，瞬息間便在秦楓身後重新凝聚成紅衣女屍的模樣！
水鬼無形，免疫物理劈砍！
「嘻嘻嘻……」
黃泉溺女發出夜梟般的怨毒怪笑。
雙手猛然拍擊地面黑冰。
「轟隆！」
古井內沸騰的黃泉水沖天而起，化作千百道玄黃水柱。
水柱在半空交織拉扯，頃刻間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黃泉水網，徹底封死冰窟所有退路。
水網收縮，滴落的黃泉水落在黑骨魔鎧上，腐蝕出陣陣白煙，凍結刺骨。
秦楓手握骨刃，立於水網中央。
看著四面八方逼近的水鬼分身，眼底閃過一抹狠戾。
物理劈砍傷不到分毫，音波能凍結罡氣，更有黃泉地眼源源不斷提供陰水補給。這怪物立於不敗之地。
想取那口黃泉水，憑刀砍，行不通。
唯有將這頭仗水逞凶的怪物，連皮帶骨，連同那一身黃泉怨氣，徹底嚼碎咽下肚！
秦楓眼底閃過一抹決絕瘋魔。心脈狂震，血池獄轟隆逆轉，超負荷榨取暗金心臟的每一滴底蘊。
「轟！」
暗金氣血透體而出，竟在漆黑魔鎧表面燃起一層熊熊陰火。
火光不顯赤紅，透著幽冥死寂的暗金之色，專燒陰邪神魂。
秦楓不顧水網切割皮肉，任憑鋒利水線在臉頰、胸膛勒出深可見骨的血槽。
足底發力踩碎冰面，整個人化作一團暗金火流星，悍然撞向懸在半空的紅衣女屍！
溺女發出一聲悽厲鬼哭。腫脹雙臂揮舞，操控十餘道合抱粗的黃泉水柱，迎面搗向秦楓胸口。
秦楓敞開胸膛。水柱撞中火鎧，爆出漫天白煙。
他拼著五臟震盪，強行突入女屍近前。張開燃燒陰火的雙臂，鐵鑄般牢牢抱住那具腫脹滴水的紅衣殘軀！
陰火灼燒屍水，嗤嗤作響。
溺女慘嚎連天，長滿水蛭的長舌狂刺秦楓面門。
秦楓偏頭避開要害，任由長舌洞穿左肩，當即張開大口，狠狠咬住女屍咽喉。
腹部皮肉霍然開裂！
漆黑深淵大張，餓鬼獄催動至極巔。
秦楓腰腹發力，雙臂下壓，將懷中瘋狂掙扎的女屍強行按入腹部黑洞之中！
漩渦狂碾。悽厲哭聲戛然而止。
這頭不可一世的水鬼連同那一身黃泉怨氣，被餓鬼深淵生生碾成精純陰水，咽入腹中。
女屍入肚，寒氣非但未減，反倒在腹腔內轟然炸開。
秦楓皮表凝結厚重白霜，眉毛頭髮掛滿冰碴。
這等九幽水元，單靠餓鬼獄根本消化不掉，必須引流歸位。
目光鎖定那口冒著黃水的古井。
秦楓縱身一躍，一頭扎進黃泉地眼之中。
井下幽黑死寂。剛一入水，遠超外界百倍的九幽絕寒，化作億萬冰針，順著全身毛孔瘋狂倒灌。
皮肉瞬間凍死發黑，生機飛速流逝。
絕境之中，魂魄共鳴。
五臟雙腎處，猛然爆發出一陣震徹神魂的悸動！
人有七魄，第五魄喚作「雀陰」。主藏精，斷妄念。
借著海量黃泉寒水沖刷，雀陰魄轟然歸位！
兩顆腎臟貪婪汲取九幽寒氣，體積並未膨脹，質地卻化作兩方晶瑩剔透的萬年玄冰。
第五獄，腎水·寒冰獄，成！
寒冰獄一成，異變陡生。
以往連開四獄，皆是肉身氣血的狂暴攀升，殺意沸騰，戾氣沖腦。
這第五獄針對的，竟是神智心境！
玄冰寒流自雙腎逆行而上，直衝天靈蓋。
識海之中，那些因長期吞噬妖魔血肉、殺戮眾生積攢下來的狂躁、暴戾、嗜血雜念，在這一刻，被絕對的冰封強行鎮壓！
秦楓睜開雙眼。
原本赤紅交織幽綠的瘋狂眼瞳，此刻褪去所有色彩，化作兩汪深邃死寂的玄冰寒潭。
不喜，不悲，不怒。
失去了一切情緒波動，只剩下絕對的冰冷，宛若一台只懂精確計算殺戮的精密器械。
腦海空明，一切敵我優劣、環境地勢，在眼中皆化作最直白的脈絡。
「嘩啦！」
秦楓破水而出，穩穩落於古井邊緣。
出水的剎那，寒冰獄威能隨呼吸外泄。
以他為圓心，方圓百丈的地下冰窟，氣溫驟降至剝奪一切生機的死寒。
半空中尚未落下的水珠，盡數懸停凍結。
翻滾的陰氣化作冰屑簌簌墜地。
牆壁黑冰層層加厚，連流動的陰風都被凍成了肉眼可見的白霜氣條。
秦楓抖落衣襟冰渣，動作精準利落，全無半點多餘姿態。
五獄齊聚其四，金生水。肉身底蘊深不可測。
他抬眼望向冰窟外幽暗的甬道。
步履從容，踩著凍結的黃泉水，向萬鬼窟真正的核心地帶行去。
心如枯井，殺伐無情。
心若冰清，天塌不驚。
這具千錘百鍊的肉身，此刻徹底化作一尊只懂精確計算殺戮的精密兇器。
突兀間。
頭頂上方數十丈高的萬年黑冰穹頂，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刺耳銳鳴。
堅不可摧的冰層轟然炸碎。虛空中，竟被人憑空撕開一條丈許長、流轉著暗金符文的空間裂縫！
一股浩蕩淵深的恐怖威壓，自裂縫中傾瀉而下。
這股氣機渾厚霸道，遠超之前遇上的玄真老道、許統領之流，赫然是踏入第二境大圓滿的絕頂大能！
秦楓不假思索，心念微動。
腎水寒冰獄瞬間逆轉。滾燙的古銅色皮肉上，飛速凝結出一層厚重的玄黑冰霜。
強勁搏動的心跳驟然停滯，奔騰的幽綠毒血降至冰點。
活人該有的三焦火氣、生機波長，在這一瞬徹底斷絕。
秦楓身軀後仰，緊貼古井旁的一根粗壯冰柱，整個人完美融入這片九幽絕寒之中，化作一塊冥頑不化的死冰。無呼吸，無心跳，甚至連一絲最微弱的殺意都未曾外泄。
「噠。」
一雙穿著前朝樣式大紅壽鞋的腳，跨出空間裂縫，輕飄飄落在黑冰地面上。
來人身段瘦高，披著一件大紅底色、用金線繡滿蟒紋的朝廷大員法袍。
只是這蟒袍透著一股常年埋在地下腐爛發霉的土腥氣。
最令人毛骨悚然的，是此人的臉龐。
這人臉上不見五官，竟貼著一張慘白平整的喪葬宣紙！
宣紙正中，用硃砂混著鮮血，歪歪扭扭畫著一個詭異的笑臉。血跡未乾，順著宣紙下頜滴滴答答墜落，砸在冰面上，腐蝕出陣陣青煙。
上尊特使！紙面笑臉人！
笑臉人手托一卷暗金軸卷法旨，袖袍一揮，震退周遭翻滾的黃泉陰氣。
「這地眼陰寒，真不是活人待的地方。」
笑臉人聲音非男非女，透著紙張劇烈摩擦的沙啞乾澀。
他環顧空蕩蕩的冰窟，那張硃砂畫就的笑臉竟詭異地向上彎曲了幾分。
「黃泉溺女哪去了？屍心老怪莫不是修那萬魂幡修爛了腦子，這等緊要陣眼，竟連個看門狗都不留。」
笑面人踱步上前，壽鞋踩在碎冰上嘎吱作響。
他行至古井邊緣，低頭看向翻滾的黃泉濁水，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及不耐煩。
「老東西閉死關，連本特使降臨都不出面親迎，架子倒擺得挺大。若不是看在他那杆萬魂幡能收割百萬生魂的份上，上尊早派人屠了這破爛魔窟。」
笑面人手腕翻轉，展開那捲暗金法旨。
「明日午夜，天狗吞月。陰陽逆亂，天機蒙蔽。便是中州大劫、血祭大乾之期！」
紙面摩擦的沙啞宣告，在空曠冰窟內迴蕩。
「中州十三處龍脈節點，地煞鎖龍劍樁皆已運達。只待明日午夜陣啟，萬魂幡主鎮陣眼，開幽冥血海，恭迎上尊降世。屍心老怪若敢在緊要關頭誤了時辰，壞了上尊百載籌謀，定叫他萬鬼窟滿門抽魂點天燈。」
法旨內容，字字透出滅絕人寰的血腥屠殺。
藏於冰柱內的秦楓，耳膜震動，接收著這驚天情報。腦海中，絕對理智的思維瘋狂運轉。
明日午夜！
天狗食月！
大劫已迫在眉睫。屍心老妖布下天羅地網，收縮防線，便是為了明晚那場顛覆中州的血祭。
上尊特使親臨黃泉地眼督查，定是來確認萬鬼窟底牌是否穩妥。
若讓此人探明虛實，或是發覺主幡骨早被盜走、黃泉地眼被毀，屍心老妖勢必提前發難。
整個大乾北疆必將掀起腥風血雨，自己也休想逃出二境大圓滿的追殺網。
必須將這特使截殺於此，斬斷老妖外聯的耳目！
秦楓心底殺意方起。
「咦？」
正欲收起法旨的紙面笑臉人，猛地頓住動作。
那張畫著硃砂笑臉的白紙，微微側轉，直對秦楓藏身的那根粗壯冰柱。
二境大圓滿的靈覺何等敏銳。秦楓心底剛剛滋生出一絲極其細微的殺機，竟被這怪物瞬間捕捉！
「好高明的斂息隱匿法門。」
笑面人喉嚨里滾出一串滲人的濕滑怪笑：「可惜。這凍絕生機的黃泉冰窟里，怎會憑空生出一絲活人的三焦火氣？」
話音未落，殺招驟降！
笑面人抬手並指，大紅蟒袍袖口鼓盪。
一道刺目金芒自指尖激射而出！
金芒挾裹洞穿虛空的絕強法威，撕裂重重黑霧陰寒，快若奔雷，直刺冰柱中心秦楓的眉心死穴！
這隨意一指，便有轟碎山嶽之威。避無可避。
秦楓根本不退。
既然暴露，便正面強殺！
「破！」
秦楓雙目暴睜，玄冰寒瞳倒映金芒。
體內三大內臟地獄轟然復甦，停滯的氣血宛若壓抑千年的活火山，瞬間爆裂！
冰柱炸碎，冰渣漫天飆射。
第四獄肺金刀山獄瘋狂運轉。
無數漆黑骨刺撕破皮肉，在體表迅猛咬合交織，凝成一具猙獰厚重的白骨魔鎧。
魔鎧表面，更覆蓋著一層極寒黃泉冰霜，防禦力攀升至巔峰。
右臂斬天黑刃破骨而出，迎風暴漲數丈。
「鏘——！」
金芒狠狠撞擊在斬天黑刃之上。
震耳欲聾的金石交擊聲險些震碎冰窟穹頂。
強悍無匹的反震巨力順著刀身狂涌而入，震得秦楓右臂骨骼咯吱作響，身形生生在堅硬的黑冰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溝，倒退數丈方才站穩。
二境大圓滿的一擊，竟被他憑著一境肉身硬抗下來！
「體修？白骨法相？」
紙面笑臉人見必殺一擊落空，紙面上的硃砂笑容微微扭曲變形。
他打量著眼前這尊頭頂魔角、覆滿黑甲冰霜的怪物，語氣透出一抹驚疑。
「區區一境武夫，竟能抗住本特使的太乙庚金指。你身上這股陰煞，倒是比屍心老怪還要精純。」
笑面人將金卷法旨塞入袖中，雙手負背，大紅蟒袍無風自動。
「不管你是哪路爬出來的蟊賊。擅闖大劫陣眼，窺探上尊隱秘。今日這黃泉地眼，便是你的葬身冢！」
笑面人十指彎曲成爪，掌心浮現出兩團扭曲咆哮的金色怨魂，欺身壓上。
秦楓吐出一口夾雜冰渣的寒氣。
雙瞳死寂，不起半點波瀾。
「廢話真多。」
左手探出，肝臟鐵樹獄威能爆發。
五指指尖瘋長出數尺長的幽綠毒刺荊棘，右臂斬天黑刃裹挾庚金劍煞，刀鋒拖地，帶起一溜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