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螻蟻!你敢噬神!」
山君破防,悲憫面具撕得粉碎。
百丈法相劇烈顛簸,剩下那隻完好的巨手捏成法印,引動九霄雷火,照准掛在腳踝上的秦楓轟砸。
雷霆萬鈞,劈頭蓋臉。
秦楓咬緊牙關,半步不退。
白骨魔鎧炸裂又重生,鐵樹獄源源不斷榨取生機填補傷壘。
他雙手猶如鐵鑄的倒鉤,摳進金身裂縫,腹部黑洞越張越大。
「吃的就是你這泥塑木雕!」
秦楓嘶吼,滿嘴黑血。
下方,兩萬陰兵在縫合鬼王與千足天蜈的率領下,早已殺紅了眼。
「殺!」
戰鼓震天。
兩萬披甲戰鬼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逆天龍捲,順著山君的巨腿盤旋而上。長矛刺入金身,利斧劈砍法相。
千足天蜈妖魂張開百丈殘軀,死死纏住山君的腰腹,百足化作利刃切割。
縫合鬼王躍上法相肩頭,泣血大刀掄圓了,一刀接一刀剁向神明頸脖。
蟻多咬死象!
這群早被大乾天道逼得家破人亡的怨鬼,面對昔日高不可攀的神明,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復仇戰意。
外有陰兵千刀萬剮,內有餓鬼深淵抽骨吸髓。
山君法相的金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崩塌。
「本神受皇天敕封……爾等左道孽障,安敢犯上作亂!」
山君發出難以置信的悽厲慘叫。
龐大的身軀布滿密密麻麻的裂痕,金箔簌簌剝落。
「去地下給閻王爺念經吧!」
秦楓腰胯猛沉,餓鬼獄爆發出最後一次吞天吸力。
「轟隆!」
山君法相終於承受不住這等裡應外合的野蠻絞殺。
百丈金身當空炸裂,化作漫天碎金與腥臭血雨,傾盆而下。
神明隕落,天哭地慟。
狂暴的氣浪掀翻荒野,秦楓失去攀附,身軀直墜。
人在半空,玄冰雙瞳死盯漫天墜落的殘渣,精準鎖定了一顆散發著濃郁香火與天地本源的暗金珠子。
神核!
那是山君竊取大乾國運、汲取萬民香火凝結的本源核心!
秦楓探出右臂,虛空一抓。
鎮獄罡氣化作大手,將那顆拳頭大小的神核牢牢攥入掌心。
神核入手,滾燙如烙鐵,表面竟還浮現出山君那張扭曲怨毒的殘臉,企圖沖天遁逃。
「落進老子手裡,還想翻盤?」
秦楓冷哼,單手捏住神核,直奔自己眉心。
方才為了擺脫神明控制,他一刀斬下小半個神魂,生生切斷了第七魄的暗雷。
此刻識海殘破,劇痛撕裂腦髓,正需大補之物填補空缺。
不煉丹,不溫水煮青蛙。
秦楓行事兇悍絕倫,直接將那顆山君神核按在眉心血窟窿上,硬生生砸進自己的神魂識海!
以神明本源,強補七魄!
「啊——!」
神核入腦,磅礴的香火神力與天地本源轟然炸開。
秦楓雙目暴凸,七竅噴出金色血霧。
兩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識海中展開慘烈絞殺。
「鳩占鵲巢!你想煉化本神,痴人說夢!」山君殘存的意志反撲,企圖奪舍秦楓這具殘破軀殼。
「在老子的地界,龍得盤著,虎得臥著!」
秦楓緊守靈台。
寒冰獄凍結七情六慾,絕對理智穩固道心。
丹田內,孽鏡獄青銅巨鏡光芒萬丈。
鏡光倒灌識海,照破一切虛妄香火。
山君那點殘存的威壓,在孽鏡映照下無所遁形,被剝離瓦解。
心火、脾土、肝木、肺金、腎水。
五臟地獄齊聲轟鳴,五行罡氣化作萬千磨盤,在識海中碾壓。
山君意志連半盞茶功夫都沒撐住,便被抹殺磨滅。
精純浩瀚的神明本源,化作滾滾甘霖,滋養秦楓那殘破的小半個神魂。
殘缺補全,重塑金身。
第七魄,伏矢,在神核的滋養下浴火重生,強勢歸位!
七魄圓滿!
剎那間,秦楓體內傳出開天闢地般的黃鐘大呂之音。
五臟地獄與丹田氣海貫通,再無一絲掛礙。
六大內臟地獄合而為一,化作一方完整無缺的體內大幽冥!
鎮獄罡氣發生質變,由暗金轉為深邃浩瀚的純黑,透著鎮壓萬古、包容六道的無上魔威。
肉身沉疴盡掃,氣血沖霄。
先前跌落的境界不僅重回巔峰,甚至將大圓滿的底蘊再次拓寬了數倍。
秦楓落地,踩碎一地焦土。
雙瞳開闔間,左眼血海沉浮,右眼幽木森森。
渾身散發的威壓,已然遠超尋常三境大能,宛若一尊真正的現世閻羅。
半空中,山君隕落化作的漫天金雨尚未落盡。
這可是正兒八經的神明靈蘊,大乾國運的精華。
「張嘴!全收了!」
秦楓單臂揚起,指向一旁插在泥地里的暗金血纛。
人皇初幡得令,幡面迎風狂展,化作一張遮天巨幕。
漩渦倒卷,將那漫天金雨、神明殘軀,連同周遭潰散的香火願力,一口不落,全數鯨吞入幡!
魔道兇器,遇神殺神。
吞下這等逆天造化,萬魂噬天幡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終極蛻變。
「轟!」
幡杆拔地而起,飆長。十丈、五十丈、百丈!
百丈高的大纛直插雲霄。
幡面暗金血光翻滾沸騰,原本繡在旗面上的古戰場圖騰仿佛活了過來。
幡內空間。
那兩萬名披甲戰鬼,得到神明靈蘊的洗禮,魂體凝實如鐵。
最駭人的是,這股磅礴能量竟催動了戰魂的裂變!
那些戰死沙場、含冤而亡的執念,在神核力量的催化下,一生二,二生四,成倍暴漲。
鬼嘯化作沖天戰吼。
兩萬戰魂,轉瞬分裂、攀升。
三萬!五萬!八萬!十萬!
數字定格。
足足十萬戰魂!
十萬名身披暗金重鎧、手執戈矛的幽冥戰兵,在幡內天地列出森嚴軍陣。軍容齊整,殺氣沖霄。
千足天蜈化作萬丈血龍圖騰,遊走旗面;縫合鬼王體型暴漲百丈,猶如一尊遠古魔神,立於中軍大帳。
十萬戰魂,一人成軍!
大纛招展,獵獵風雷。
那股由十萬戰鬼凝聚而成的恐怖殺機,透出幡面,直衝九天。
竟將京城外圍籠罩的厚重陰雲硬生生衝散,撕開一條數十里長的青天裂縫!
秦楓立於百丈大纛之下,黑髮狂舞。
單手握住幡杆,感受著那足以顛覆九州的滅世兵鋒。
這杆兵器,吞魔、噬佛、屠神。
如今十萬軍陣成型,陰邪盡褪,只余鐵血。
神仙肉下肚,爛泥灘上再無金光。
秦楓咽下最後一口天地本源,打了個帶著檀香血腥的飽嗝。
七魄齊聚,神魂圓滿無缺。
體內那股毀天滅地的狂暴魔威,反倒沉寂下來。
心火、脾土、肝木、肺金、腎水,五臟地獄在丹田孽鏡獄的調和下,熔成一塊渾然天成的鐵板。
氣機內斂入骨,不漏半點風聲。
體表那些猙獰倒豎的黑骨魔鎧、幽綠毒刺,盡數縮回皮肉之下。
拔高的三丈魔軀飛速收攏。
眨眼工夫,秦楓又變回那個削瘦冷峻的青年。
隨手從死屍堆里扒下一件染血的粗布麻衣套上。斗笠遮頭,活像個串鄉走街的落魄腳夫。
返璞歸真,大巧不工。這才是真正的殺人利器。
後背黑煙翻卷。
那杆吸飽了十萬戰魂的百丈人皇初幡,被他單手一抹,縮成一丈來長的尋常旗幟。抗在右肩。
旗面暗金血光隱去,只剩陳年血污的暗褐色。
魂幡裡頭,十萬陰兵摩拳擦掌,憋著一股屠天裂地的悶火。隨時準備撕開天地,飲血啖肉。
三十里夜路。
走得不急不躁。
腳上草鞋踩著積水,啪嗒作響。
路邊景象,越靠近京城越發荒誕瘮人。
荒草叢裡倒伏著成片成片的餓殍乾屍,皮肉早被野狗掏空,只剩骨架子散落在溝渠。
枯樹杈上掛著破爛的白紙幡,隨風打轉,偶爾傳來幾聲夜梟啼哭。
抬眼望去,幾十里外。
大乾中州京城。
金鑾殿的琉璃黃瓦折射著初升朝陽,金光萬丈,瑞氣千條。
好一派國泰民安、繁花似錦的神仙氣象。
一邊是餓殍遍野的亂葬崗,一邊是潑天富貴的帝王都。
民間老話講:朱門酒肉臭,路有凍死骨。
這妖魔治下的世道,分明是:朱門妖魔笑,路有披皮鬼。
天色大亮。
秦楓孤身一人,來到大乾皇城正南門外。
城牆高聳百丈,巍峨接天。
那城磚全是用鐵汁澆築,暗青色磚縫裡浸透著歷代勞役的膏血,經年累月,散發著洗不掉的濃烈土腥味。
護城河寬達數十丈。河水不是活水,而是粘稠腥臭的黃泥湯。
水底暗流涌動,不知沉了多少被投河獻祭的冤魂水鬼。
此刻,這大乾心臟,已然布下天羅地網。
城牆之上,黑壓壓一片,甲光向日金鱗開。
十萬大內禁軍!
清一色玄鐵重鎧,手執長戈斬馬刀。
軍陣森嚴,十萬人的呼吸吐納連成一片,匯聚成一股沖天軍煞,將周遭飛鳥絞碎。
城垛口,一架架八牛床弩拉滿弓弦。
手臂粗的破甲重箭搭在弦上,箭頭淬著幽藍色的見血封喉奇毒,直指城下。
這還不夠。
皇城外圍,天罡拒魔大陣全功率運轉。
三十六道天罡金光自內城沖宵,七十二道地煞血柱從地脈騰起。
一百零八道光柱在半空交織成倒扣的光碗。
陣紋流轉,陣眼處嵌著皇室秘藏的鎮國法器。
這等絕世凶陣,莫說活人,連只陰界遊魂飛過,都會被碾成飛灰。
城樓正中,明黃華蓋迎風鼓盪。
數十道氣息如淵的身影分列左右。
皆是朝廷供奉、內閣大學士、三境武道大宗師。
這些人披著人皮官服,眼底卻透著妖邪獨有的貪婪凶光。
眾妖拱衛正中。
大乾國師披頭散髮,赤足踩在女童頭骨打磨的法台上。
灰白髮絲隨風狂舞,額頭正中那道血槽里,一顆碩大暗紅妖目滴溜溜亂轉,死盯城下孤影。
壓迫感排山倒海。
尋常修士站在這裡,光是這十萬大軍的軍威與護城大陣的煞氣,就足以壓碎道心,跪地求饒。
秦楓腳步不停。
草鞋踩在泥濘里,踏上橫跨護城河的漢白玉石橋。
橋面寬闊,漢白玉欄杆雕龍畫鳳。
「踏。踏。踏。」
孤身一人,迎著十萬大軍。
城頭鴉雀無聲。唯有風吹戰旗的獵獵聲,以及床弩絞盤因緊繃發出的磨牙酸響。
百步。
五十步。
三十步。
國師立在城頭,額前妖目血光大盛。
枯瘦右手猛然抬起,剛要揮下達放箭屠魔的指令。
石橋中央。
秦楓停下腳步。
左手抓住右肩上的丈許旗杆,猛力向下一掄。
「轟!」
旗杆脫手,脫離掌控。
偽裝的外殼炸碎。暗金血光沖天爆開!
一丈旗杆迎風暴漲!
十丈!五十丈!百丈!
眨眼光景,一桿高達百丈、粗如殿柱的億魂人皇大纛,現出遮天本相。
攜萬鈞龍象之力,重重砸在漢白玉石橋上!
雷霆炸響,地動山搖。
堅固無匹的皇家石橋當場崩碎塌陷。
亂石穿空,漢白玉碎塊砸入護城河,激起十丈高的腥臭黃水浪濤。
大纛死釘在殘存的橋墩上。
旗面狂展。
十萬暗金戰魂在幡內齊聲怒吼,戰鼓轟鳴,生生將撲面而來的大乾軍威撞得倒卷而回!
城牆上靠得近的數百禁軍,被音波震得雙耳飆血,連退數步。
亂石紛飛中,黃水倒灌。
秦楓傲立斷橋邊緣。
粗布麻衣獵獵翻飛。他仰起頭,扯掉斗笠。
左眼血紅如獄,右眼幽綠刺骨。
兩股逆天魔威再無掩飾,直視高聳城樓上的滿朝文武妖邪。
沙啞粗糲的嗓音,夾雜著內臟地獄的轟鳴,化作滾滾音浪,傳遍整座大乾京城。
「草民秦楓。」
「借城中滿朝文武的項上人頭,祭一祭這吃人的老天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