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南門城樓,寒風如刀,割得人麵皮生疼。
孫老狗是個老卒。
在禁軍吃糧三十年,什麼走陰倒斗,縫屍斂骨的腌臢行當都聽過。
連年征戰,他見慣了死人,可今兒個,他卻趴在冰冷的青磚上打擺子。
不是被城下那個舉旗的煞星嚇的。而是身邊的光景,透著徹骨的邪門。
「將……將軍,射弩嗎?」老狗咽了口唾沫,聲音直哆嗦。
站在他前頭的,是統兵校尉周虎。
周虎沒吭聲,只是抬起雙手,一把扣住自己頭盔。
嘶啦——
鮮血沒流,脖頸斷口處,鑽出一顆斗大的青綠蟲頭。
成百上千隻複眼滴溜溜亂轉。
兩把鋼鋸般的口器開合摩擦,吧嗒吧嗒滴著腐臭黏液。
老狗只覺褲襠一熱,手裡的連弩掉在磚面上。
大乾王朝,統兵御將的達官顯貴,全是一幫披著人皮的妖魔!
馬道後方傳來木輪車的吱呀聲。
輔兵營推著幾百輛獨輪車吭哧吭哧爬上城牆。
車上拉的不是擂木滾石,全是一層層碼放整齊的活人。
老弱婦孺,衣不蔽體。全被抽乾了精氣,瘦得只剩皮包骨。
每人天靈蓋上釘著一枚定魂鐵釘,嘴裡還在吐著白沫。
「下陣料!」
監軍太監捏著公鴨嗓尖叫。
老狗定睛一瞧,那太監的下半截身子根本不是腿,而是一團蠕動的黑色太歲肉!
話音剛落,輔兵們猶如木偶般,抬起一車車活人,倒進城垛口一尊尊燒得通紅的黃銅巨鼎里。
慘叫聲瞬間被烈火吞沒。
這黃銅巨鼎正是大陣的陣眼。
以凡人膏血為薪柴,天罡大陣的金光硬生生拔高三丈。
老狗三十年戎馬,信奉保家衛國。
這一刻,道心連同膽氣碎得連渣都不剩。
他們世世代代當差納糧,護的根本不是江山,而是一個圈養兩腳羊的屠宰場!
視線拉回內城。首善之地,朱雀大街。
大糧商錢胖子正帶著幾十口家眷,跪在院裡那尊純金打造的帝君像前祈福:「皇天庇護,降下神雷,劈死城門外那魔頭……」
砰!
兩扇包鐵朱紅大門炸得粉碎。
門外飄進幾個頭戴高帽的打更人。
說是走,雙腳根本不沾地。
借著燈籠散發的幽冷綠光,錢胖子抬頭一瞥,當場尿了褲子。
這幾個打更差爺,分明是紙紮糊成的陰曹小鬼!
臉頰塗著兩坨死人紅,笑得比哭還慘人。
「天罡陣缺資糧。借錢府七十二口精血一用。」
紙紮人動作奇快。抽出腰間哭喪棒,迎風一晃化作剔骨尖刀。
手起刀落,錢家老小挨個被抹了脖子。
鮮血順著青石板溝渠,汩汩流向街道中央的泄水槽。
不止錢家。整個京畿重地,九門一百零八坊。
此刻全在上演相同的慘劇。
地下暗渠里流的早已不是雨水,而是粘稠刺鼻的暗紅血漿。
全在往皇宮地底的金鑾殿倒灌。
半空琉璃瓦金光璀璨,地下臭水溝白骨填河。大乾盛世,荒誕絕倫。
城樓正中,明黃傘蓋迎風鼓盪。
國師披頭散髮,赤足踩在一座由女童頭骨堆砌的法台上。
他壓根不管城牆上凡人老兵嚇破了膽,也不管滿城百姓哀嚎震天。螻蟻死再多,權當給大陣添了柴火。
額前那道血槽裂開,一顆碩大的赤紅妖目狂暴轉動,死盯城下孤影。
「蚍蜉撼樹。」
國師乾癟的嘴唇開合,吐出冰冷音節。枯骨般的右手捻起一串人指骨打磨的念珠,猛地捏碎一顆。
「起陣!開爐誅妖!」
轟隆隆!
整座京城劇烈搖晃。三十六道天罡金光,七十二道地煞血柱,自內城沖天而起。
大乾龍脈混合著數萬凡人精血,在蒼穹之上匯聚成一片沸騰的金光火海。
這火光看似神聖宏大,實則透著一股熏人作嘔的陳年屍油味。
雲層層層撕裂。數百顆磨盤大小的金色隕石砸破穹頂。
拖曳著幾丈長的血色焰尾,直墜城南斷橋!
天威降世,周遭空氣被抽空。
高溫席捲而下,護城河裡腥臭的黃泥湯瞬間沸騰蒸發,露出河底堆積如山的水鬼白骨。
隕石還未落地,漢白玉橋墩已被壓得片片龜裂。
斷橋邊緣。
秦楓仰面朝天。狂風捲起粗布麻衣,黑髮倒豎。
左眼血海翻滾,那是心火血池獄的投影。右眼幽綠森寒,源自肝木鐵樹獄的勃勃生機。
退?
鎮獄罡氣里根本沒這個字!
秦楓腰胯沉墜,五指反握插在碎石中的百丈幡杆。
「區區一座吸血榨骨的破陣,裝什麼大羅金仙。」
秦楓厲聲暴喝。右臂肌肉虬結,暗金黑骨魔鎧瞬間頂破皮肉,覆蓋整條手臂。五指猛然發力,鎮獄罡氣狂湧入大纛。
「起牆!」
聲若驚雷,炸裂蒼穹。
百丈旗面瘋狂撕扯。
十萬暗金戰魂得到軍令,化作漫天黑雲,從幡內傾巢而出!
沒有悽厲悽慘的鬼嘯,只有壓抑到極致的鐵血軍威。
千足天蜈嘶鳴裂帛。龐大妖軀橫亘半空,充當牆基。
縫合鬼王拔出泣血大刀,身披重鎧,宛若遠古魔神立於陣眼。
十萬披甲陰兵在半空極速穿插疊加。
盾牌撞擊盾牌,長戈架上長戈。
純正陰氣混合著戰死沙場的怨煞,頃刻間在秦楓頭頂上方,築起一道高達百丈,寬達數里的黑色城牆!
陰兵過境算什麼。秦楓今日,要在這青天白日下,立起一道陰長城!
砰——!
第一顆金火隕石狠狠砸在陰長城頂端。
天崩地裂!狂暴的衝擊波橫掃八方,氣浪刮過城頭。
數百名禁軍甲士被餘波震碎五臟六腑,七竅流血暴死當場。
陰長城劇烈震顫。撞擊點瞬間蒸發數百名戰鬼。
但缺口剛一出現,後排陰兵立刻填補而上。
肉身擋火,軍陣不亂。
砰!砰!砰!
漫天流星火雨接連不斷砸落。
金色火光交織暗黑煞氣,瘋狂互相啃噬。大乾國運對撞修羅殺陣,展開慘烈絞肉。
秦楓立於大纛之下,猶如定海神針。
雙腎寒冰獄運轉,絕對理智屏蔽周遭一切雜音。
腹部餓鬼獄轟隆作響,深淵大開,將那些散落下來的陣法金光,氣血餘波,盡數吞入腹中嚼碎。
滿天神佛砸不彎這根硬骨頭。
流星火雨漸歇,陰長城雖千瘡百孔,卻巋然不動。十萬戰魂長戈前指,殺機直逼城頭百官。
秦楓咧開大嘴,露出一口沾著黑血的白牙。
單臂拔起百丈大纛,扛在肩頭。腳下青磚徹底爆碎,身軀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狂雷,直撲高聳城門。
狂傲嗓音夾雜內臟轟鳴,響徹九霄:
「殺進去,今日這滿城達官顯貴,全給老子填進餓鬼獄!」
兵法雲,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。
秦楓在明處砸門,暗處,早有一把淬毒的刀,捅進了大乾皇城的下三路。
護城河底。
黃泥湯子被天上砸落的陣法餘波煮得滾燙。
水面上漂滿死魚爛蝦,水底更是渾濁不堪,伸手不見五指。
這裡是真正的陰曹地府,經年累月淹死,投河,被填了海眼的冤魂水鬼,全聚在河底淤泥里。
李不朽是個瞎子。瞎子不怕黑。
他貼著河底淤泥穿行。
水壓極重,他不用龜息符,全憑體內那一股子餓鬼煞氣在經脈里遊走,硬抗千斤水力。
眼眶空蕩蕩,結著血痂,蒙著一條浸透黑血的破麻布。
背上背著那把生鏽的鐵劍。劍刃上,還留著太乙玄宗掌教的乾涸血肉。
水底暗流涌動。
幾頭渾身長滿綠毛,眼珠凸起的水猴子嗅到了活人味,亮出剃刀似的利爪,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。
這些替死水鬼專找落水之人的晦氣,一旦被纏上,大羅金仙也得脫層皮。
李不朽不躲不閃。
水鬼撲上來的剎那,他體內餓鬼煞氣猛然外放。腹部黑光一閃,周身三尺水域瞬間化作漆黑深淵。
幾頭水猴子連慘叫都沒發出一聲,直接被餓鬼煞氣攪碎,化作精純的陰氣,順著毛孔鑽進李不朽體內。
「找死。」李不朽冷哼。魔修的霸道,展露無遺。
他摸索到皇城牆根。伸手一寸寸丈量鐵汁澆築的城磚。
識海中,響起陰山派棄徒馬良諂媚的傳音:「李爺,別往左。左邊是死門,布著化骨符。您往右摸,下走三丈,摸到那個長滿水鏽的鐵柵欄,那是整座京城的地下泄水渠,連著內城的護陣法眼!」
馬良生前是個土夫子,專干倒斗摸金的營生。分金定穴,看風水走陰脈的本事,下九流里算得上頭把交椅。此刻躲在人皇幡里,充當李不朽的引路犬。
李不朽依言右行。下潛三丈。
果然摸到一面碗口粗細的玄鐵柵欄。
柵欄後頭,是一個黑漆漆的巨大涵洞,不斷往外排出刺鼻的腥臭液體。
嗆人的血腥味。
李不朽拔出背後鐵劍。
手腕翻轉,魔氣灌注劍身。
李不朽像一條陰冷的瞎眼毒蛇,鑽進涵洞。
順著泄水渠往裡游,水質變了。不再是黃泥湯,而是粘稠滾燙的暗紅血水。
整個京畿重地被陣法抽乾的凡人膏血,全順著地下暗渠往大陣核心匯聚。
李不朽踩著沒過膝蓋的血漿,走出水面。
涵洞兩側掛著人皮糊成的長明燈,燈芯熬著屍油,幽綠火光搖曳。
牆壁上刻滿繁複扭曲的陣紋,每一道陣紋里都塞滿哀嚎的殘魂。
這根本不是什麼護國大陣的通道,分明是屠宰場裡的放血槽。
馬良的聲音再次響起,透著壓抑不住的驚恐:「李爺,小心腳下。咱們踩著這地方,按陣法理數,叫『吞靈聚煞眼』。朝廷那些大能,把活人當柴火燒,陣眼就在前頭!」
李不朽充耳不聞,提劍前行。
瞎了眼,聽覺與感知反倒敏銳百倍。他能聽見陣紋里冤魂的慟哭,能聞到空氣里化不開的脂粉香與血腥臭。
轉過一道彎,視野豁然開朗。
地下百丈深處,藏著一座巨大的青銅地宮。
地宮正中,矗立著一根十人合抱的黃銅陣柱。陣柱上雕刻著大乾皇家的五爪金龍,龍頭卻生著詭異的複眼。
成百上千根粗大的陶管從四面八方接入陣柱。
管子裡泵送的,正是滿城百姓的滾燙鮮血。血水灌入銅柱,化作刺目的天罡金光,沖天而起,直奔外面的護城大陣。
陣柱下方,端坐著七八個身穿道袍的修士。
正中一人,白衣勝雪,頭戴紫金冠。
周身纖塵不染,手持一柄青萍法劍。在這屍山血海的腌臢地宮裡,他宛如謫仙降世,寶相莊嚴。
聽到水聲,白衣修士睜開雙眼。目光如電,刺向涵洞出口的瞎眼魔修。
「何方妖孽,敢闖大乾陣眼重地!」
李不朽停下腳步,側耳傾聽。瞎眼蒙布下的肌肉猛地抽動。
這聲音,太熟了。
「太清罡氣……凌霄劍宗的做派。」李不朽喉嚨里發出夜梟般的怪笑,沙啞刺耳,「趙清雲。別來無恙啊。」
白衣修士渾身一震,定睛細看。
破爛的麻衣,空洞流血的雙目,那把鏽跡斑斑卻散發著滔天魔威的鐵劍。
「李不朽?!」趙清雲倒吸一口涼氣,滿臉不可置信,「你沒死在太乙玄宗?你……你竟墮入魔道,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!」
當年正道新秀大比,太乙玄宗李不朽,凌霄劍宗趙清雲,兩人曾煮酒論劍,互稱知己。皆是前途無量的正道天驕。
如今重逢,一個站在屍山血海的陣眼做護法,一個化身瞎眼魔修殺上門。
「人?鬼?」李不朽拄著鐵劍,側頭「看」向趙清雲的方向,「趙兄一身白衣,仙風道骨。只是不知這腳下的血水,髒沒髒了你的雲頭履。」
趙清雲面色一沉,站起身來,拂塵猛揮:「李兄,你魔障了!大乾天子乃真龍降世,布下天罡大陣是為了抵禦外頭那個叫秦楓的滅世魔頭!犧牲些許凡俗螻蟻,保全社稷正統,此乃順應天道!」
「順應天道……」李不朽細細咀嚼這四個字,笑聲越發悽厲。
餓鬼煞氣從他體內溢出,化作黑色狂風,吹得地宮裡的人皮燈籠嗚咽作響。
「當年你我論劍,說要斬妖除魔,護衛蒼生。如今呢?」李不朽抬手,指著那根瘋狂吞噬凡人鮮血的黃銅陣柱。
「滿朝文武全是吃人的妖魔。你們凌霄劍宗,你們這群自詡名門正派的活神仙,為了幾兩氣運,給妖魔當走狗,拿百姓的命煉丹布陣!」
趙清雲臉色鐵青,厲聲喝斷:「放肆!李不朽,你已被魔頭洗腦!天下大局,豈是你一介棄徒能懂的!回頭是岸,交出陣眼,我還能在國師面前保你一命!」
「岸在哪兒?」
李不朽猛地抬頭,眼眶上的破布滲出大片黑血。
「你看看這滿地屍骸,看看那黃銅柱子裡煉化的冤魂!正道?狗屁的正道!」
錚——!
鐵劍出鞘,劍鳴龍吟。
李不朽腳踩血浪,身化一道黑色閃電,直撲趙清雲。
「冥頑不靈!布陣,誅魔!」趙清雲大喝一聲。
周圍七名護法修士齊齊拔劍。七把飛劍化作七彩虹光,結成凌霄劍陣,絞殺而來。
李不朽不退反進。
腹部黑洞大開,餓鬼獄吞噬之力爆發。
「破!」
魔氣翻滾,當場將三名護法修士攔腰斬斷。
「妖法!你用的什麼妖法!」趙清雲大駭,急退數步,手中青萍法劍捏起法訣,引動黃銅陣柱上的天罡金光護體。
李不朽如影隨形。
瞎子的世界裡只有風聲和心跳聲。趙清雲的心跳因恐懼而徹底紊亂,在李不朽耳中,猶如指路明燈。
長劍直刺。
趙清雲揮劍格擋。雙劍相交,青萍法劍發出一聲悲鳴。
太清罡氣對撞餓鬼煞氣。
僅僅僵持了半息。餓鬼煞氣順著劍鋒攀爬,張開無形巨口,一口吞下趙清雲的護體金光。
咔嚓。
名震天下的青萍法劍斷作兩截。
李不朽手腕一翻,生鏽鐵劍長驅直入,噗嗤一聲,貫穿趙清雲的左肩,將他死死釘在地宮的青石牆壁上。
「呃啊——!」趙清雲慘叫,拼命掙扎。天驕的傲氣蕩然無存,只剩瀕死的恐懼。
「李兄!饒命!我受宗門指派,身不由己啊!」
李不朽拔出鐵劍。瞎眼湊近趙清雲那張因痛苦扭曲的臉龐。
「身不由己?」李不朽冷笑,「拿凡人煉陣的時候,你那一身白衣可曾沾過一滴血?你這雙握劍的手,剝了多少張人皮!」
手起。刀落。
寒光一閃。趙清雲的頭顱沖天而起,頸血噴出三尺高。
無頭屍體癱軟在地。
李不朽一把接住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,提在手中。
李不朽看都不看他們一眼。轉身面向那根高聳入雲的黃銅陣柱。
大乾王朝的天罡拒魔大陣陣眼。
他高舉趙清雲的頭顱,仰頭狂笑。笑聲震碎地宮頂部的岩層,混合著隆隆陣鳴,直透地表。
「你們護的天道吃人!老子今日瞎了眼,反倒看清了!」
劍刃爆發出丈許長的漆黑劍芒,連空間都被割裂。
「那秦楓肚子裡裝的十八層地獄,比你們凌霄劍宗的大雄寶殿,比這狗屁大乾的太和殿,乾淨百倍!千倍!」
一語成讖,言出法隨。
瞎眼魔修斬出了他此生最決絕的一劍。
「斷!」
黑色劍芒劈開血水,重重斬在十人合抱的黃銅陣柱上。
轟隆——!!!
地動山搖。雕刻著五爪金龍的黃銅巨柱發出一聲悽厲哀鳴。
一條恐怖的裂紋從劍刃劈砍處瘋狂蔓延,眨眼間貫穿整根柱體。
陣柱崩塌。內部高壓運轉的凡人精血與天罡金氣失去束縛,化作毀滅性的衝擊波,在地下百丈處轟然引爆。
同一時刻。
地表之上,南門城外。
正扛著百丈大纛,以陰長城硬抗隕石火雨的秦楓,突然感覺頭頂壓力一輕。
城牆上,國師額前的赤紅妖目瞬間瞪圓,一口黑血狂噴而出。
「地下陣眼被破了?這不可能!」
秦楓咧開大嘴,露出森白獠牙。手中大纛一指城樓。
「瞎子幹得漂亮。接下來,該老子吃席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