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銅棺船撞碎虛空,拋錨靠岸。
這裡便是天上神仙長生久視的「太上仙宗」。
揭開祥雲瑞氣的遮羞布,裡頭是一副駭人聽聞的腌臢光景。
連綿起伏的仙山,壓根不是泥石草木,全是由遠古大妖、洪荒異獸的慘白骨架堆砌而成。
山峰是刺破蒼穹的肋骨,山谷是凹陷的顱骨眼眶。
懸崖上垂下的瀑布,流的不是高山雪水。
那是一股股刺鼻熏天、泛著幽綠色的防腐藥水。
深潭邊,建著成片的黑磚大院。
外門最底層的去處,藥渣營。
上界仙禽靈獸腸胃嬌貴。
凡俗九州拉上來的兩腳羊,剝皮抽筋後剩下的邊角料、殘軀敗肉,全扔進這裡熬煮,做成仙獸的飼料。
院裡架著幾十口十丈寬的黃銅大鍋。
底下燒著慘白的骨靈冷火。
成百上千個形容枯槁的藥奴,腰間拴著鐵鏈,麻木揮舞大鐵勺,攪動肉湯。
砰!
一具渾身染血的殘破軀殼被人從半空扔下,重重砸在藥渣營的爛泥地里。
濺起半人高的泥漿。
人皇大纛被那雲紋青年收走。
穿透兩側琵琶骨的仙家鎖鏈還在。
鎖鏈上刻滿鎮壓符文,封禁經脈,鎖閉丹田。
這便是第四境大能布下的禁制,旨在斷絕凡人反抗的念想。
秦楓趴在泥漿里,黑髮散亂,肩胛傷口還在往外滲著黑血。
「喲,送新貨來了。」
不遠處傳來一陣粘稠的呱噪響。
藥渣營管事,外門執事王癩子。
這貨是個第四境初期的修士,可模樣早已脫離人相。
上半身勉強看得出個人形,下半身卻長著巨大的蛤蟆腿。
肚皮鼓脹透明,裡頭流淌著紅藍交替的毒液。渾身長滿膿包,呼吸間噴出令人作嘔的腥風。
太上仙宗修的妖仙道,吞服各種畸形妖丹。
這王癩子便是貪功冒進,吃錯妖藥異化出的半妖畸形體。
王癩子蹦躂到秦楓跟前。兩隻外凸的蛤蟆眼滴溜溜亂轉,上下打量地上的獵物。
蒲扇般大、長著肉蹼的爪子按住秦楓後背。
「好筋骨!被剝靈鎖穿了琵琶骨,居然沒碎成爛泥。」王癩子喉嚨里發出吞咽唾沫的咕嚕聲。「心臟跳得像擂鼓。這顆心肝若是挖出來,配上百日紅熬一爐大丹,老子定能突破當前境界,褪去這身倒霉的蛤蟆皮!」
藥渣營里,管事就是土皇帝。
殺個被封印修為的廢人,神不知鬼不覺,權當扔進銅鍋里多加塊肥肉。
王癩子反手抽出一把剔骨尖刀。刀刃淬著幽藍毒液。
他一腳踩在秦楓後背上,手抓仙家鎖鏈,往上一提。
秦楓上半身被硬生生拽起,雙腳拖地。
傷口撕裂,鮮血橫流。
「小子,認命吧。到了太上仙宗,龍得盤著,虎得趴著。沒了靈氣,你連我營里的一條狗都不如!」
王癩子怪笑,剔骨尖刀瞄準秦楓左胸後心,便要狠刺下去。
四周圍觀的藥奴嚇得紛紛低頭,不敢多看一眼。
被提在半空的秦楓,突然動了。
不閃不躲。任由那剔骨尖刀扎破後背皮肉,卡在暗金色的肩骨上。
秦楓仰起頭。散亂黑髮下,玄冰雙瞳透出看死人般的森寒。
「鎖靈氣?」秦楓咧開大嘴,森白牙齒掛著血絲。
「老子修的,從來就不是你們這幫牛鬼蛇神的破靈氣!」
丹田被封?經脈被鎖?
無妨!《六魄鎮獄訣》的底子是肉身幽冥!
心火血池獄,根本不需要靈氣催動。
它是純粹的肉身霸道蠻力!
咚!咚!咚!
秦楓胸腔內,心臟如洪鐘大呂般震響。血色磨盤瘋狂泵送氣血,磅礴巨力瞬間貫通雙臂。
秦楓雙臂反手向後一抓,精準握住穿透自己琵琶骨的兩條仙家鎖鏈。
不拔,不解。
雙手向前猛然發力!
咔嚓!
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炸響。
秦楓竟憑藉肉身蠻力,硬生生將自己的肩胛骨連同鎖骨扯碎!
兩條仙家鎖鏈帶著一大塊血肉,被他強行從體內撕了出來!
黑血狂噴。枷鎖盡去。
王癩子大駭。外凸的蛤蟆眼裡滿是不可置信。
自殘破陣?這凡俗泥腿子瘋魔了?!
「呱——!找死!」
王癩子張開血盆大口,一條長滿倒刺的猩紅舌頭如長槍般射出,直取秦楓頭顱。
第四境初期的妖威轟然爆發,震得幾口黃銅大鍋劇烈搖晃。
秦楓反手將扯下的仙家鎖鏈纏在右臂。
身形一矮,避開舌頭。合身撞入王癩子懷中。
左手探出,五指如鉤,一把鉗住王癩子粗壯的蛤蟆脖頸。
指尖發力,硬生生摳進毒腺皮肉。
「給老子下來!」
秦楓腰胯沉墜,血池獄巨力毫無保留傾瀉而出。
右臂鎖鏈纏住王癩子的腦袋,左手托住下巴,向上一拔!
噗嗤——!
無頭屍體重重倒地,四條短粗的蛤蟆腿還在爛泥里劇烈抽搐,毒液噴濺,在泥地上燒出坑坑窪窪的焦痕。
全場死寂。
幾百個藥奴僵在原地,手裡的大鐵勺噹啷落地。
第四境的管事,就這麼被人徒手拔了腦袋?
肝木鐵樹獄被血食強行喚醒。
幽綠色的毒血順著殘破的經脈遊走,將蛤蟆妖毒照單全收,盡數轉化為勃勃生機。肩胛骨處的貫穿大洞,肉芽交織,飛速癒合。
有了這點生機兜底,秦楓的意識直沉丹田。
那裡,盤踞著雲紋青年打入體內的仙家法則鎖鏈殘渣。
這玩意兒化作一張金色大網,封鎮著孽鏡獄與餓鬼獄的入口。
「拿幾根破鐵鏈子就想鎖老子的命門?」
秦楓冷哼。腹部猛然鼓脹。
脾土餓鬼獄,開閘!
哪怕被封鎮,餓鬼獄那股吞天食地的貪婪本性依然暴烈。
漆黑深淵在金色大網下方裂開,無數暗紅色的磨盤交錯摩擦,直接咬住那層仙家法則。
嘎嘣!嘎嘣!
高高在上的第四境大道法則,在餓鬼獄面前,成了一根難啃卻嚼得爛的硬甘蔗。
磨盤狂轉。
金色大網寸寸崩裂。
那些銘刻著仙家道紋的法則碎片,被餓鬼獄嚼碎,榨乾裡頭的靈氣,剩下的殘渣化作一團駁雜的金煞,反哺給肺金刀山獄。
「破!」
秦楓虎軀一震。
丹田內發出一聲琉璃碎裂的脆響。
壓制經脈的最後一道枷鎖轟然炸開。
孽鏡獄青銅巨鏡光芒大作。
心火、脾土、肝木、肺金、腎水。六大內臟地獄再次貫通閉環。
純黑色的鎮獄罡氣猶如決堤江水,沖刷四肢百骸。
秦楓站起身。
骨骼劈啪作響。
渾身爛泥被護體罡氣瞬間蒸乾震碎,露出精壯結實的肌肉。
他閉上雙眼,循著神魂深處那絲若有若無的陰煞牽絆,鎖定了太上仙宗深處的一座山頭。
馬良那孫子的求救聲,正順著感應絲絲縷縷傳來:「爺……救命……要被烤化了……」
秦楓睜眼,玄冰雙瞳殺機暴漲。
腳掌猛跺地皮,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殘影,直衝太上仙宗內門。
……
外門,煉器堂。
這座大殿建在半截倒塌的遠古巨獸脊椎骨上。
大殿牆壁全是用凡人頭骨壘砌,縫隙里澆灌著熬化的人油。
大殿正中央,矗立著一尊三丈高的巨型熔爐。
雲紋青年站在熔爐前。
他名喚宋驚雲,太上仙宗內門天驕。
方才駕馭青銅棺船去下界收割大乾皇帝,順手帶回了秦楓的法寶。
此刻,百丈人皇大纛被法術壓縮成一丈長短,正懸在人皮熔爐的陰火上方烘烤。
宋驚雲手持白玉拂塵,滿臉嫌惡。
「下界泥腿子煉的魔兵,雜質太多。裡頭還藏著十萬陰兵戰鬼。扔進人皮爐里煉上七七四十九天,抹去原主的神魂印記,本座再拿來當個扇風的幡子,倒也湊合。」
爐火炙烤。人皇大纛旗面劇烈翻滾。
千足天蜈與縫合鬼王在旗面內左衝右突,卻被爐鼎外圍的第四境法陣死死擋住。
馬良的殘魂更是被燒得慘叫連連,魂體越來越淡。
「不用七七四十九天。老子現在就來扇你的逼臉!」
轟隆!
煉器堂那扇由整塊妖骨雕成的兩萬斤重大門,當場炸成漫天碎骨。
狂暴的黑色罡風倒灌進大殿,吹得人皮熔爐火光亂晃。
秦楓赤著上身,大步跨過門檻。黑髮狂舞,左眼血海,右眼幽木。
純黑鎮獄罡氣在體表翻滾,宛如一尊從地獄爬出的活閻王。
宋驚雲轉頭,看見來人,眼底閃過一抹錯愕。
「你竟能崩斷本座的穿骨鎖鏈?」
他根本沒往秦楓吃掉管事那方面想。
一個凡人,被第四境法則貫穿琵琶骨,本該躺在藥渣營里等死。
秦楓懶得廢話。
腳踩青磚,身形暴起。
右拳拉滿,帶著撕裂音障的氣爆聲,直取宋驚雲面門。
「粗鄙武夫。既然你上趕著找死,本座成全你。」
宋驚雲冷嗤。身為內門天驕,他根本沒把這下界爬上來的蟲子放在眼裡。
右手捏起劍訣,背後劍匣鏗鏘震響。
「天道法劍,誅邪!」
一把通體流淌著湛藍雷光的飛劍破空而出。
劍身纏繞著凌厲的天道法則,瞬間鎖死秦楓周身空間。第四境的劍修,殺伐之力冠絕同階。
雷光耀眼,劍尖直刺秦楓眉心。
換作旁人,必定抽身後退避其鋒芒。
秦楓不退。反而張開大嘴,發出一聲夜梟般的狂笑。
「你的天道法則,老子早就吃膩了!還給你!」
腹部餓鬼獄轟鳴。秦楓張口一噴。
一團刺目的金色煞氣混合著漆黑毒血,迎頭撞上湛藍飛劍。
這正是秦楓剛才在泥潭裡嚼碎消化掉的第四境仙家鎖鏈殘渣!
用敵人的法則,破敵人的劍陣!
金黑煞氣化作一張大網,當頭罩住飛劍。
同源的仙家法則相互碰撞、抵消。
飛劍上的雷光瞬間黯淡,劍身劇烈震顫,竟被煞氣網粘在半空,進退不得。
宋驚雲大驚失色。
「你吞了本座的法則禁制?這是什麼邪魔功法!」
他剛要變招,秦楓已經殺到身前。
「送你上路的功法!」
秦楓體內五獄齊鳴。
心火血池獄狂飆,肺金刀山獄開啟。
皮肉撕裂,暗金黑骨魔鎧瞬間覆滿全身。
骨刺突透皮肉,猙獰外顯。
三丈白骨魔軀再現塵寰!
這還沒完。在
太和殿吞了那頭半步妖仙后,秦楓的肉身底蘊暴漲。
此刻的白骨魔軀,右臂足足粗了一圈,整條手臂覆蓋著一層幽綠色的劇毒荊棘。
一拳轟出。拳鋒壓爆空氣,形成一團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。
「混帳!」
宋驚雲察覺到這一拳蘊含的滅世巨力,肝膽俱裂。
再顧不上高人風範,左手翻轉,一張閃爍著紫金光芒的符籙拍在胸前。
「玄武金光陣!」
第四境護身法陣瞬間開啟。
一隻巨大的紫金玄武虛影將他籠罩在內,龜甲上流轉著生生不息的仙家符文。
砰——!!!
秦楓的毒刺骨拳,狠狠砸在玄武虛影上。
沒有僵持,沒有卸力。
只有最純粹、最暴力的物理碾壓。
紫金玄武虛影發出一聲哀鳴,龜甲寸寸碎裂。
第四境的護身法陣,連半息都沒撐住,直接炸成漫天光雨。
毒刺骨拳去勢不減,摧枯拉朽般砸在宋驚雲的左半邊身子上。
噗嗤!
血肉爆碎的聲音響徹煉器堂。
宋驚雲那引以為傲的仙家寶體,在秦楓的鎮獄罡氣面前,比紙糊的強不了多少。
整條左臂、左側肋骨、連同半個肺葉,被這一拳當場轟成一灘腥臭的肉泥!
五臟六腑流了一地,金絲雲紋道袍被黑血徹底染透。
「啊——!」
宋驚雲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叫。
身形猶如破麻袋般倒飛出去,撞在人皮熔爐的底座上,砸出一個大坑。
秦楓收拳。
三丈魔軀立在火光中,甩掉指骨上的碎肉。
他大步走到人皮熔爐前,探出骨手,直接探入慘白的陰火之中。
熾烈陰火燒在骨鎧上,滋滋作響。
秦楓面不改色,一把抓住人皇大纛的旗杆,硬生生將魂幡從法陣里拽了出來。
「主子威武!主子救命之恩,馬良願做牛做馬!」魂幡里傳出馬良劫後餘生的諂媚哭喊。
秦楓單手一抹旗面,鎮獄罡氣瞬間蕩平旗幟上沾染的陰火。
他轉過身,扛著魂幡,走向倒在血泊里抽搐的宋驚雲。
「剛才在天上,你不是挺狂嗎?說老子是下賤的泥腿子,是看門狗?」
秦楓抬起右腳,帶刺的骨靴直接踩在宋驚雲殘存的右側胸膛上。重重一碾。
宋驚雲疼得五官扭曲,口噴鮮血。
他是內門天驕,平日裡靠著吞服仙丹、煉化妖獸內丹堆起來的境界。
何曾見過秦楓這種在死人堆里摸爬滾打、招招搏命的下九流打法!
「秦楓……你敢殺我……我乃太上仙宗大長老嫡孫……」宋驚雲一邊咳血,一邊搬出後台。
「老子管你爺爺是誰。今天就算天王老子來了,你也得進老子的餓鬼獄當化肥。」
秦楓腹部黑洞大開,深淵巨口爆發出吞天吸力,直逼宋驚雲。
生死關頭。
宋驚雲眼底閃過一抹怨毒絕望。
他強忍劇痛,僅剩的右手猛然拍向自己的天靈蓋。
砰!
一口精純的本命心血噴出。他竟直接燃燒了體內那顆剛結成不久的金丹!
心血澆在右手緊攥的一枚森白骨符上。
那是大長老賜下的「大羅血遁符」。
符籙碎裂,一股遠超第四境的空間撕裂之力轟然爆發。
一團血色光柱從天而降,瞬間籠罩宋驚雲殘破的身軀。
秦楓的餓鬼獄吸力撞在血色光柱上,竟被強行彈開。
「秦楓!斷體之仇,不共戴天!」
宋驚雲在血色光柱中飛速變淡,悽厲的嘶吼聲在大殿內迴蕩。
「你逃不出太上仙宗!本座要在刑罰堂的剔骨柱上,看著你被活剮一萬刀!」
話音未落,血光一閃。
宋驚雲的殘軀憑空消失,只在原地留下一大灘粘稠的血跡和半截碎裂的飛劍。
秦楓收起餓鬼獄,冷眼看著空蕩蕩的血陣。
這血遁符品階極高,顯然是太上仙宗高層留給小輩保命的底牌。
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你爺爺既然這麼牛,老子改天去連你爺爺一塊嚼了。」
秦楓解除白骨魔軀,變回削瘦青年的模樣。
他環顧四周。煉器堂的動靜鬧得太大,外頭已經隱隱傳來大批修士御劍破空的呼嘯聲。
太上仙宗的外門執法隊,到了。
秦楓不慌不忙,走到那尊巨大的人皮熔爐前。
斬天黑刃已經碎了。他現在的兵器,只剩這杆人皇幡。
「馬良。」秦楓開口。
「李爺,您吩咐!上刀山下火海,小的眉頭都不皺一下!」幡內馬良立刻表忠心。
「把這爐子砸了。把裡頭煉化的冤魂,全給老子收進幡里。」
秦楓舉起大纛,對準人皮熔爐的陣眼,狠狠砸下。
轟隆!
數以萬計被仙宗當做燃料的怨魂,哭嚎著重見天日。
人皇幡迎風狂展,化作巨大漩渦,將這些怨魂一口吞盡,化作新的陰兵兵源。
與此同時大殿外,成百上千道劍光落下,將煉器堂團團包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