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順著爛泥灘，原路返回青銅棺船墜毀的深坑。
千丈長的法船砸在泥沼里，半截船身陷進黑泥。
前頭負責拉船的九條赤鱗蛟龍，早斷了氣，僵硬的龍屍泡在腐酸里，正滋滋往外冒著白沫。
這艘船太扎眼。
上面刻滿太上仙宗的符文，擺在明面上，就是給追兵留的活靶子。
下墓倒斗前，必須先藏住後方陣地。
秦楓抖動大纛。旗面捲起一陣陰風，馬良的殘魂飄落半空。
「把這破船藏了。找個沒人能摸到的地界。」秦楓下令。
馬良不敢怠慢。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尋龍羅盤。
羅盤指針不是磁石，而是一截打磨尖銳的死人指甲蓋。
土夫子一脈，講究尋龍點穴、辨陰識陽。
馬良端著羅盤，在爛泥灘上飄了半圈，指甲蓋指針飛速亂轉，最後定死在東南方。
「主公，找到了！」馬良指著三里外一處凹陷的黑水潭，「那地方在風水局裡叫『吞屍海眼』。陰氣極重，能藏風聚氣。活人神識掃過去，只能探到一灘死水。把船沉進去，大羅金仙也算不出方位！」
秦楓點頭。
催動鎮獄罡氣，化作兩隻漆黑巨手，硬生生托起千丈長的青銅法船，平移三里，轟隆一聲砸進吞屍海眼。
黑水倒灌，瞬間將龐大的船身淹沒大半，只留下一層寬闊的甲板露出水面。
藏好船，秦楓躍上甲板，目光落在九具蛟龍屍體上。
這些下界蛟龍被仙宗活剝了皮，又被五境大能的鬥法餘波震碎了五臟六腑，血肉早就腐敗發臭。
「浪費糧食。」
秦楓冷哼。腰胯下沉，一把扯下心口的人皇大纛。
「縫合鬼王，滾出來！」
幡面狂卷，一尊高達數十丈、斷了一條胳膊的縫合鬼王轟然落地。
這凶鬼在太上仙宗被血佛法相拍碎了半邊身子，此刻魂體黯淡，正齜牙咧嘴地淌著黑氣。
秦楓不廢話，左臂探出，肝木鐵樹獄爆發出刺目綠光。
五指化作鋒利的幽綠毒刺，直接插進縫合鬼王的天靈蓋！
「借你的魂，換個殼子！」
秦楓右拳拉滿，肺金刀山獄的庚金劍煞轟然爆發，一拳砸在鬼王胸口。
砰！
數十丈高的鬼王魂體，被這一拳當場轟成九團翻滾的漆黑軍煞。
秦楓雙手結印，牽引這九團軍煞，狠狠拍進九具蛟龍的頭骨之中。
奪屍還魂！
蛟龍屍體劇烈抽搐。
血肉在餓鬼煞氣的腐蝕下寸寸剝落，化作膿水流進海眼。
眨眼工夫，九條長達百丈的暗金骨龍，從爛肉里掙扎著爬起身！
骨龍眼眶裡跳躍著幽冥鬼火。
原本的龍筋被縫合鬼王的怨氣替代，渾身披掛著暗紅色的虛幻重鎧，仰天發出一聲震懾九幽的龍嘯。
九條幽冥骨龍，成！
這還沒完。秦楓拔起大纛，反手重重杵在青銅甲板上。
「十萬陰兵！入陣！」
軍令如山。十萬披甲戰鬼從幡內傾巢而出。
咔咔咔！
堅硬的青銅船壁發生駭人異變。
冰冷的金屬表面，長出一條條跳動的暗紅血管。
船幫兩側，凸起無數張猙獰的戰鬼面孔，張開布滿獠牙的大嘴，貪婪地吞吐著海眼裡的陰氣。
整艘青銅棺船，活了。
變成了一座半血肉、半法器的移動幽冥堡壘！
只要有外敵靠近，十萬融合在船體裡的戰鬼，會瞬間將甲板變成吃人的絞肉機。
「守在海眼。來一個，吃一個。」秦楓對骨龍下達死令。
九條骨龍低下頭顱，潛入黑水，只露出暗金色的龍角。
安排妥當，秦楓轉身跳下法船，領著李不朽和馬良，直奔屍林瘴澤深處的上古凶墳。
……
同一時間。屍林瘴澤邊緣。
濃烈的綠色毒瘴翻滾，將方圓數百里封鎖得密不透風。
這瘴氣專蝕元神，修為越高，反噬越重。
外圍的枯樹杈上，站著幾個身穿暗紅蓑衣、頭戴寬大斗笠的怪人。
太上仙宗內門暗殺部，血滴子！
這群人皆是第四境大圓滿修為。
不修正統仙法，專練血脈詛咒與一擊必殺的下三濫邪術。
他們不進毒瘴，因為那兩名第五境老祖的本體剛靠近瘴澤，便被沖天的千年屍怨燒傷了元神，不得不退守後山閉死關療傷。
老怪們進不來，只能把這群最瘋狗的殺手放出來咬人。
領頭的斗笠人伸出慘白的手掌。
掌心裡，托著一個破裂的青銅陣盤。
陣盤上沾著幾絲秦楓在太上仙宗鬥法時留下的鎮獄罡氣殘渣。
斗笠人從腰間拔出一把尖刀，割開自己的手腕。
鮮血滴在陣盤上，與那絲罡氣融合。
「因果引路，血祭鎖魂。」
斗笠人嗓音沙啞，透著金屬摩擦的銳響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根鮮紅的細線。
這不是普通的麻線，而是用九十九個初生嬰兒的脊樑大筋搓成的「追魂線」。
將線頭按在血水裡，細線仿佛活物般扭動起來，筆直指向毒瘴深處。
「鎖定了。目標在瘴澤腹地。」
領頭人抬起頭，斗笠下露出一雙沒有瞳孔的慘白眼珠。
「老祖有令。這下界魔頭毀了宗門根基，罪無可恕。但他的肉身藏著大秘密。」
「捉活的。斷其四肢，廢其丹田。帶回宗門抽魂煉魄。」
身後幾名殺手齊齊拔出腰間兩端帶刃的彎刀，舔舐刀鋒。
「動手。」
唰！唰！唰！
幾道血色殘影撞破毒瘴。
憑著秘法護體，順著因果線，悄無聲息地潛入屍林腹地，宛如一群隱匿在暗影里的嗜血蝙蝠，飛速逼近秦楓的方向。
……
瘴澤深處，一座形如斷頭巨龍的荒山，橫亘在爛泥灘中心。
山體通體漆黑，寸草不生。
山腳下，矗立著兩扇高達十丈的青銅墓門。
截龍大冢。
墓門上雕刻著繁複的上古鎮邪符文，門縫處澆灌著厚厚的黑鐵汁。
門前兩尊鎮墓獸，不是石獅，而是兩頭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吞心犼。
犼嘴裡塞著兩顆暗淡的舍利子，專門用來壓制墓里的沖天陰氣。
「主公，到了。」
馬良殘魂飄在半空，端著羅盤，聲音發著顫。
「八卦顛倒，陰陽逆亂。這墓門上的黑狗血，不是防外頭的賊，而是鎮壓裡頭的凶物！門一開，陰氣倒灌，那是真正的鬼門關！」
秦楓站在青銅墓門前，打量著門上的符文。
「鎮壓？老子就是這世上最大的凶物，還怕它鎮！」
腹部餓鬼獄轟鳴，體內那股反噬的五境狂暴力量正需極陰大藥來撲滅。
秦楓眼底燃起狂暴戰意。
李不朽上前一步，生鏽鐵劍橫在身側。
空洞的眼眶直面墓門，餓鬼煞氣在劍刃上吞吐不定。
「那雙劍鬼之眼，就在門後。」瞎子嗓音冰冷。
秦楓大笑，拔出人皇大纛，反手杵進泥里。
心火血池獄轟然開啟。
右臂肌肉虬結，暗金黑骨魔鎧瞬間覆蓋整條手臂。
五指併攏，握緊成拳。
半步五境的巨力，毫無保留地匯聚於拳鋒之上。
「什麼鬼門關。今天就是閻王爺的寢宮，老子也得踹開它！」
秦楓腰胯猛沉，一拳狠狠轟在青銅墓門的正中央。
轟——！！！
驚天動地的爆響撕裂荒山。
十丈高的青銅大門當場炸出無數裂痕。
澆灌的鐵汁寸寸崩碎，門上的鎮屍符籙無火自燃，化作漫天紙灰。
砰！
青銅墓門向內倒塌，激起漫天骨灰。
秦楓大步跨入門後黑洞，草鞋踩在黏膩的地面上，發出吧嗒一聲響。
這上古截龍冢里，哪有半點神仙洞府的祥瑞。
墓道兩側嵌著一排青銅長明燈，燈芯熬著人魚膏，火苗幽綠，透著股化不開的陳年腐臭。
陰風順著墓道往外灌，吹得人汗毛直立。
秦楓剛走幾步，腳底板便覺出異樣。
地磚不是石頭，軟踏踏的，踩上去甚至還在微微蠕動。
「主公止步！踩不得！」
馬良的殘魂從人皇大纛里鑽出，飄在半空，端著羅盤，臉色慘白。
「這是摸金行當里最犯忌諱的『九曲迴腸陣』！」馬良指著地面，「您看這地皮，全是腸子泡在陰水裡編結而成。布的是奇門遁甲里的死門八卦。踩錯一步，滿地腸子全得活過來，把人活生生絞成肉泥！」
秦楓低頭一瞧，幽綠燈光下，地上果然盤根錯節鋪滿了一根根發黑的
腸壁上甚至還掛著未消化完的穢物。
「破爛陣法。老子一腳趟平它。」秦楓冷哼，抬腿便要硬闖。
「哎喲活祖宗！使不得！」馬良急得直跺腳，「這陣連著墓底的陰脈。強拆必會引爆地氣，把咱們全埋在這！讓小人來，小人摸了半輩子死人骨頭，懂這理數！」
土夫子幹這行是祖師爺賞飯吃。馬良手托羅盤，指甲蓋指針滴溜溜亂轉。
他嘴裡念念有詞：「陰陽顛倒看坎離，死門生處見太極。左三步踩『驚門』，右兩步踏『休門』，繞開中間那個腸子結……」
秦楓和李不朽依言而行。
一個扛旗，一個提劍。
踩著馬良指點的方位，在令人作嘔的腸子陣里左穿右繞。
足足走了一炷香。
前方豁然開朗。
水聲傳來，墓道到了盡頭。
攔在三人面前的，是一條寬達數丈的地下暗河。
河裡流淌的根本不是水。
而是滾燙粘稠的水銀！
水銀中混雜著大量的黑血，翻滾間冒出陣陣淡紅色的劇毒蒸汽。
水銀血河。
普通修士吸入一口這等劇毒蒸汽，立刻肺管穿孔，金丹溶解。
更瘮人的是，河面上漂浮著一個個小山包大小的肉疙瘩。
太歲肉芝長年吸收水銀毒氣與地脈陰氣變異出的畸形怪物。
肉芝上的臉龐閉著眼，張著沒牙的大嘴，隨著水銀河的翻滾，發出一陣陣嬰兒啼哭般的鬼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