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上午九點半，投資評審中心會議室。
趙志勇端著保溫杯坐在主位，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掃過在場十多個人。
「昨天唐市長開了重點項目推進會，市里對項目審核工作提出了更高要求。」
他放下杯子，語氣溫和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，「所以，咱們要加快進度。」
李峰坐在前排，頻頻點頭，手裡的筆在本子上記個不停。
陸青雲坐在角落裡，面無表情地翻開筆記本。
「經開區那個配套工程，一億八千萬資金，要儘快走完審核流程。」趙志勇看向李峰，「李峰，你經驗豐富，你來牽頭。」
李峰立刻挺直腰板，拍著胸脯說：「趙主任放心，我經手過十幾個這種項目，絕對沒問題！」
趙志勇滿意地點點頭，又看向陸青云：「小陸，你配合李峰，做好協助。」
「好的，趙主任。」陸青雲語氣恭順。
散會後，李峰抱著一摞資料走到陸青雲工位前，往桌上一擱。
「小陸，你先整理一下基礎數據，合同、發票、驗收單都歸歸類。」他拍了拍那摞至少三十公分高的文件，「我下午來看。」
語氣像在打發小弟。
陸青雲笑了笑：「好的峰哥。」
李峰轉身走了，哼著小調回到工位，隨即打開手機刷起短視頻。
他戴上了耳機，但陸青雲耳目驚人，僅憑細微外泄的聲音就能判斷，全是些節奏勁爆、動作挑逗的舞蹈視頻。
陸青雲低頭看向那摞資料，眼中寒光一閃。
他翻開第一份合同，手指輕輕摩挲紙張，神魂無聲無息地滲入。
合同編號、供應商名稱、法人代表、工商註冊號——所有信息在神魂掃描下無所遁形。他拿起筆，在筆記本上記下一串數字。
第二份，發票。發票代碼、金額、開票日期、稅務登記號，逐一核對。
第三份，驗收單。工程項目、簽字日期、驗收人——
陸青雲的筆尖突然停住。
他盯著驗收單上的日期，眉頭微挑。驗收單簽字日期是九月二十號。而合同的簽訂日期，是十月五號。
驗收在簽合同之前？驗收的是空氣？
陸青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他繼續翻。
第四份，工程結算書。工程量明細里，某標段的土石方量標註為15萬立方米。他對照勘測竣工圖覆核，實際工程量為11.5萬立方米。
虛報了30%。
第五份，供應商資質文件。工商登記號、安全生產許可證編號、資質等級，所有信息看似完整。但陸青雲的神魂掃描發現，資質文件編號與詠州市工商登記系統里的記錄，差了兩位數字。
偽造的。
他將這些問題數據的原始記錄，完整複製到U盤裡。
整個過程，不到二十分鐘。
下午兩點半，李峰端著茶杯晃過來了。
「小陸，資料整理得怎麼樣了？」
陸青雲抬頭：「峰哥，都整理好了，您看看有沒有問題？」
他把那摞文件推到李峰面前，順手翻開第一頁——正是那份資質文件。
李峰隨手翻了幾頁，目光根本沒在紙面上停留。
「嗯，沒問題。」他拿起筆，在審核欄簽上自己的名字，「我簽字上報。」
陸青雲猶豫了一下，壓低聲音說：「峰哥，我聽說最近審計和紀檢組在聯合抽查，要不要再核對一遍？」
李峰的手頓了一下。
但只過了半秒，他就恢復如常，大手一揮：「怕什麼？有事我頂著！」
陸青雲早已悄悄按下手機錄音鍵。
這些對話，一字不差地錄了進去。
「峰哥仗義。」陸青雲笑著豎起大拇指。
李峰得意地擺擺手：「自家兄弟，你也辛苦了。」
他端著茶杯走了，哼的還是上午那首鳳凰傳騎的歌。
陸青雲看著他的背影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周三中午，食堂。
陸青雲端著餐盤坐到角落裡，旁邊是局辦公室的小汪。
小汪是個三十出頭的待嫁姑娘，最大的特點就是嘴大——大到全財政局沒有她不知道的事，也沒有她藏得住的事。
「汪姐。」陸青雲湊過去，壓低聲音，「我跟你講個事，你別往外說啊。」
小汪眼睛一亮，筷子都放下了：「什麼事？你說你說。」
陸青雲猶豫了一下，裝作欲言又止的樣子。
小汪拍了拍平坦的胸脯：「放心，我嘴嚴著呢。」
半小時後，整個財政局都知道了。
下午四點，派駐紀檢組來了三個人，面無表情地走進評審中心。
「李峰同志，調閱一下你經手的項目檔案。」
李峰臉色煞白，下意識看向趙志勇的辦公室。
門關著，燈沒亮。趙志勇下午去搓麻將「抓收入」了。
紀檢組搬走了他工位上的所有文件，連電腦主機都拆了。
辦公室鴉雀無聲。
李峰被請進了紀檢組辦公室。
走廊里，幾個老職工交頭接耳：「聽說是陸青雲捅出去的。」
「那小子看著老實，其實一肚子壞水。」
「李峰對他多好，養了條白眼狼。」
陸青雲坐在工位上充耳不聞。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——一個不好惹的狠角色，以後誰想動他都得掂量掂量。
沒過多久，趙志勇趕回來了。他看了一眼李峰空蕩蕩的工位，走進辦公室。五分鐘後，陸青雲手機一震：「來我辦公室一趟。」
陸青雲推門進去。趙志勇靠在椅背上，手裡夾著沒點的煙。
「坐。」
趙志勇盯著他看了三秒，忽然笑了：「李峰的事，你怎麼看？」
陸青雲老實回答：「我也是看通報才知道的。」
趙志勇點點頭，點燃那支煙。煙霧中，他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陸青雲臉上，像在重新審視一個人。
「你是個聰明人。」
「趙主任過獎了。」
「好好干。」趙志勇擺擺手，示意沒事可以出去了。
陸青雲走到門口，忽然回頭：「趙主任，那份協辦意見還需要我補充什麼嗎？」
趙志勇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：「不用。已經報上去了。」
陸青雲推門出去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趙志勇那句「你是個聰明人」，翻譯過來就是——我知道你動了手腳，但我沒有證據。李峰這條狗廢了就廢了，我還有用你的價值。
而那句「已經報上去了」，翻譯過來就是——你的把柄，我已經握在手裡了。
他走出財政局大門，抬頭看天。
詠州的天空灰濛濛的，像蓋了一塊髒抹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