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點，陸家客廳。
圓桌擺在正中間，王淑芬在廚房忙得滿頭大汗，陸有舟在擺碗筷。
陸青雲坐在沙發上，手裡翻著一本《中國財政》，表情平靜。
大伯陸有國、二嬸張桂蘭、小姑陸有芳，三家人陸續到齊。
大伯陸有國穿一件深色夾克，頭髮梳得油光鋥亮，進門就四處打量。
「喲，這房子還是老樣子啊。」他撇了撇嘴，「有舟，你也不裝修裝修？」
陸有舟笑了笑：「湊合住。」
二嬸張桂蘭跟在後頭，手裡拎著一箱特侖蘇，往桌上一放，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：「有舟啊，這奶可是進口的，不便宜，你家平時捨不得買吧？」
陸有芳最後一個進來，空著手，進門就抱怨：「堵車堵死了，縣城就這麼大也能堵，真是。」
親戚們落座，場面熱鬧起來。
陸步平坐在陸青雲對面，穿著一身西裝，頭髮打著髮膠，手腕上戴著一塊亮閃閃的表。
他是大伯的兒子，在靜遠縣城最大的酒店當領班。
「弟弟，聽說你在詠州財政局上班？」陸步平翹著二郎腿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優越感，「試用期吧？工資多少？」
陸青雲翻了一頁書：「三千多。」
「三千多？」陸步平笑了，笑得很大聲，「我現在底薪加提成，一個月能拿七千。領班嘛，手下管著十幾號人，雖然累點，但收入還可以。」
大伯陸有國接過話頭，語氣里滿是得意：「步平上個月剛升的小組長，是他們酒店最年輕的小組長。領導說了，再干兩年，爭取升主管。」
張桂蘭在旁邊嗑瓜子，插了一句：「步平這孩子有出息，上個月還捐了二百塊錢給慈善機構，人家還給發了證書呢。」
「二百塊？」陸青雲終於抬起頭，看了陸步平一眼。
「怎麼了？」陸步平挺了挺胸，「獻愛心，不分多少。」
陸青雲沒說話，低頭繼續看書。
陸有國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話鋒突然一轉：「青雲啊，不是大伯說你，你進了政府單位，也算是吃公家飯的人了。可我怎麼聽說，你從來沒給老家幫過什麼忙？」
客廳里安靜了一瞬。
陸有舟放下碗筷：「大哥，青雲才剛上班——」
「剛上班怎麼了？」陸有國打斷他，聲音提高了八度，「剛上班就不能幫襯幫襯老家了？咱們老陸家就出了他一個在政府上班的，他要是都不管，那誰管？」
張桂蘭接話：「就是，上個月我表妹家的兒子想找個實習單位，找你幫忙，你說什麼來著？『不歸我管』。嘖嘖，這官架子擺得——」
「本來就不歸我管。」陸青雲語氣平淡。
「你看看你看看！」陸有國拍了一下桌子，「這什麼態度？跟長輩這麼說話？」
陸有芳也開口了，聲音尖細：「青雲啊，你別怪小姑說話直。你現在是出息了，可你也不能看不起咱們這些窮親戚啊。血脈至親，打斷骨頭連著筋。」
陸步平在旁邊冷笑：「人家現在是國家幹部，哪還記得咱們這些窮親戚。」
陸青雲放下書，看著陸步平。
「國家幹部？試用期而已。」
「試用期也是幹部。」陸步平揚起下巴，「不過弟弟，我勸你一句，做人別太驕傲。你看我，在酒店當領班，雖然不是什麼官，但至少對人客客氣氣的。」
陸有國點頭：「步平說得對。青雲啊，你這個性格，在單位肯定吃不開。」
二嬸張桂蘭更是火上澆油，尖酸地罵道：「有爹生沒娘教的東西！」
這句話像一把刀，狠狠扎進陸有舟的心窩。他的臉色瞬間鐵青，手指死死攥住桌沿，青筋暴起。
「你們……說完了？」
陸有國皺眉：「你什麼意思？」
陸青雲站起身，把書放在沙發上。
「陸步平，你那個小組長，是花了五千塊錢請你們餐飲部經理吃飯換來的吧？」
客廳里瞬間安靜了。
陸步平臉色一變：「你胡說什麼？！」
「難道你敢否認嗎？」陸青雲看著他。畢竟，此事親朋好友間早已傳得沸沸揚揚。
陸步平的臉色白得像紙。
大伯陸有國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地上。
陸青雲沒給他反應的機會，轉頭看向陸有國。
「大伯，2019年，你家買房，找我爸借了十萬。」
陸有國的臉瞬間漲紅：「那、那是我借的——」
「到現在沒還。」陸青雲語氣平靜，「2021年，我爸腰疼住院，找你借三千塊錢看病，你說什麼來著？『手頭緊，只能借一千』。」
客廳里鴉雀無聲。
陸青雲又看向張桂蘭。
「二嬸，2022年，你家兒子結婚，找我爸借了八萬。到現在還了沒？」
張桂蘭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「去年，我爸腿摔傷了，找你借四千塊錢。你說多少？八百。」
陸青雲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像巴掌一樣抽在在場每一個人臉上。
他最後看向陸有芳。
「小姑，借十二萬。」
陸有芳臉色煞白：「那、那是我做生意——」
「做什麼生意虧什麼，對吧？」陸青雲打斷她，「你借錢的時候說一年還，現在幾年了？三年。我爸找你還錢，你說什麼來著？『都是一家人，催什麼催』。」
陸有舟站在旁邊，眼眶紅了。
王淑芬從廚房走出來，手裡還拿著鍋鏟，眼淚已經掉下來了。
「青雲，別說了……」
「媽，放心。」陸青雲握住母親的手，轉頭看向滿屋子的親戚。
「你們剛才說我不幫襯老家？你們欠我爸的錢，加起來三十萬。三十萬，夠在靜遠買一套小房子了。可我爸住院的時候，你們誰拿過一千以上？」
沒人說話。
大伯陸有國猛地站起來，指著陸青雲的鼻子：「你、你這個不孝子孫！你爸就是這麼教育你的？！」
「我爸教育我，做人要講良心。」陸青雲看著他，「大伯，你們的良心呢？」
「你——！」
陸有國氣得渾身發抖，轉頭看向陸有舟：「有舟！你看看你兒子！你看看他！」
陸有舟擦了擦眼角，聲音沙啞：「大哥，青雲說的，哪句是假的？」
陸有國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了。
張桂蘭突然站起來，一把拉住陸有國的胳膊：「走！這飯不吃了！」
陸有芳也站起來，指著陸青云：「你等著！你這種人，早晚得吃牢飯！」
一行人罵罵咧咧地往門口走。
然而，當他們推開門的剎那，眼前的一幕讓所有人目瞪口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