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前,玄冰聖主於北荒偶遇隕星墜地,在深坑中尋得這截焦黑如炭的樹根。
帶回宗門後,他灌注靈力、浸以精血、用靈液溫養,種種手段用盡,皆如泥牛入海,毫無反應。
更詭異的是,每當他截取一小段試圖煉化,斷口都會在脫離本體的瞬間化為飛灰,仿佛被某種天地規則強行抹除。
折騰數十年,他徹底死心。今日拿出來賠罪,本想著連自己都看不透的東西,對方八成也認不出來。
陸青雲原本神色平淡,可目光落在那截樹根上時,眼底卻掠過一絲異色,旋即被垂下的眼帘掩去。
玄冥古樹的根須!
前世他曾聽聞玄冥族的傳說——一株擎天古木撐起一界乾坤,崩毀之後,碎片散落諸天萬界。
玄冥古樹的每一片根須,都是稀世奇珍。
他心底微動,面上卻不動聲色:「不認得,瞧著順眼,留著把玩也好。」
玄冰聖主嘴角微抽。東西既已易手,再追究也是徒然,可那股憋屈卻像吞了只蒼蠅,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。
「陸劍主且慢。」玄陽聖主見他轉身欲走,連忙出聲攔阻。
陸青雲駐足,眉梢微挑:「還有指教?」
玄陽聖主略作沉吟,斟酌著開口道:「陸劍主在無極劍宗的所作所為,如今已不是秘密。種種手段傳開,便如潑出去的水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萬魔玄宮、血煞魂宗,乃至妖族,恐怕都已有所耳聞。陸劍主縱有通天修為,怕也架不住各方輪番登門『請教』吧?」
話外之音昭然若揭——你交出法子,我們替你分擔些麻煩;若不交,自有的是人找你「商量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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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雲聞言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:「我這法子,告訴你們也無用。因為你們學不了。」
「陸劍主未免太小覷天下人了。」玄冰聖主方才吃了虧,此刻正憋著一口氣,聞言當即冷哼。
「我等雖資質愚鈍,好歹也在元嬰境浸淫數百年,有何種法門是看得懂卻學不會的?」
「分神附體,代凝金丹。」
陸青雲吐出八個字,語氣平淡。
殿前驟然一靜。
玄冰聖主張了張嘴,臉上的倨傲僵成一片錯愕:「你說什麼?」
「溫璃瓏金丹破碎,根基盡毀,我以一縷分神入駐其軀,代她重走凝丹之路。」
陸青雲負手而立,「從丹胎初凝到八轉圓滿,每一步皆由我親手把控。此法,三位可學?」
玄陽聖主瞳孔驟縮。
分神附體並非什麼稀罕手段,元嬰修士皆可為之。但附體代凝金丹?這簡直是天方夜譚。
其中涉及的神魂契合、能量精微操控,以及對丹道法則的極致理解,每一步都足以讓尋常元嬰強者望而卻步。
「荒謬……」玄冰聖主喃喃自語,卻已沒了先前的底氣。
陸青雲淡淡道:「天誅、坤元二位劍主曾親眼觀看全程。三位若有疑慮,大可去無極劍宗走一遭。」
三位聖主面面相覷,神色陰晴不定。
玄青聖主忽然開口:「那孫沁的七轉金丹,也是分神附體所凝?」
「那倒不是。」陸青雲側首,目光落在孫沁身上,「她資質尚可,我傳她一門補丹之法,引她入悟道之境,自行查漏補缺罷了。」
孫沁會意,上前一步,將造化谷中的經歷娓娓道來。
「……彼時弟子神識混沌,只覺被引入一方玄妙境地。往日修行中的種種問題,如抽絲剝繭般明晰呈現。
而補全之法,亦隨念而生,仿佛有人將大道真意直接刻入識海……」
她言辭懇切,三位聖主卻越聽越是沉默。
他們皆是修行數百年的老怪物,自然分辨得出孫沁所言真偽。
那並非簡單的「傳功」或「醍醐灌頂」,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點撥。
玄冰聖主面色灰敗,玄陽聖主長嘆一聲,玄青聖主則怔怔望著陸青雲,眸中複雜難明。
他們終於意識到,眼前這年輕人擁有的,並非某種可以複製的「秘法」,而是一種碾壓性的認知鴻溝。
就像稚童手持算籌,面對一個早已通曉宇宙至理的宗師——對方並非藏私,而是即便和盤托出,他們也根本無從理解。
「陸劍主……究竟是何方神聖?」玄青聖主低聲問道,語氣里已沒了先前的試探,只剩難以置信的恍惚。
陸青雲沒有回答,只是沖孫沁微微頷首,身形一縱,化作遁光破空而去。
然而就在他身形即將沒入雲層的剎那,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朝三清聖宗深處某座孤峰瞥了一眼。
那一眼極淡,極快,仿佛只是隨意掃過天際流雲。
但三位聖主卻同時心頭一緊。
待那道遁光徹底消失於天際,玄青聖主才緩緩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:「他方才所望方向……」
「玄元聖主的閉關之地。」玄陽聖主接過話頭,眉頭緊鎖。
玄冰聖主搖頭道:「不可能。玄元師兄早已自封生機,神魂沉潛於生死之間。便是你我站在他洞府門前,若不事先知曉,也絕難察覺分毫。他怎麼可能……」
「此人不可以常理揣度。」玄陽聖主打斷他,語氣凝重,「玄元師兄閉關衝擊化神,宗門上下除我三人外,再無旁人知曉。若他真的察覺到了……」
話未說完,意思卻已分明。
孫沁站在一旁,聽得滿頭霧水。
玄元聖主?三清聖宗不是三位聖主嗎?何時有了第四位?
玄青聖主瞥見她臉上的困惑,卻並未解釋。
那位玄元聖主,乃是當年諸派合併、創立三清聖宗時的元老級人物。
他性情孤高,不願沾染宗門俗務,與三人約定隱於幕後,一心求索化神大道。
終年蟄居於宗門禁地深處,以秘術凍結肉身生機,神魂遊走於寂滅邊緣,試圖在生死之間勘破那一線玄關。
這是三清聖宗最大的隱秘,也是最後的底牌。
可如今,這份沉睡了數十年的隱秘,卻被一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,輕描淡寫地一眼洞穿。
山風掠過山門,將檐角的銅鈴吹得叮噹作響。鈴音清越,卻掩不住三人心中翻湧的驚濤。
「孫沁。」玄青聖主忽然開口。
「弟子在。」
「將你在造化谷的遭遇,以及你與陸青雲相識的始末,一字不漏,細細道來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還有,」玄青聖主語氣陡然轉厲,「今日之事,若有半個字泄露出去,以叛宗論處。」
孫沁心頭一凜,垂首應諾。
三位聖主各懷心思,望向那道早已遠去的遁光方向,久久無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