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城主府的人!」
「靖安衛怎麼來了?」
街市上人流驟分,議論聲四起,連攤販的叫賣聲都矮了幾分。
玉清宗向來不插手十二城庶務,各城自有城主府打理。
靖安衛便是永順城城主府手下維持秩序的硬刀子,平日裡輕易不出動,一旦現身,多半是要拿人。
「站住!」
一隊甲士攔住陸青雲去路。
為首的隊長胡恆華掌中托著一面羅盤,盤上銀白光點密布,唯有一顆漆黑如墨,正正指向陸青雲。
「令牌拿出來。」
「令牌?」陸青雲微怔。
包玟婧與魯雄沒提過令牌的事。也難怪,那兩人哪想得到,陸青雲入了洞天竟會跑到外郭城池裡閒逛。
身份令牌是十二城管束治下之民的憑證,記錄信息,融入氣息,一人一牌,做不了假。
沒有令牌在城中行走,大陣立刻就能感應鎖定。
胡恆華這雙眼見過太多不懷好意的面孔。
逃犯、流浪漢、偷偷摸摸來永順城碰運氣的,他見得多了。永順城對此類人也向來寬容——只要你懂事。
規矩嘛,都是人定的。活人總不能被尿憋死,規矩縫裡總能擠出幾分人情來。
只要你肯花幾枚靈石打點,去戶政司補錄信息,換塊乾淨牌子,大家相安無事。
人情就是一本帳,你敬我一尺,我讓你一丈,心裡都有本明白帳。
可像陸青雲這種,不送禮、不補辦、非法入境還堂而皇之滿城溜達的主兒,屬實頭一回見。
這就相當於端了衙門的門不遞拜帖,進了酒席不敬主人一杯,擺明了是來砸場子的。
「拿不出來?」胡恆華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,「那就是非法入境。小子,你膽子可不小啊。」
他隨意擺了下手:「帶走。」
兩名甲士踏步上前,鐵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就在這節骨眼上——
「且慢!且慢!」
一個圓臉胖子從圍觀人群里擠出來,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,一路小跑到胡恆華面前:「這位爺,誤會,都是誤會!」
他趕忙道:「此人是我遠房表親,來永順城探親的。路上不小心把令牌丟了,我已經替他補辦了一塊。」
胖子說著從懷中摸出一枚令牌,上面光禿禿的沒有任何氣息波動,就等持有者注入自身靈力激活。
陸青雲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齣戲,眼角餘光瞥見胖子正拼命朝自己擠眉弄眼。
陸青雲心下瞭然,唇角微勾,接過令牌隨手注入一縷氣息。
令牌表面頓時泛起一層淡光,激活成功。
胡恆華掌中羅盤上,那粒墨黑指針嗡地一轉,變成了銀白色。
「哼,就算令牌丟了,也得補辦齊全才能進城……」胡恆華拉長了臉,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。
靖安衛出動一趟,人要吃飯,法器會損耗,哪一樣不需要開銷?空跑一趟,誰肯干?
「都是我的不是,驚動了各位爺……」
胖子躬著身子連連賠罪,身子湊過去時,手掌極其自然地在胡恆華袖口邊掠過。
胡恆華袖中猛地一沉——不知何時多了一小包東西。
他緊繃的面容頓時舒展開來:「既然是場誤會,那就散了吧。下回可要長點記性了。」
他故意板著臉訓斥了一句,領著人轉身離去,走時還回頭瞥了陸青雲一眼——小子算你命大,有人給你兜著呢。
等那隊鐵甲身影消失在街巷盡頭,胖子臉上的笑容跟斷了電似的,瞬間消失。
他一把攥住陸青雲的胳膊,將他拖到旁邊一條僻靜小巷裡。
「你就是花垣城那個易煉宏?」
他壓低嗓音,語氣里壓著火:「腦子進水了是吧?」
「我跟你說得很清楚,讓你在城外等著,我安排好了身份再接你進來。」
「我就晚到半天,你倒好,自己獨自闖進來了!」
王祥熹氣得胸口直起伏。剛才打發走胡恆華,又白白貼出去三枚靈石。
「算了算了,令牌到手就行。信物拿來,尾款結清,剛才打點的靈石也算你的。」王祥熹伸出手。
陸青雲雙手插在袖中,一動不動。
王祥熹眉頭擰成了疙瘩:「翻臉不認人了?」
他越說越來氣,一根肥手指向陸青云:「為了搞這塊令牌,我跑斷了腿!」
「普通身份還好說,可你要參加升仙大典,必須滿足三十歲以下、築基修為這兩個條件。」
王祥熹語氣里滿是委屈和惱火:「要不是我家在永順城有些關係,上哪兒給你弄這麼一副乾淨身份?」
他越說越覺得這趟虧大了。
他跟所謂的「易煉宏」連面都沒見過,生意是商會中間人牽的線。
只知道對方原本是花垣城豪門易家的少爺。易家被城主府打壓得喘不過氣,才打算來永順城參加升仙大典的考核。
陸青雲聽他唾沫橫飛地倒苦水,終於開口:「打住,我不是易煉宏。」
王祥熹的話頭像是被刀截斷了一樣。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,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:「這話可不能胡說!剛才打點的靈石我不要了,你把尾款結了就行。」
陸青雲攤了攤手,一臉無辜:「沒有胡說。」
王祥熹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了。
你不是易煉宏?那你早說啊!
令牌都已經綁定了陸青雲的氣息,想改都改不了。
太疏忽了!
王祥熹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光。
按規矩,接頭時本應先驗信物,確認無誤再交令牌。
可這回他因私事耽擱了半天,匆匆趕到時,正撞上胡恆華率靖安衛拿人。
能偷渡入城,必是築基修士,又年輕,又是黑戶——幾樣一對上,他本能地把陸青雲當成了易煉宏。
何況當著胡恆華的面,他哪有機會驗什麼信物。
「賠了,徹底賠了。」王祥熹一臉生無可戀。
他心疼的不只是那幾枚打點用的靈石。
真正讓他肉疼的,是這塊身份令牌本身——
為了疏通關係、偽造底檔、抹平痕跡,他前前後後搭進去的資源。
而眼前這個偷渡進來的黑戶,顯然賠不起。真有那個身家,何必偷渡?
可這還不是最要命的。
最要命的是,易煉宏這單生意黃了。
他在商會裡混,答應的事辦不成,傳出去,往後誰還敢把活兒交給他?
陸青雲看著他那副表情,忽然想起自己過去在體制內碰到的掮客。
買官賣官,左右逢源,上下打點,賺的是信息差,吃的是人情帳。
鏈條一斷,賠進去的不止是錢,還有多年攢下的關係和臉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