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家,祖祠。
這裡是韓家禁地,除了每日打掃和供奉香火的看守弟子,尋常韓家族人不得擅入。
祖祠正中供奉著韓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層層疊疊,從下到上排了數十層,每一塊牌位前都點著一盞長明燈,燈火幽幽,煙氣繚繞。
在牌位兩側,各有一面巨大的魂牌牆,牆上嵌著密密麻麻的魂牌,每一塊魂牌上都刻著一個名字。
魂在牌在,魂滅牌碎。
看守祖祠的弟子名叫韓安,是韓家旁支子弟,靈根資質平平,修煉到築基初期便再難寸進,被家族安排來看守祖祠,做些打掃添油的雜活。
韓安提著一盞油壺,沿著牌位前的長明燈一盞一盞地添過去。
添到韓青羽那一排時,他特意多看了一眼。
韓青羽是韓家家主韓天元的獨子,少族長,天資卓絕,年紀輕輕便拜入血煞宗丹峰,成了丹峰峰主葉輕眉的親傳大弟子。
在整個韓家,韓青羽的名字就是榮耀的代名詞。
他的魂牌擺在最顯眼的位置,光芒比旁邊的魂牌亮了數倍。
韓安添完燈油,正要轉身離開,忽然聽到一聲脆響。
咔嚓。
那聲音不大,可在寂靜的祖祠中格外清晰。
韓安腳步一頓,眉頭微皺,循著聲音望去。
他的目光落在韓青羽的魂牌上,瞳孔猛然收縮。
韓青羽的魂牌上,一道裂紋從頂端蜿蜒而下,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。
魂火在裂紋中瘋狂跳動,掙扎著想要維持,可裂紋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。
下一刻,魂牌轟然碎裂,碎片飛濺,落在地上,魂火熄滅,只剩一縷青煙緩緩消散。
韓安整個人僵在了原地,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,手中提著的油壺啪的一聲掉在地上,燈油灑了一地。
他張了張嘴,喉嚨乾澀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半天才擠出一聲嘶啞的喊叫。
「少族長的魂牌碎了!」
他轉身就跑,跌跌撞撞地衝出祖祠,腳下一絆險些摔倒,可他顧不得疼,爬起來繼續跑。
少族長韓青羽死了?
他怎麼可能死了?
韓安的喊聲很快便驚動了整個韓家,韓家一眾長老紛紛從各自的宅院中衝出來,有的連外袍都來不及穿,只披著一件單衣便御空趕來。
不到半炷香的功夫,祖祠前便聚了十幾個人,個個面色凝重。
最後到的是韓家家主韓天元,韓天元大步走進祖祠,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祖祠正中央的地面上。
那裡散落著韓青羽魂牌的碎片,每一片都黯淡無光,魂火早已熄滅。
韓天元的腳步頓住了,他攥緊了拳頭,指節發出咯咯的脆響,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跳動。
他身旁的韓家長老們大氣都不敢出,所有人都知道,韓天元對韓青羽寄予了多大的期望。
韓青羽是韓天元老來得子,自幼天資出眾,被韓天元親手送入血煞宗,拜在葉輕眉門下。
只等韓青羽在丹道上再進一步,日後繼承韓家家業,帶領韓家更進一步,徹底掌控整個青山城。
可現在,魂牌碎了,人死了。
韓天元猛然抬頭,雙目赤紅。
「是誰殺了我兒?」
韓家一眾長老面面相覷,議論紛紛。
「青羽是丹峰首徒,三品丹師,在宗門裡地位尊崇,誰會殺他?」
「他一直在血煞宗內,尋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,能殺他的人至少也是金丹修士。」
「難道是仇家尋仇?」
大長老韓承遠上前一步,沉聲道。
「家主,可以通過青羽的魂牌追溯他死前發生了什麼,魂牌雖碎,但殘餘的魂力尚在,以韓家的追魂術還原臨死前的畫面。」
韓天元猛然醒悟,立即運轉靈力,雙手結印。
他催動的是韓家祖傳的《追魂溯源術》,此法以魂力為引,可將死者臨死前一刻的記憶重新投影在虛空之中。
韓天元的靈力湧入地上的魂牌碎片,碎片猛然一震,碎裂的魂牌竟然重新凝聚,在半空中拼合成一面完整的光鏡。
光鏡之上光芒流轉,而後投射出一道畫面。
畫面之中,楚楓一拳轟出。
韓青羽胸口凹陷,身體倒飛而出。
「大師兄,你知道的太多了。」
留影珠最後的畫面,定格在楚楓扭斷韓青羽脖子的瞬間。
韓天元將那張臉刻進了骨子裡,怒吼道。
「給我查清楚此人到底是什麼誰,我要他給我兒陪葬!」
……
百寶閣,靜室。
直到明月高懸,秦疏影都沒有再離開靜室。
靜室之中瀰漫著一股溫熱的氣息,靈燈早已熄滅,只有月光從頂部的縫隙中傾灑而下,將兩道交纏的身影映照得朦朦朧朧。
秦疏影的墨綠色長裙散落在地,衣襟凌亂,髮絲披散在肩頭,白皙的肌膚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吻痕。
楚楓運轉轉輪秘術,天地之間的陰陽二氣受到牽引,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,湧入靜室,湧入兩人交纏的經脈之中。
天地陰陽之氣如同一股溫熱的暖流,在兩人體內循環流轉,每循環一次,便壯大一分。
秦疏影的身體忽然一顫,她猛然睜開眼,美眸之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神色。
她感受到天地之間的陰陽之氣竟然湧入了她的體內,順著經脈湧入丹田,與她的月華之力融合,化作一股磅礴的靈力,衝擊著金丹三重的壁壘。
那壁壘在這股天地陰陽之力的衝擊下劇烈震顫,而後轟然碎裂。
金丹四重!
秦疏影的嬌軀猛然繃緊,剛剛突破到金丹境不過一個時辰,便又突破了一個小境界。
一日之內連破四重,從築基九重一路攀升到金丹四重,這種速度她連做夢都不敢想。
「這種事情……竟然還能助我突破修為?」
楚楓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體內,金丹七重的壁壘在陰陽之力的沖刷下碎裂,金丹膨脹,靈力暴漲。
金丹八重!
可更讓他震驚的變化,發生在識海之中。
今日是月圓之夜,一輪明月高懸在夜空之中,月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。
秦疏影體內的月華之力如潮水般湧出,湧入楚楓的識海。
月華之力如同清冷的泉水,沖刷著楚楓的神魂,將神魂淬鍊得更加凝實。
他的精神力已經元嬰一重,可此刻在月華之力的淬鍊下,精神力竟然又開始攀升。
元嬰二重!
他的識海深處泛起一輪明月虛影,與夜空中那輪真實的明月遙相呼應。
天地之間的月華之力如同受到了某種牽引,瘋狂地湧入楚楓的識海。
靜室上方,月色大盛。
銀白色的月華從夜空中傾瀉而下,將整座百寶閣籠罩其中。
月光如同瀑布一般傾瀉在百寶閣上,將整座樓閣映照得如同月宮。
楚楓猛然睜開雙眼,瞳孔之中月華流轉,銀光乍現。
他看向懷中的秦疏影,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。
「我的神魂……」
秦疏影抬手遮住自己的美眸,轉頭不敢去看楚楓。
她的臉頰通紅,聲音細若蚊嚀。
「幽月之體天生親和月華之力,每當月圓之夜,我體內便會匯聚大量月華。
月華是天地間最純淨的陰屬性能量之一,對神魂有極強的滋養作用,你與我……月華之力會進入你的識海,淬鍊你的神魂。」
楚楓心中翻湧著難以言說的震動,他怎麼都沒有想到,秦疏影的幽月之體竟然還有這種能力。
月華淬魂,直接提升精神力。
他低頭看向懷中的秦疏影,嘴角微微揚起,湊到她耳邊低聲道。
「日後,還望長老在月圓之夜助我修行。」
秦疏影的耳根瞬間紅透了,她抬手在楚楓胸口輕輕錘了一下,聲音裡帶著羞惱。
「不要叫我長老。」
楚楓低笑一聲,吐出一口熱氣。
「疏影。」
話音剛落,異變陡生。
秦疏影胳膊上那道暗紅色的血煞印猛然亮起,紅光暴漲。
那道印記從她的肌膚上剝離,化作一道血色流光,如同活物般飛射而出,直直沒入楚楓的胸口。
楚楓渾身一震,胸口猛然一燙。
他低頭看去,那道血色流光在他胸口凝聚成一道紅色印記。
印記落入肌膚的瞬間,楚楓感覺到一股陌生的力量湧入識海。
他的神魂猛然一震,識海翻湧,月華之力與那股血色力量碰撞,掀起滔天巨浪。
楚楓瞬間僵在原地,心中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。
秦疏影滿含水霧的美眸泛起一絲疑惑,抬頭看向楚楓,見他僵在原地,臉色不對,連忙問道。
「怎麼了?」
楚楓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胸口,聲音有些發沉。
「這道印記……」
秦疏影順著楚楓的目光看去,當她看到楚楓胸口那道紅色的血色印記時,美眸驟然放大,臉色瞬間慘白。
她連忙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,原本刻著血煞印的位置此刻光滑如初,沒有半分印記的痕跡。
血煞印,轉移了!
秦疏影的腦子裡轟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她的瞳孔劇烈收縮,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,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
「被老祖種下印記的女子,便是老祖選定的爐鼎,從來沒有人能夠擺脫老祖的掌控。
現在這道印記到了你身上,老祖定然會察覺是你奪了他的爐鼎!」
她一邊說著,一邊慌忙從地上撿起楚楓散落的衣袍,手忙腳亂地幫他穿衣服。
「你快走,快離開血煞宗!」
楚楓低頭看著胸口那道紅色的印記,感受著神魂上纏繞的那股血色力量。
老祖定然能夠感受到他的位置,想跑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。
「老祖是什麼修為?」
秦疏影似乎猜出了楚楓心中所想,連忙搖頭,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「你別傻了,老祖可是化神境大能,就算他壽元將近,也絕對不是你我能夠抗衡的!」
楚楓心頭一沉,除非他突破到元嬰境,否則即便有煉天造化葫在手,也絕對不是老祖的對手。
下一刻,異變陡生。
楚楓胸口那道血色印記猛然融化,紅色的印記如同紅燭一般滴落,一滴滴落在地面上。
兩人同時愣住,血滴落在地上,沒有滲入地面,反而在地面上匯聚成一個漩渦。
血色漩渦越轉越大,如同一個無底的深淵。
秦疏影頓時大驚,撲上前拉住楚楓的手,想要將他拉出血色漩渦的範圍。
然而,那道血色漩渦猛然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吸力,如同無數隻無形的手抓住了楚楓的全身。
在最後一刻,楚楓反手一掌推開秦疏影,將她推出了血色漩渦的範圍。
秦疏影踉蹌著摔倒在地,眼睜睜看著楚楓被那道血色漩渦吞噬,消失在靜室之中。
「楚楓!」
……
楚楓再睜開眼時,發現自己已經身處一個陌生的環境。
四周昏暗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腐朽氣息,像是封閉了千年的古墓。
正前方有一道亮光,照亮了一小片區域。
亮光籠罩著一座石座,石座上坐著一位垂垂老矣的老者。
老者身形枯瘦,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長袍,長袍上繡著血色紋路。
他的頭髮花白,面容乾枯,雙目深陷,卻透著一股陰森的光芒。
老者目光陰森地盯著楚楓,枯瘦的手指在石座扶手上輕輕敲擊。
「小子,敢睡本座的爐鼎,你的膽子還真大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