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征終於還是決定相信曹操的真誠。不過,曹操是否真的能成為治世能臣?劉征還想考校一番。
「你很懂人心嘛!我承認被你打動了!」劉征對曹操說道:「你既有安邦治國之才,那便問問你,天下熙熙,一盈一虛,一治一亂,這是為何?」
曹操見劉征這麼說,終於安下心來,於是回到座位,說道:
「世人皆言,治亂更迭,乃天時變化,曹操不以為然!我以為治亂之事,本乎兩端。其一,在人君賢不肖與否。君不肖,則國危而民亂;君賢聖,則國安而民治。福禍在君不在天時。其二,治亂之變,根在制度。順時應制,雖亂臣賊子而不得發;錯漏無度,縱仁人君子而不得守。」
這話的意思是國家的治亂變化因素,在於執政者於實行的制度密切相關。執政者固然能夠改變天下大勢,但長治久安的根本,還是在於一個完善並且符合實際的國家制度,二者相輔相成,缺一不可,這種思想已經基本符合現代政治觀念了。劉征沒想到曹操思想竟然這麼超前。
「孟德深有見的!比之於那些經學家們,已然是超然而上了!」
曹操聽到劉征叫自己「孟德」,這顯然已經不同起初的疏遠了,於是更加放鬆的說道:
「今人只知奉孔孟為圭臬,卻不知治國之道,萬有其端。太公釣於渭水,以釣且知國政,治國之術豈獨存於經書之中?」
「敢聞太公高論。」劉征對曹操說道。
「昔太公有言,釣有三權;祿等以權,死等以權,官等以權。緡微餌明,可釣小魚;緡調餌香,可釣中魚;緡隆餌豐,大魚可求。夫魚食其餌,乃牽於緡;人食其祿,乃服於君。故以餌取魚,魚可殺;以祿取人,人可竭;以家取國,國可拔;以國取天下,天下可畢。這便是太公釣漁之論!」
賞罰有度,官食俸祿,捨得功名利祿,自然有人願意盡心竭力。這種道理看似簡單,卻也深奧。姜太公卻能將其於釣魚聯絡在一起,確實了不起,聖人之所以為聖人,便在於見微知著。
「以太公之術,可安天下。天下既安,如何治之?」劉征又問道。
「治天下有三寶!」曹操回答道。
「何為『三寶』?」
「大農、大工、大賈謂之三寶!農不失時,耕不乏力,則谷足,此為民本;工善其事,匠出其新,則器足;賈行天下,商通南北,則貨足。谷足、器足、貨足,三寶各安其處,民乃無怨,君乃無憂。」
曹操能夠把農、工、商三種行業看的如此重要,這絕對是這個時代罕見的!古人多以士、農、工、商分等次,都把「士」當作最重要也是最高的追求,而曹操卻能說出農、工、商才是天下之本,劉征這個現代人也吃了一驚。劉征又問道:
「主政者,該如何行政?」
曹操想了想回答道:「上賢,下不肖,取誠信,去詐偽,禁暴亂,止奢侈。主政者,當知六賊、七害。」
「何為『六賊』?」劉征倒是沒有聽過這種說辭,於是問道。
「夫六賊者:一曰,臣有大作宮室池榭,游觀倡樂者,傷政之德。二曰,民有不事農桑,任氣遊俠,犯曆法禁,不從吏教者,傷政之化。三曰,臣有結朋黨,蔽賢智,障主明者,傷政之權。四曰,士有抗志高節,以為氣勢,外交諸強,不重其主者,傷政之威。五曰,臣有輕爵位,賤有司,為上犯難者,傷功臣之勞。六曰,強宗侵奪,凌侮貧弱者,傷庶人之業。六賊出,國家危。」
為臣者,窮奢極欲;為民者,任俠犯禁;為親者,結黨營私;為將者,不尊上主;為吏者,行賞無度;為豪族者,侮貧侵弱。這六種人,應該極力杜絕。曹操認為這是主政的人必須要看清的事情。
「那何為『七害』呢?」劉征繼續問道。
「七害者:一曰,無智略權謀,而以重賞尊爵之故,強勇輕戰,僥倖於外,主政者慎勿使為將。二曰,有名無實,出入異言,掩善揚惡,進退為巧,主政者慎勿與謀。三曰,朴其身躬,惡其衣服,語無為以求名,言無欲以求利,此偽人也,主政者慎勿近。四曰,奇其冠帶,偉其衣服,博聞辯辭,虛論高議,以為容美,窮居靜處,而誹時俗,此奸人也,主政者慎勿寵。五曰,讒佞苟得,以求官爵,果敢輕死,以貪祿秩,不圖大事,得利而動,以高談虛論,說於人主,主政者慎勿使。六曰,為雕文刻鏤,技巧華飾,而傷農事,主政者必禁之。七曰,偽方異技,巫蠱左道,不祥之言,幻惑良民,主政者必止之。」
這一大段說下來,曹操倒是口若懸河,劉征可費了勁了!好似讀了一大篇言辭詰聱的八股文一樣。
雖然劉征以現代中文系畢業的身份,加上自己這幾年在這個時代的經歷,基本全部能聽懂,但是這麼說話,實在是費勁。之前劉備也是這樣,現在曹操也這麼文縐縐的,看來,以後要把他們的習慣改過來才是。
其實這些人平常情況下並不這麼說話。也是相對比較通俗的。但是畢竟現在都在朝為官,自然似乎有一種身份意識在裡面。就想今天的人一樣,如果是跟高階人士,或者正式場合,往往說話會很莊重嚴謹。但是平常三五狐朋狗友在一起,話里話外卻俗的一塌糊塗。大概這是中國人千年以來的通病吧!
雖然說得很晦澀,但曹操的說法還是很中肯的。劉征心裡暗暗感嘆,這「治世之能臣」果真不只是一句虛言,至少在這一番見地上,劉征還從未聽有人說過,哪怕是如荀彧、陳群等大才。可見曹操的確是名副其實。
「孟德確實大才!你且放心!早晚我會讓你盡展胸中韜略!不過希望你今日說的是真心話!不要做那忘恩負義,不受誓言之徒。」劉征既是誇讚,也是承諾,更是提醒。
「大將軍放心!曹操一言既出,駟馬難追!梟雄之志,今日不復存在了!曹操生三十有七年,今日得遇明主,願死生效之。」
「好!好!好!不過,有一件事,我要告訴你。」劉征說道。
「以後說話不要這麼文縐縐啦!這不跟那些經學腐儒一樣嗎?」
曹操聽了劉征的話,兩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哈哈大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