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語嫣福了福身,「母親,您跟舅舅先說說話,女兒告退。」
顧氏點了點頭,「你這一路也累了,快去歇歇。」
謝語嫣頷首,她轉身離開了梅花院。
顧氏目送女兒的身影消失,她一回頭,便撞上了秦忘塵那雙深如潭水的眼睛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未曾挪開。
顧氏,「進屋吧。」
顧氏的屋裡,很簡單,又不失雅氣。
顧氏吩咐黃嬤嬤,「嬤嬤,你去外面等著。」
黃嬤嬤恭敬地退出去,順手把門關上。
顧氏剛想提茶壺,親自幫他倒茶。
一隻大掌卻先一步覆在了茶壺上,
「..........」
顧氏頓了頓,趕緊收回手。
秦忘塵垂眸看了她一眼,提起茶壺,給兩人的茶杯倒了茶水。
屋裡安靜了下來。
秦忘塵端起茶杯,高大的身體靠著椅背,大馬金刀地坐著,「說話吧。」
顧氏,「.........」
「怎麼,不知道說什麼?」秦忘塵挑眉。
顧氏抬眸,抿了抿紅唇,「這一路還好嗎?」
秦忘塵,「遇到了一點麻煩,嫣丫頭應該會跟你說。」
他仰頭把那杯茶水一口氣喝完,茶杯放在桌上,站了起來,「茶喝完了,我走了,有事就去萬寶寺找我。」
人見到了,茶也喝了,是該走了。
顧氏起身,連忙追上兩步,她下意識地伸手,拉住了秦忘塵的衣袖。
他低頭看衣袖,見到她纖細的手指。
顧氏現如今,只不過三十三歲而已,正是美貌正盛的時候。
秦忘塵倒是沒有掙脫她的拉扯,聲音低沉地問,「拉我做什麼?」
顧氏仰頭看著他,紅唇顫了幾下,眼眶酸澀,「對不起。」
他護著她長大,而她選擇了另外一條路,棄他而去。
顧氏並沒有後悔自己選擇的路。
秦忘塵嘆息一聲,他轉過身,高大的身影將她籠罩,「行了,你沒有對不起我。」
人生何必一直糾結在過去。
他頓了頓,說道,「早點離開這裡,我帶你去看山看水。」
顧氏的唇角忍不住彎了起來,破涕為笑。
.......
上輩子。
顧氏自從見到兒子慘死的屍體,她的身體一日,又一日地漸漸衰弱。
她失去了魂。
每天入睡,都在做夢。
夢裡,兒子喊疼。
每一次驚醒,她都在絕望。
她的眼淚流幹了。
謝語嫣眼睜睜地看著母親的身體日漸衰弱,她尋遍了名醫,卻還是什麼都做不了。
顧氏最終死在了那個飄著雪的冬夜。
她下葬的那天,山上多了一間簡陋的茅草屋。
秦忘塵住在茅草屋裡,每日都去她的墳前,為她念經。
從前他只知道殺戮,後來為了她雖然金盆洗手,入了萬寶寺,但是殺戮之氣並未消散。
一年四季,春季秋來。
不管是否颳風下雨,風雨無阻。
他念著經,一念就是一整天。
歲月讓他的兩鬢染上了霜白,也磨平了他身上的兇惡殺戮之氣。
秦忘塵八歲那年,大旱,地裂千里,餓殍遍野。
在顛沛流離的逃荒途中,父母相繼死亡。
八歲的秦忘塵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。
他被一個大人抓住了,遇見了同樣被抓住的顧香。
兩個小孩,在那種時候,被抓住,意味著什麼,不言而喻。
饑荒摧毀了人倫底線,餓暈的人,會啃食他們的肉,舔食他們的骨頭。
他跟她用盡了力氣,撕咬了對方身上的皮肉。
那天,兩個孩子很幸運地活了下來。
秦忘塵帶著顧香東躲西藏,吃盡了苦頭,他們當了三年的乞丐。
再後來,他替她找了一戶人家。
直到確定那戶人家會對她好,他才離開。
他去了邊關。
只有去那裡拼命。
他將來才有能力護著她。
這一別,再次見面,滄海桑田。
她已經嫁人。
顧香隨著年歲漸長,長相太過出眾了,泥濘里的嬌顏盛開。
她藏起來的容貌還是被發現了。
養父母護不住她。
縣老爺看中了她,顧香沒有去邊關找秦忘塵,這一路,太冒險。
她給自己選擇了另外一條路。
她不等他了。
她與他,年輕時,只不過都是世間的螻蟻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