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收購站的大院子裡,擠滿了交山貨的鄉親。
大家推著小推車,有的挎著柳條筐,筐里是些曬乾的蘑菇、干蕨菜,或者是凍硬的野兔野雞。
年關將近,收購站里的稱重員忙的腳打後腦勺。
徐長樂跳下大車,幫著趙廣山把大轅馬拴在院牆邊的拴馬樁上。
馬車正中蓋著大紅布,鼓鼓囊囊隆起一個包。
周圍幾個公社的社員探著脖子打量。
「下溝大隊的,你們車上拉的啥寶貝,還捂的這麼嚴實?」
趙廣山笑了笑,拍了拍手上的羊皮手套。
「不是啥金貴東西,就是一頭野味。」
徐長樂走上前,伸手扯住大紅布的一角,用力往後一掀。
黑鬃毛、松脂硬甲,還有彎曲突出的白獠牙,立刻露在日光下。
大院子裡吵嚷的聲音停了下來。
圍觀的人群眼珠子都直了。
「老天爺,這是從哪兒弄來的豬王?」
「這身板,起碼得有三百多斤吧!」
「這獠牙比殺豬刀還長,誰這麼大能耐把它給弄死了?」
驚呼聲在大院裡傳開,人群全圍了上來。
收購站的孫主任正在屋裡核對帳目,聽到院子裡的動靜,連棉帽子都沒戴就跑了出來。
孫主任擠開人群,瞅見車板上的大野豬。
他衝到車跟前,伸手在大野豬的背脊上按了按,手指摸過厚實的硬甲。
「好傢夥!好傢夥!」
「這可是正兒八經的深山重甲公豬!」
「縣裡和林業局的領導過兩天要來公社檢查冬防,正愁弄不到硬貨招待呢!」
孫主任轉過頭,緊緊握住趙廣山的手。
「老趙,你們下溝大隊立了大功了!」
趙廣山指了指身旁的徐長樂。
「孫主任,這可不是大隊弄的,是長樂一個人在鷹嘴峽打下來的。」
孫主任打量著徐長樂,連連點頭。
「後生可畏,真是後生可畏!」
孫主任沒有拖泥帶水,當即招呼院裡的夥計。
「快!把大磅秤抬出來,給這位小徐同志過秤!」
四個大小伙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大公豬抬上大磅秤。
秤砣往外撥動,定格在三百四十二斤。
孫主任在算盤上打了幾下,抬頭看著徐長樂。
「小徐同志,這種大貨屬於統銷之外的特級野味。」
「按特級肉價,加上上等野豬皮和兩根好獠牙,我給你頂格結算。」
「整整三百塊錢現金!」
圍觀的社員們倒抽涼氣。
三百塊錢在這個時候可是一筆巨款,夠普通農戶全家嚼裹兩三年了。
孫主任拉著徐長樂進了裡屋辦公室。
他從抽屜里數出三十張嶄新的大團結,放在桌上。
接著,孫主任拉開最裡面的帶鎖鐵盒,取出兩張蓋著印章的票據。
「小徐同志,這是公社特批的特殊指標。」
「一張永久牌二八大槓自行車票,一張飛人牌縫紉機票。」
「換作平時,這票根本落不到個人手裡,今天全給你了。」
孫主任拍著徐長樂的肩膀,壓低了聲音。
「怎麼樣,開春之後有沒有興趣來公社武裝打獵隊?」
「我直接給你辦轉正手續,每個月拿固定工資,頓頓能吃供應糧!」
趙廣山在旁邊聽的直痒痒,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差事。
徐長樂拿起桌上的錢和票據收進懷裡,笑著對孫主任抱了抱拳。
「多謝孫主任抬愛。」
「不過家裡剛成親,小媳婦一個人在屯裡我不放心,進隊的事開春再說吧。」
孫主任見他婉拒,也沒有強求,反倒更覺的這年輕人沉的住氣。
「行,只要你想來,公社打獵隊的大門隨時敞開!」
出了收購站,徐長樂兜里揣著錢和工業票,直奔公社供銷社。
供銷社的玻璃櫃檯後面,幾個售貨員正嗑著瓜子聊天。
見有人進來,售貨員都沒理會。
徐長樂走到櫃檯前,直接把自行車票、縫紉機票拍在玻璃板上,跟著排出二十張大團結。
「同志,提一輛二八大槓自行車,再要一台飛人牌縫紉機。」
售貨員揉了揉眼睛,抓起票據反覆看了好幾遍,確定是真票後,態度立馬變了。
臉上的冷淡變成了熱情的笑容。
「同志,您稍等,我這就去後頭庫房給您推!」
不多時,一輛鋥光瓦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槓自行車被推了出來。
斜梁帶大槓,全鋼的車架泛著黑漆光澤,車鈴鐺擦的能照出人影。
後面跟著兩個男夥計,小心翼翼抬出來一台沉甸甸的鑄鐵飛人縫紉機。
徐長樂又從兜里掏出幾張零錢和布票。
「再稱兩斤大白兔奶糖,拿兩盒蛤蜊油、一盒鐵盒雪花膏。」
「還有那捆大紅色的純羊毛線,一起包起來。」
售貨員手腳麻利的把東西裝好,客氣送徐長樂出了大門。
徐長樂把縫紉機穩穩綁在二八大槓后座上。
大白兔奶糖、雪花膏和紅毛線掛在車把兩側。
趙廣山趕著空馬車走在旁邊,看著這威風的架勢,笑的合不攏嘴。
「你小子,這回是要把全屯人的眼珠子都饞出來啊!」
黃昏時分。
夕陽把積雪染成金黃色。
下溝大隊的村道口,一陣清脆的金屬聲由遠及近傳來。
叮鈴鈴,叮鈴鈴。
徐長樂騎著嶄新的二八大槓,長腿蹬著腳踏板,駛進了村子。
車鈴鐺在寒風裡響個不停。
在屋裡貓冬的男女老少,聽到這動靜全跑了出來。
「快看!那是啥車?」
「老天爺,是嶄新的二八大槓!」
「后座上綁著的是縫紉機吧?那是縫紉機啊!」
全屯幾十號人圍在道路兩旁,腳下的泥雪被踩的亂濺。
社員們伸長脖子,看著那輛嶄新的自行車,眼珠子都紅了。
在這個年頭,誰家要是能有一輛自行車,在方圓幾十里都是頭一份的人物。
徐長樂不僅買了二八大槓,還拉回來一台縫紉機。
徐長福和徐大強站在人群後面,牙齒咬的響,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徐長樂騎著車,徑直停在自家小院門口。
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。
肖若棠身上繫著圍裙,站在門檻上。
她看著嶄新的自行車,又看著車把上掛著的紅毛線與雪花膏,愣在原地。
徐長樂單腳支地,衝著小媳婦笑了笑。
「愣著幹啥,過來。」
肖若棠紅著臉走到車邊。
徐長樂伸手拉住她的胳膊,手臂用力,直接把小媳婦抱到了自行車的后座邊緣。
「坐穩了!」
徐長樂腳下一蹬,車輪在雪地上劃出一道印記。
叮鈴鈴。
清脆的車鈴聲再次響徹全屯。
徐長樂載著肖若棠,在屯裡的大道上穩穩兜了一圈。
肖若棠雙手抱住丈夫結實的腰身,把發燙的臉蛋貼在徐長樂寬闊的後背上。
全村姑娘媳婦看著肖若棠,眼裡全都是羨慕。
深夜。
徐家小木屋裡,煤油燈火光跳動,將屋子照的亮堂堂的。
爐膛里的乾柴燒的噼啪作響。
肖若棠坐在床邊,雙手輕輕撫摸著嶄新的縫紉機機頭,嘴角泛起笑意。
徐長樂坐在窗前,目光越過沉睡的村屯,望向了鷹嘴峽深處的林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