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,徐家小院的大門就被人敲響了。
下溝大隊的婦女們起的早,三五成群的結伴湧進院子。
她們都是昨兒聽說徐長樂拉回了新縫紉機,特意趕來看新鮮的。
堂屋裡,肖若棠正踩著腳踏板。
噠噠噠,噠噠噠。
鑄鐵的機頭運轉順暢,機針上下翻飛,走線勻稱結實。
屋裡擠滿了看熱鬧的社員,嘴裡嘖嘖稱奇。
「哎喲,這機頭可真亮堂,連個鏽斑都沒有!」
「可不是嘛,這可是省城大廠出的飛人牌,金貴著呢。」
「瞧這走線,比咱們拿針線手縫齊整多了,又快又省勁。」
幾個上了年紀的大娘伸出手,小心的在機身上摸了一把。
大伙兒平時做棉襖改褲腿,全靠手指頭硬頂著頂針,縫一天下來手指頭鑽心的疼。
看著這麼好的物件,不少人動了心思。
「若棠啊,我家二小子的棉襖開裂了,能不能借嬸子使一會兒?」
「我家那口子的舊棉褲也得改改,若棠妹子,借我搬回去用半天唄?」
肖若棠停下腳踏板,臉上帶著難色,不知道該怎麼應承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嗓門。
「都圍在這兒幹啥呢?散開散開,別擋著道!」
大伯母劉氏擠開人群,大搖大擺的跨進門檻。
昨天聽說徐長樂買了自行車和縫紉機,大房一家在炕上翻來覆去一整夜沒合眼。
劉氏心裡酸的冒泡,今天一早就趕過來打算占便宜。
「若棠啊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」
劉氏大聲嚷嚷著,直接走到縫紉機旁邊。
「大強開春要相看對象,身上連件體面衣裳都沒有,這機子我先搬去使上三天,把他的衣裳趕出來。」
肖若棠站起身,輕聲說。
「大伯母,這縫紉機是長樂買回來的,我做不了主。」
劉氏把臉一拉,提高了調門。
「你做不了主?長樂是我侄子!」
「侄子孝敬長輩那是天經地義的規矩,拿到哪兒說理我都不怕。」
「去,找兩個後生過來,幫我把這機子抬我家去!」
劉氏伸手就去抓縫紉機的機頭。
肖若棠抿著嘴唇想要阻攔,又擔心鬧的太僵,讓徐長樂在屯裡落個不孝的名聲。
就在這時,後院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。
徐長樂手裡拎著一把大斧,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神色冷漠,右臂發力,手中的大斧重重剁在門檻邊的老木樁上。
半尺厚的木樁直接被劈成兩半,木屑飛濺。
屋裡吵嚷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。
劉氏嚇的手一抖,猛的把手縮了回去。
徐長樂跨過門檻,站在屋子正中間,目光落在劉氏臉上。
「大伯母,你剛才說要把誰的東西抬走?」
劉氏拍著胸口順了順氣,仗著自己是長輩,強撐著腰杆。
「長樂,我是你大伯母,借你家物件使使怎麼了?」
「你爹娘走的早,要不是我們照應,你能有今天?」
「如今發了財,買了好東西,孝敬長輩不是應該的嗎?」
圍觀的社員們面面相覷,誰也沒敢插話。
徐長樂冷笑了一聲。
「照應?虧你長了張嘴,真說的出口。」
「當初我爹剛走,你們大房就上門搶走大半口袋苞米麵,差點把我們餓死。」
「後來分家,好田好屋全歸了你們,就給我留了這兩間漏風的破房。」
「那時候你怎麼不說孝敬長輩,不說宗族骨肉?」
劉氏被揭了老底,臉色一陣紅一陣白。
她乾脆坐在地上,雙手拍著大腿大哭大叫。
「沒良心的小畜生啊!老天爺不開眼啊!」
「親侄子欺負寡嬸,連個破鐵架子都不給長輩用,這日子沒法過啦!」
徐長樂沒有慣著她,直接走上前,拔出木樁上的斧頭。
「劉翠花,你少在這兒撒潑打滾,分家文書上寫的清清楚楚,兩家早就各過各的。」
「你今天要是敢動這屋裡一根草,我立刻去公社找公安,告你入室搶劫!」
「順便把你當年搶我口糧的事情,讓公社好好查一查!」
聽到找公安,劉氏的乾嚎聲戛然而止。
在這個年頭,沾上公安兩個字就是天大的事情。
周圍看熱鬧的社員也開始指指點點。
「大房當年確實做的很過分,把長樂趕到這破屋子裡。」
「人家長樂拿命進山打野豬換來的物件,憑啥白白給你搬走?」
「就是,哪有長輩張嘴就要搬空侄子家的道理。」
社員們的議論聲落進耳朵里,劉氏自知理虧,再鬧下去也占不到便宜。
她狠狠瞪了肖若棠一眼,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「行!徐長樂,你長本事了,以後有事別求到我頭上!」
扔下一句撐場面的話,劉氏低著頭灰溜溜的跑了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,圍觀的婦女們有些尷尬,生怕徐長樂把氣撒在她們頭上。
徐長樂放下斧頭,轉身面對屋裡的鄉親們,臉色緩和了許多。
「各位嬸子大娘,這台縫紉機是我給若棠買的私產,誰來也不能搬出這個院門。」
「大家鄰里鄰居住著,家裡要是缺衣少穿,想借用機子,我也絕不攔著。」
徐長樂指了指桌上的竹籃子。
「這樣,誰家要改衣裳,拿三個雞蛋,或者一斤干蘑菇干木耳來換。」
「一個時辰的時間,若棠會在旁邊看著,手把手教你們怎麼用。」
「這樣既不傷機子,大家也能把冬衣趕出來,誰都不吃虧。」
聽到這個章程,屋裡的婦女們不僅沒生氣,反而連連點頭。
「長樂這法子好,公道!」
「三個雞蛋算啥,去公社裁縫鋪改一件衣裳還得花兩毛錢呢。」
「若棠還是城裡來的,手藝肯定好,教咱們使機子太划算了。」
當即就有兩個心急的媳婦轉身往家跑。
「若棠妹子,你等著,我這就回去拿干榛蘑!」
「我也回去拿雞蛋,我家老漢的棉襖正等著縫呢!」
沒過多久,徐家小院再次熱鬧起來。
肖若棠坐在縫紉機旁,耐心的教幾個年輕媳婦怎麼穿線,怎麼掌握腳下的力道。
屋裡暖烘烘的,噠噠噠的聲音響個不停,夾雜著婦女們的笑聲。
桌上的竹籃里,很快攢下十幾個雞蛋,還有兩包用乾草綁的整齊的干榛蘑。
徐長樂坐在炕頭上,喝著熱水,看著忙前忙後的肖若棠。
肖若棠額頭上滲出一層汗珠,眼睛裡閃著光。
她第一次覺得,自己不是這個家裡的累贅,也能靠著雙手為家裡換來口糧。
一直忙活到日頭落山,鄰里們才滿心歡喜的抱著棉衣離開。
送走最後一個客人,肖若棠關好院門,快步走回屋裡。
她把裝滿雞蛋和榛蘑的籃子捧到徐長樂面前,臉頰紅撲撲的。
「長樂,你看,今天換了十八個雞蛋,還有三斤上好的榛蘑!」
徐長樂伸手將她拉到懷裡,捏了捏她發紅的鼻尖。
「我媳婦真能幹,比我進山打獵還厲害。」
肖若棠被誇的低下頭,抿嘴笑了起來,心裡充滿了踏實感。
夜幕降臨。
外面的寒風颳的窗紙啪啪作響,屋裡的柴火燒的通旺。
熄了煤油燈,兩人鑽進了熱乎乎的被窩。
徐長樂翻過身,伸手去握肖若棠的腳,手心剛碰上去,就被冰的縮了一下。
肖若棠的腳掌冷的沒有溫度。
徐長樂把她的雙腳攏在自己懷裡,用體溫慢慢給她捂著。
「怎麼這麼涼?」
肖若棠小聲說。
「以前在林場幹活的時候,鞋襪濕了沒的換,凍在冰水裡落下的毛病。」
「一到冬天就緩不過來,沒事的,習慣就好了。」
徐長樂把被角掖的嚴嚴實實。
他知道這是常年在嚴寒里受凍落下的體虛毛病,光靠捂著治標不治本。
大興安嶺的老林子裡不僅有野獸,更有百年野山參、黃精這種固本培元的上等草藥。
徐長樂看著黑漆漆的房梁,心裡暗暗下了決定。
明天一早,必須再進一趟深山老林,找些好藥材給媳婦把身子徹底調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