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，徐長樂推著自行車走出了院子。
後車架兩邊，掛著兩個大竹筐。
裡面鋪著一層稻草，把東西捂的嚴嚴實實。
肖若棠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熱水壺。
「路上慢點騎，別搶道。」
「放心，晌午之前我就回來。」
徐長樂跨上自行車，便出了門。
沒多久，徐長樂就趕到了公社邊緣的磚窯場。
儘管天色尚早，破窯洞四周已經聚攏了不少人影。
徐長樂找了個背風的牆根，支好了自行車後，抬手將右邊竹筐上的干稻草掀開一角。
兩條二十來斤重的野生大胖頭魚和大鯉魚露了出來。
魚身早已經凍的硬邦邦，青黑的魚鱗泛著光澤，個頭大，肚子滾圓。
在這青黃不接的冬天，新鮮野味本就難得，更何況是這麼大個頭的凍大魚。
周圍幾個原本在閒逛的漢子，看著這魚眼睛立馬直了。
「哎喲，大兄弟，你這是打哪兒弄來的？」
「這魚得有二十斤吧！」
「嘖嘖，這大冷天的還能見到這麼大的魚，真稀罕！」
驚呼聲引來了更多人的圍觀。
大家圍在車旁七嘴八舌的議論，卻沒人敢輕易開價。
這年頭大家兜里都沒幾個余錢，買點兩三斤的小魚解饞還行，這麼大一條，普通人家根本買不起。
「借光，都借個光！」
這時，外頭傳來喊聲。
一個穿著棉大衣的中年漢子擠開人群走了進來。
這人正是林業局的採購員老周。
老周看到車后座的竹筐，又看了看站在車旁的徐長樂，臉上頓時堆滿了笑。
「哎呀，徐老弟，真是你啊！」
「周哥，今天起的挺早。」
徐長樂沖他點了點頭。
老周湊到筐邊仔細打量，嘴裡連連叫好。
「好傢夥，這魚真是絕了！」
「我跑遍了附近三個公社的魚塘，連片魚鱗都沒瞅見，你小子倒好，一出手就是大傢伙！」
老周側過身子，朝著身後招了招手。
「周大姐，您快過來瞧瞧！」
「這可是深山野水裡拉出來的好東西，品質沒的挑！」
人群分開，一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婦女走了過來。
這女人穿著幹部大衣，腳上踩著皮鞋，頭髮梳的整整齊齊，手裡還拎著一個鼓囊囊的包。
徐長樂只掃了一眼對方的穿著心裡就猜出了大概。
這估計是個哪個幹部的家屬。
周大姐走上前看了一眼竹筐里的大魚，眼神里閃過滿意，但嘴上卻挑起了毛病。
「魚倒是不小，就是凍的太硬了。」
「也不知道是哪天打上來的，肉質還能新鮮嗎？」
老周在旁邊賠著笑臉幫腔。
「大姐，這是純正的深山野貨，剛凍上沒多久，燉出來的湯補著呢！」
周大姐嘆了口氣，擺出一副為難的模樣。
「小徐同志是吧，這魚怎麼賣？」
徐長樂看了她一眼：「一條四十，或者兩罐奶粉外加工業券。」
周圍看熱鬧的人聽到這個數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四十塊錢，抵得上普通學徒工一個半月的工資了。
周大姐臉色微沉。
「小伙子，做人可不能太貪心。」
「這大冷天的，你拉來一趟也不容易，我給你二十五塊錢，全當幫你了。」
她一邊說著，一邊往四周看了看。
「再說了，公社糾察隊就在這附近轉悠呢。」
「要是被他們逮著，你這兩筐魚連同自行車都得被沒收。」
「見好就收，拿了錢早點回村，對大家都好。」
老周在旁邊一個勁兒的給徐長樂使眼色，示意他趕緊順坡下驢。
這位周大姐是縣物資局林科長的愛人。
老周知道了這件事，聽說野生大魚能催奶，為了巴結林科長，老周跑遍了周圍，結果根本找不到。
於是今天大清早，老周才帶著周大姐來黑市碰運氣。
然而，徐長樂根本不吃這一套。
「沒事，您要是覺得貴，那就不耽誤您時間了。」
徐長樂跨上自行車，神態平靜。
「家屬院那邊早就有人說過，出四十五塊錢一條讓我留著。」
「我也就是順路路過這兒看一眼，時間也差不多了，我也改過去那邊了。」
說完，徐長樂作勢就要蹬車走人。
這一下，周大姐和老周全都愣住了。
他們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獵戶不僅不怕嚇唬，甚至連討價還價的機會都不給，抬腿就要走。
老周急的額頭冒汗。
要是把徐長樂放跑了，林科長兒媳婦的催奶魚上哪兒找去。
「哎哎！徐老弟，別走啊！」
老周急忙伸出雙手，死死拽住了自行車。
「有話好商量，大清早的動什麼氣嘛！」
老周一邊拽著車，一邊轉過頭看向周大姐。
「周大姐，這魚真是難得的極品！」
「您看那魚鰓和魚鱗，絕對是昨晚剛出水的貨，燉湯催奶效果最好不過了！」
「錯過了這個村，整個公社都找不出第二條來啊！」
周大姐站在原地，看著徐長樂心裡也犯起了嘀咕。
這年輕人眼神清亮，說話做事滴水不漏，完全不像普通的鄉下泥腿子。
家裡正等著好魚下鍋呢，要是真買不到，別的地方估計也不好買。
周大姐快步走上前兩步。
「行了行了，小伙子，算你厲害。」
「大姐剛才也是隨口一說，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周大姐拉開包，從裡面掏出一疊票子，又拿出了幾個鐵罐子和油紙包。
「我今天出門沒帶那麼多現錢，四十塊錢現金給你。」
「另外，這裡有兩罐奶粉，一鐵筒麥乳精，還有兩斤大白兔奶糖。」
「這都是我剛買的，你這一整筐魚，連同那兩條魚，我全要了，你看行不行？」
徐長樂看了一眼那些東西。
在這個年代，奶粉和麥乳精是頂級的營養品，大白兔奶糖更是普通人家過年都見不到的稀罕物。
這些東西拿回去給肖若棠補身子，比單純拿錢強的多。
徐長樂把車停穩，解開了竹筐的繩扣。
「行，成交。」
老周看到徐長樂鬆口，鬆了口氣，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。
「哎喲，這就對了嘛，皆大歡喜！」
周大姐把四十塊錢和營養品遞到徐長樂手裡，態度比剛才客氣了許多。
「小徐同志，以後山里要是再打到什麼稀罕山珍，比如老山參、飛龍鳥什麼的，記得讓老周聯繫我。」
「只要東西好，價錢虧待不了你。」
徐長樂把錢和營養品整整齊齊的裝進懷裡的粗布口袋。
「沒問題，我要是打到了好東西肯定第一個聯繫您。」
老周在一旁連連點頭，心裡暗暗感激徐長樂給了他面子。
交易完成後，徐長樂把剩下的另一筐魚轉手賣給了黑市裡的幾個小販，換了三十塊錢和一些糧票。
前後不到半個鐘頭，車后座的兩個竹筐就空了。
他蹬著車，一路飛馳回到了下溝大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