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長樂停下腳步,耳朵輕輕動彈,辨別聲音來源。
山樑幹道右側,有一道十多米深的背陰雪溝。
徐長樂挪到陡坡邊上,探出腦袋朝下方看去。
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,深溝底部的白雪裡橫著一輛二八自行車。
車身刷著綠油漆,后座兩側掛著帆布大挎包。
車子旁邊的雪窩裡,趴著一個裹著棉大衣的人影。
那人渾身覆蓋白雪,身子蜷縮成一團,幾乎快要被大雪掩埋。
徐長樂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,伸手拍了拍內襯。
六品葉老山參被紅布和厚苔蘚層層包裹,貼在胸口內兜,位置穩固。
徐長樂順著斜坡滑下去,雙腳踩進深雪裡,來到那人身旁。
他伸手撥開那人後背上的雪,將人翻了過來。
這人頭上戴著帶護耳的綠棉帽子,臉色泛青紫,嘴唇凍的發白。
即便人已經昏迷,他的兩條胳膊依然緊緊箍在胸前的帆布大包上。
徐長樂認出了這張臉。
這是公社郵電所的專職郵遞員,名叫田大牛。
這小子平時負責給周邊幾個大隊送信送報紙,人長的五大三粗,性格軸的很。
今天這場大暴雪來的又快又急,田大牛顯然是抄近路翻山樑,不小心連人帶車栽進了陡坡。
徐長樂伸手摸了摸田大牛的頸側。
脈搏跳動的非常微弱,呼吸也斷斷續續,身體溫度低的嚇人。
大興安嶺的冬天溫度極低,這種嚴重的失溫狀態,放任不管再過半個鐘頭,人就救不回來了。
徐長樂雖然做事狠辣,但對這種恪盡職守的老實人一直帶著幾分敬意。
更何況自家媳婦肖若棠是城裡來的知青,以後要是想收到家裡的信件或者包裹,全指望公社郵電所這條線路。
徐長樂自言自語念叨了一句:
「碰上我算你小子命大。」
徐長樂環顧四周,在旁邊找到了一處凹進去的避風岩壁。
他大步走過去,用腳踢開地面積雪,清理出一小片乾燥的空地。
接著,徐長樂抽出後腰的開山斧,幾斧頭砍斷旁邊斜倒的幾根枯死松樹枝。
乾枯的松樹枝含有豐富的油脂。
徐長樂從腰間摸出裝黑火藥的牛角筒,往樹枝堆上倒了一小撮黑火藥。
他拿出火摺子輕輕一吹,火星落在火藥上。
轟的一聲輕響,火苗猛然竄了起來,枯松枝劈啪作響的燒成了一堆篝火。
背風凹地里的溫度逐漸升高。
徐長樂把田大牛拖到篝火旁,摘下自己腰間的熱水壺。
這是出門前肖若棠給他準備的,外面包著棉套子,裡面的水還帶著溫熱。
徐長樂捏開田大牛凍僵的下巴,把熱水壺湊到他嘴邊,慢慢往他嘴裡倒了幾口溫水。
溫水順著喉嚨咽了下去。
隨後,徐長樂蹲下身子,伸出雙手抓住田大牛的胳膊與小腿,用力來回揉搓。
體質提升之後,徐長樂手上的力道極大,粗糙的手掌摩擦著棉褲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在劇烈的揉搓和溫水的刺激下,田大牛體內的血液循環逐漸恢復。
過了大約五六分鐘。
「咳咳咳……」
田大牛喉嚨里發出劇烈的咳嗽聲,猛的噴出兩口白氣。
他眼皮顫抖了幾下,迷迷糊糊的睜開了雙眼。
田大牛醒過來的第一個動作,不是看自己身在何處,而是慌慌張張的伸手在胸前亂摸。
「包……我的郵包呢……」
田大牛嗓子干啞,說話斷斷續續。
當他摸到那隻結實的綠色帆布郵包,發現掛鎖完好無損時,整個人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徐長樂站在一旁看著他,忍不住笑罵了一句:
「你小子真是要信不要命,自己都快凍僵了,還記掛著你那破包。」
田大牛聽到人聲,轉動僵硬的脖子看過來。
他的視線被周圍的火光晃的有些模糊,只看到一個身材高大、背著沉重背簍的獵戶身影。
田大牛撐著身子想要爬起來,但雙腿凍的發麻,根本使不上力氣。
「同志……大隊上的信件和匯款單全在包里,這可是公家的東西,丟了要犯大錯誤的。」
田大牛喘著粗氣,聲音哆哆嗦嗦。
「行了,別在這廢話,這風雪眼看越來越大,趕緊離開這道深溝。」
徐長樂彎腰把熱水壺收好,重新掛回腰間。
他先走到那輛翻倒的二八大槓自行車旁邊。
這年頭的二八大槓全是用厚實鋼管制成的,自重就有四十多斤,后座上還馱著沉甸甸的報刊袋子。
加起來少說也有六七十斤的分量。
徐長樂右手探出,一把抓住了自行車的橫樑。
他體內氣血運轉,十二點體質的力量灌注在整條右臂上。
徐長樂單臂發力,腰背肌肉收緊,口中輕喝一聲,直接將整輛自行車凌空提了起來。
呼的一聲。
沉重的自行車帶著后座的大包裹,被他單手硬生生拋出了十多米高的斜坡上方,穩穩落在了幹道旁邊的雪窩裡。
坐在火堆旁的田大牛看的眼睛都直了。
單手把六七十斤的鐵疙瘩扔上那麼高的陡坡,這力氣實在是太猛了。
徐長樂轉過身,大步走回火堆旁。
他踩滅了地上的火堆,用雪掩埋好灰燼。
「抓緊我肩膀,帶你上去。」
徐長樂彎下腰,左手一把架起田大牛的胳膊,將他整個人半提半架的扛在身側。
徐長樂的右手則護在胸口前側,隔著棉襖擋住懷裡的老山參,避免劇烈晃動造成損壞。
田大牛原本以為兩個人爬陡坡會很費勁,正準備伸手幫著刨雪。
誰知道徐長樂腳下生風,大步邁開,踩著沒過膝蓋的深雪,一步一步穩當的朝斜坡上方走去。
背後背著六十多斤的猞猁肉和老洋炮,側面架著一個一百四十多斤的壯漢,徐長樂的呼吸竟然沒有亂上半分。
不到一袋煙的工夫,徐長樂就架著田大牛回到了山樑幹道上。
幹道上的冷風颳的呼呼作響。
田大牛兩腳著地,被風一吹,腦子清醒了許多,但身子依舊凍的直打哆嗦。
「還能走不?」
徐長樂開口問了一句。
田大牛咬了咬牙,扶著自己的自行車車把,勉強站穩了腳跟。
「能走兩步……就是腿肚子還有點轉筋。」
徐長樂看了一眼天色。
空中的大雪已經演變成了漫天大煙炮,大風卷著雪粒四處亂飛,能見度不足五米。
這種天氣帶著一個病號走夜路回屯子,路上很容易迷失方向。
徐長樂辨認了一下周圍的地形。
在山樑下方的拐彎處,早年間生產隊建過一間護林員值班用的廢棄土窩棚。
那窩棚雖然破舊,但有三面土牆和半截房頂,擋風遮雪完全沒有問題。
「去前頭的護林窩棚歇一腳,等這陣大風過去再回屯子。」
徐長樂一把抓過自行車的車把,推著車往前走。
田大牛老老實實跟在徐長樂身後,深一腳淺一腳的挪動著步子。
兩人順著山樑往下走了幾百米,拐進了一條避風的山溝。
一座半塌的土坯窩棚出現在前方的風雪中。
徐長樂上前一腳踹開虛掩的破木門,裡面積著一層薄雪,但角落裡堆著一些乾燥的乾草和碎木塊。
徐長樂把二八自行車推進窩棚,隨後把半昏迷狀態的田大牛扶到了乾草堆上坐下。
田大牛靠在土牆上,劇烈喘息著,臉色慢慢恢復了血色。
窩棚里避開了狂風,視線變的清楚起來。
田大牛抬起手擦了擦臉上的雪水,揉了揉眼睛,抬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救命恩人。
借著雪地的反光,他終於看清了眼前青年的相貌。
劍眉星目,身形挺拔,身穿一件被抓破後背的舊羊皮襖。
田大牛瞳孔縮了一下,失聲喊出了對方的名字:
「徐長樂?是你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