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大牛揉了揉被凍紅的眼睛,整個人愣在乾草堆上。
他伸手指著徐長樂,嘴唇哆嗦著。
「長樂?真……真是你啊!」
徐長樂扯掉手套,撣了撣身上的厚雪,咧嘴一笑。
「不是我還能是誰,山裡的黑瞎子可不會生火救人。」
田大牛長長吐出一口白氣,眼圈紅了。
下溝大隊這段時間最出名的人物,就是徐長樂。
一人單挑大野豬,打冬網給全村分大草魚,公社裡早就傳遍了他的名頭。
田大牛低頭看著自己身上蓋著的厚棉襖,又看了看旁邊的綠色郵包。
「長樂哥,要不是你,我今天非得凍死在那條深溝里不可。」
田大牛掙扎著翻身爬起來,雙膝一彎,對著徐長樂就要往凍土上跪。
「你救了我的命,還保全了公家的信件和匯款單,我給你磕頭!」
徐長樂眼疾手快,右手探出去,一把抓住了田大牛的胳膊肘。
徐長樂手臂發力,把這個一百四十多斤的壯漢提了起來。
「行了,大老爺們動不動就下跪,膝蓋骨是麵團捏的?」
徐長樂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碰上了順手拉一把的事,換做別人我也不會看著他凍死。」
田大牛吸了吸鼻子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「對你來說是順手,對我是救命的大恩情。」
田大牛抹了一把臉,神情認真。
「哥,從今天起,你就是我親哥!」
徐長樂見他這副軸勁,忍不住笑了。
「肚子餓癟了吧?先填飽肚子再說。」
徐長樂解開腰間的小布袋,掏出半個玉米面貼餅子。
他在火堆上方架了兩根松樹枝,把貼餅子穿在樹枝上翻烤。
焦香味順著火苗飄散開來。
熱騰騰的餅子,被塞進田大牛手裡。
「趁熱吃,墊墊肚子。」
田大牛接過來,咬了一大口。
粗糙的苞米麵帶著麥香味落進胃裡,渾身的寒氣散了大半。
田大牛大口嚼著餅子,胸脯拍的砰砰響。
「長樂哥,你媳婦是城裡來的肖若棠知青吧?」
徐長樂點頭,開口反問。
「對,怎麼了?」
田大牛咽下嘴裡的餅子,神色鄭重的開口。
「以後下溝大隊只要有肖知青或者你家的信件,我絕不經別人的手!」
他喘了口氣,繼續往下說。
「我田大牛就算拼了命,也第一時間親自送到長樂哥手上。」
「知青點那些好事的人,還有大隊裡的幹部,休想扣押或者偷拆哪怕一張紙!」
公社郵電所這塊管的嚴,很多知青的信件匯款經常被大隊截留盤問。
田大牛有這句話,等於給徐家搭了一條萬無一失的消息渠道。
徐長樂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成,有你這句話,哥記在心裡了。」
兩人在窩棚里歇了大半個鐘頭,外面的風聲逐漸減弱。
大煙炮過去了大半,雪花落的稀疏了些。
「走吧,趁著風小了,趕緊回。」
徐長樂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車,田大牛跟在旁邊。
山裡的夜路不好走,徐長樂在前面開道,把田大牛送到了通往公社的主路上。
主路上的雪被風吹的平整了許多,推著車能勉強騎行。
「長樂哥,你快回吧,嫂子肯定在家裡盼著呢!」
田大牛跨上自行車,揮動手掌。
「過兩天我送報紙路過下溝大隊,專門去家裡看你!」
「路上小心點,慢著騎。」
徐長樂看著田大牛蹬著車子晃晃悠悠走遠,這才轉身往村里趕去。
……
回到下溝大隊的時候,整個屯子早已經睡熟了。
只有零星的幾聲狗叫穿過雪夜。
徐長樂踩著積雪,推開了自家的柴門。
院子裡的積雪被清掃出了一條通道。
東屋的窗戶上糊著窗戶紙,透出微弱的煤油燈光。
徐長樂剛踏上台階,房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。
肖若棠身上披著件半舊的棉襖,頭髮有些凌亂。
她的眼圈泛紅,整張臉凍的有些發白。
爐火雖然燒著,但她顯然一整晚都守在爐子跟前,根本沒合過眼。
「長樂!」
看清楚門外的身影,肖若棠撲進了徐長樂的懷抱。
兩隻細軟的胳膊,環住了徐長樂的腰身。
她的鼻尖貼著徐長樂的胸膛,聲音帶著哭腔。
「外頭這麼大的暴風雪,我都快嚇死了,還以為你被困在深山裡回不來……」
徐長樂反手摟住肖若棠,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。
「瞎想什麼呢,你男人命硬的很,山神爺都收不走。」
徐長樂順勢用腳後跟將房門帶上,插緊了門閂。
屋子裡暖烘烘的,鐵爐子上的熱水壺滋滋冒著熱氣。
徐長樂走到窗前,把棉布窗簾嚴嚴實實拉上,遮擋的密不透風。
「若棠,幫我把背簍卸下來。」
肖若棠擦乾眼角的淚花,連忙幫著解下背簍的皮帶子。
背簍落地,發出沉悶的響動。
當肖若棠看清裡面的獸肉和毛皮時,眼睛眨了眨。
「這是山裡的猞猁?」
「這皮毛好厚實,摸著真軟乎。」
「識貨。」
徐長樂揉了揉鼻子,低聲笑著開口。
「明天就把肉切了紅燒,皮子硝制好,給你做一件暖和的皮坎肩穿在裡頭。」
肖若棠心裡甜蜜,抿著嘴唇輕笑。
「我整天在家裡又不挨凍,留著給你做護膝和手套才對。」
「聽我的,先緊著你穿。」
徐長樂按住她的手,轉過身走到火炕沿邊。
他伸手探進棉襖內襯的暗兜深處。
掏出來一個用紅布包的嚴嚴實實的物件。
那紅布上還帶著體溫,外層裹著濕潤的苔蘚。
肖若棠好奇的湊了過來。
「這是采的什麼草藥?」
徐長樂沒有說話,臉上帶著笑意。
他一層層揭開外面的苔蘚,解開紅棉線。
一株根須完整的野山參,呈現在兩人眼前。
那蒼老的蘆頭上布滿了細密的節痕,細長的參須上還掛著珍珠點。
屋子裡的煤油燈光映在參體上,泛著光澤。
肖若棠從小跟著長輩,也見過不少世面。
她看清老參的模樣,嚇的抬起雙手捂住了嘴。
「這……這是六品葉的老山參?」
肖若棠的聲音壓的極低,滿臉難以置信。
「我在省城的大藥房見過百年參的標本,分量還不及這株的一半大!」
「長樂,這東西拿到縣裡或者省里,得值多少錢啊?」
徐長樂拉著她坐在炕沿上,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。
「這是在黑瞎子溝的崖壁石縫裡挖出來的,足足長了兩三百年。」
徐長樂語氣平靜。
「這東西是真正的稀罕物件,我們絕不能輕易往外賣。」
在如今這個年月,手裡突然冒出一株老山參去換錢,不僅扎眼,還容易招來公家的審查和不必要的麻煩。
肖若棠連連點頭。
「對,財不露白,這種寶貝要是讓外人知道了,麻煩可就大了。」
徐長樂把老參小心的重新用紅布包裹妥當。
「這株老山參是咱們家的保命底牌,藏在夾牆暗格里留著。」
徐長樂轉頭看著臉色依然偏柔弱的肖若棠,眼神滿是憐惜。
「從明天開始,每隔三天,我就切一小截參須下來。」
「配著野雞肉或者狍子肉給你燉湯喝,把你的身子骨徹底補起來。」
肖若棠聽的心頭一顫,眼眶再次紅了。
百年老山參的參須,那是千金難買的好東西,平常人家連見都見不到。
徐長樂竟然要拿來給自己燉湯當水喝。
「我身體好著呢,不用這麼金貴的東西……」
肖若棠靠在徐長樂懷裡,小聲抗議著。
「你是我的媳婦,不疼你疼誰?」
徐長樂一把將她打橫抱起,放在了熱乎乎的火炕內側。
「趕緊躺下歇著,大半夜不睡覺,臉都熬白了。」
肖若棠順從的拉起花棉被,只露出一雙大眼睛看著他。
屋裡火爐燒的通紅,木炭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。
牆角堆著成麻袋的雜糧面,房樑上掛著醃好的野豬臘肉。
背簍里放著猞猁肉和毛皮。
最重要的是,暗兜里還藏著老山參。
徐長樂脫下外衣鑽進被窩,將肖若棠摟在懷裡。
大雪封山的大興安嶺危機重重,但在這間小小的土屋裡,卻充滿了屬於他們的安穩。
……
這一場大煙炮風雪,整整下了三天三夜。
積雪深的地方直接沒過了大腿根,將整個下溝大隊徹底封死在山坳里,連出村的路都斷了。
大隊東頭,老徐家老宅。
四面漏風的土坯房裡,連一爐像樣的柴火都捨不得點。
大伯徐長福縮在冰涼的炕頭上,身上裹著一件露出黑棉花的破棉襖,凍的直打哆嗦。
大伯母王翠花一邊罵罵咧咧,一邊捧著半碗稀的能照出人影的野菜糊糊下咽。
大堂哥徐大寶餓的兩眼發花,趴在窗戶沿上往外瞅。
西北風卷著一股肉香味,順著風向,從村西頭徐長樂的院子方向飄了過來。
徐長福使勁抽了抽鼻翼,咽下一大口口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