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煙夾雜著刺鼻的焦糊味,從吉普車前蓋往外竄。
司機急忙推開車門跳下來,掀開引擎蓋一看。
才發現水箱裡的防凍水早漏光了。
後車門跟著被推開。
縣革委會的張秘書從車上跨下來,臉色難看。
「小王,到底怎麼回事?」
「張秘書,水箱徹底燒乾了,風扇皮帶也斷了,一時半會兒動彈不得!」
司機急的腦門冒汗,手裡攥著扳手不知所措。
張秘書看了看手錶,原地踱步。
「老首長那邊咳血休克,省里的醫療組還在招待所等著救命藥,你跟我說車壞了?」
張秘書說話的聲音拔高了幾度,引得過路的人紛紛駐足觀望。
「張秘書!哎呀張秘書,您別急,千萬別急!」
李副主任見狀大喜,小跑著迎了上去。
他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,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透著算計。
身後的幹事跟上來,小心的捧著紅松木盒子。
「李副主任?你在這兒幹什麼?」
張秘書停住腳步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。
李副主任整了整大衣,清了清嗓子。
「張秘書,我聽說老首長身子抱恙,急需老山參提氣保命。」
「我知道您正在全縣找這東西,特意託了省里的關係,費盡千辛萬苦弄來了一株!」
李副主任說著,伸手拍了拍身旁幹事捧著的木盒。
木盒打開,裡面墊著一層紅綢緞。
紅綢正中央,躺著一株用紅線捆著的野山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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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副主任滿臉得意,說話的聲調都揚了起來。
「您瞧瞧,正宗的長白山老貨,年份足足有八十年!」
「只要拿去切片給老首長含在舌底,保准藥到病除,連省城大夫都得服氣!」
李副主任身後的幹事連忙跟著附和。
「就是啊張秘書,李主任為了找這寶貝,兩天兩夜都沒合眼呢!」
張秘書本來心急如焚,聽到老山參三個字,神色微動。
他快步走到木盒跟前,俯下身子端詳。
張秘書出身中醫世家,從小跟著父輩接觸這些,對藥材並不算外行。
他湊近盒子聞了聞,眉頭立刻擰在了一起。
空氣里的參味寡淡,甚至帶著一股烘乾的焦躁氣。
再看那株參,蘆頭短粗,根本沒有野生老參的雁脖蘆。
參體上的環紋淺而稀疏,參須短小脆弱,上面的珍珠疙瘩更是少的可憐。
張秘書臉色驟變,將木盒蓋子用力合上。
「李副主任,你拿這種殘次品糊弄誰呢?」
李副主任臉上的笑容當場僵住。
「張……張秘書,您這話從何說起啊?這可是好不容易弄來的……」
「住嘴!」
張秘書打斷了他的話,眼中滿是怒火。
「這分明就是人工園子裡催熟的劣質參,頂多二十年藥齡!」
「老首長那是氣血雙虧到了極點,必須靠百年野參的純陽地氣固本培元!」
「你拿這種燥熱無功的爛貨給老首長用,吃出問題來,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?」
張秘書一番話毫不留情,劈頭蓋臉的砸了過去。
周圍看熱鬧的群眾頓時開始指指點點,小聲議論。
李副主任被罵的滿臉通紅,後背上的冷汗直接冒了出來。
金絲眼鏡滑到了鼻樑骨上,他連扶都不敢去扶。
「張秘書,我……我真的不知道啊,是底下藥材商騙了我……」
李副主任語無倫次,兩腿發軟。
他本想借著這次機會一步登天,誰知道張秘書竟然是個識貨的行家。
這下不僅沒討到好,反倒落了個敷衍首長的罪名。
就在李副主任進退兩難,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的時候。
街角茶攤處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「拿人工餵肥的菜參當救命藥,李副主任這手借花獻佛,玩的真不地道。」
清亮的聲音穿透了人群。
眾人紛紛轉頭看去。
徐長樂邁著穩健的步伐,跨過雪堆,走到了吉普車跟前。
他身形挺拔,穿著藍色的獵裝,整個人透著一股利落的氣場。
李副主任抬頭,看清來人的面孔時,眼珠子險些瞪出眼眶。
「徐……徐長樂?怎麼是你這小崽子!」
李副主任叫了出來,臉色煞白。
徐長樂看都沒看李副主任一眼,把他當成了空氣。
他停在張秘書面前,神態自若。
「張秘書,那位老同志危在旦夕,耽誤不得。」
「巧的很,我手裡剛好有一株出土的野參,您掌掌眼。」
徐長樂解開斜跨在身上的粗布褡褳。
他先從裡面取出一張毛皮,抖了開來。
日光照在皮毛上,折射出一層紫金光暈,油潤順滑。
「紫金貂皮!」
供銷大樓門口的一個老藥工當場喊了出來。
「還是活剝的頭茬極品紫貂,連一點雜毛都沒有!」
人群里爆發出一陣驚嘆。
還沒等眾人回過神,徐長樂又從懷裡掏出了包裹。
粗布揭開,露出裡面翠綠的深山苔蘚。
隨著苔蘚被一層層撥開,一股濃郁的藥香迅速在長街上散開。
哪怕站在幾米開外的路人,吸入一口冷氣,都覺得胸口一陣舒暢。
紅松木墊底,一株形態類似人形的老山參躺在當中。
參體飽滿蒼老,環紋細密,雁脖蘆長而緊密。
參須舒展,上面密密麻麻掛滿了飽滿的珍珠點。
最頂端的那一簇參籽,清清楚楚長著六枚複葉的痕跡。
「六品葉!這是頂花帶籽的百年六品葉野山參啊!」
老藥工連滾帶爬的從台階上衝下來,眼睛盯著那株參,渾身發抖。
「老頭子我幹了一輩子中藥材,就沒見過品相這麼完美的純野生老山參!」
「這參至少有一百二十年的地氣滋養,根須完整無損,乃是救命的至寶啊!」
老藥工激動的聲音傳遍了整條街道。
張秘書的心跳加快,跨上前去。
他捧著那株參,鼻尖湊近深吸了一口氣,臉上滿是狂喜。
這股純正的地氣藥香,比省城調撥的干參強了何止十倍!
老首長的心脈有救了!
張秘書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徐長樂的胳膊。
「同志!這株老山參你從哪兒得來的?你叫什麼名字,是哪個單位的?」
張秘書的語氣急促萬分,手上的力道極大。
徐長樂任由他抓著胳膊,神色波瀾不驚。
他微微側過頭,目光落在旁邊不住發抖的李副主任身上。
「回張秘書的話,我是下溝大隊的民兵排獵戶,徐長樂。」
「這株參是我前幾天在老林子裡挖出來的,聽說縣裡有老革命急用,特意送進城來。」
徐長樂的嘴角帶著幾分嘲弄,目光從李副主任身上掃過。
「可惜啊,有些人剛才還揚言,要斷了我們下溝大隊的救濟糧,逼著村里人走投無路呢。」
這句話說的輕描淡寫,卻讓李副主任兩腿一軟,險些跪在雪地里。
李副主任臉色灰敗,滿頭大汗順著下巴落在領口上。
他做夢也想不到,自己百般尋覓的百年老參,居然會在徐長樂手裡。
更想不到徐長樂會以這種方式,直接把狀告到了張秘書的面前!
張秘書是精明人,一聽這話,眼神頓時冷了下來。
他瞪了李副主任一眼,冷哼了一聲。
「李副主任,物資局的工作做的挺威風啊?公報私仇都耍到民兵英雄頭上了!」
「你的事,等老首長病情穩定了,楚書記自會找你好好算帳!」
李副主任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著,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就在這時,街口再次響起一陣急促的喇叭聲。
一輛備用吉普車速度飛快的沖了過來,穩穩停在路邊。
「張秘書!備用車調過來了!」
開車的幹部探出頭大喊。
張秘書不再耽擱半分,一手護著老山參和紫貂皮,另一隻手緊緊拽著徐長樂。
「徐長樂同志,老首長情況危急,請你立刻跟我去一趟幹部休養所!」
「楚書記和省里的專家都在那裡,你立了大功,必須當面接受表彰!」
徐長樂點了點頭,跨上了吉普車。
李副主任雙腿脫力,整個人癱坐在雪泥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