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副主任癱在泥水裡,他心裡明白,今天要是讓徐長樂跟著張秘書走了,自己的仕途就全完了。
他在縣裡混了半輩子,最擅長的就是給人扣帽子。
李副主任急忙爬起來,扯著嗓子大喊。
「張秘書!您不能被這小子騙了!」
張秘書停住腳步,回頭冷冷的看著他。
李副主任指著徐長樂,手指頭直抖。
「他就是一個山里跑出來的盲流,這種百年老山參屬於林場公家財產!」
「他私自採挖還拿到縣城招搖撞騙,這是明目張胆的投機倒把!」
李副主任轉頭衝著身後兩個發愣的幹事吼叫。
「你們兩個瞎了眼?還不趕緊叫保衛科過來抓人!」
「先把這小崽子銬起來,把贓物扣下交公!」
誰都看的出來,李副主任這是狗急跳牆,想把水攪渾。
張秘書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老首長在休養所危在旦夕,李副主任居然還在這裡扯皮耍官威。
「李副主任,我看你是真糊塗了。」
張秘書聲音冰冷。
「老首長急等著用參,你在這裡阻攔救命,你安的什麼心?」
李副主任梗著脖子,死死咬住程序不放。
「張秘書,來歷不明的東西,怎麼能隨便給老首長入口?」
「萬一這參里有毒,或者是從哪個敵特分子手裡流出來的,誰負的起責任?」
徐長樂站在車門邊上,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「李副主任,你這顛倒黑白的本事,可比你挑野山參的眼光強多了。」
徐長樂伸手拉開粗布褡褳的夾層。
他從裡面抽出一張白紙,遞到了張秘書面前。
「這是下溝大隊支部和公社革委會聯合批覆的民兵採藥證明。」
「深山野貨,民兵自采自留,完全符合公社政策。」
「公章在上頭蓋著,怎麼到了你嘴裡,就成了投機倒把的贓物?」
李副主任伸長脖子一瞧,整張臉頓時變的鐵青。
他本以為山里獵戶不懂這些公文門道,誰料徐長樂早就把手續辦的滴水不漏。
還沒等李副主任緩過勁來,徐長樂又掏出了兩份材料。
「張秘書,既然李副主任這麼講究規矩,那我順便請您看兩樣東西。」
「這一份,是縣法院對原知青李建國盜竊救濟糧、耍流氓未遂的勞改判決書。」
「而這位李建國,就是李副主任的親兒子。」
張秘書神色微動,伸手接了過去。
徐長樂又指了指第二份材料。
「這一份更精彩,是李副主任借著職務之便,私自扣押省城寄給知青肖若棠的家信。」
「不僅如此,他還故意卡著下溝大隊幾百口人的春荒救濟糧。」
「揚言只要肖若棠不來招待所陪他,就不給全村發一口糧食。」
「上面有郵電所的查驗底單,還有糧管所王主任私下交代的親筆字據。」
張秘書一張一張翻看著材料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「混帳東西!」
張秘書把材料拍在吉普車頭上。
「李副主任,你真是好大的官威啊!」
「拿全大隊幾百口老百姓的口糧當籌碼,去威脅一個女知青?」
「你眼裡還有黨紀國法嗎!」
周圍百姓聽見這些話,頓時炸了鍋。
「天哪,居然扣老百姓的救命糧去逼良為娼?」
「這種王八蛋也配當副主任?」
「真是喪盡天良,抓他去蹲大牢!」
叫罵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。
李副主任渾身直哆嗦,嘴裡結結巴巴。
「污衊!這是污衊!」
「張秘書,您別聽他胡說八道,這材料是偽造的!」
張秘書看都懶的再看他一眼,轉頭拉開車門。
「徐長樂同志,上車!」
「咱們去休養所,老首長的病情一刻都不能耽擱!」
徐長樂利落的跨進副駕駛座。
吉普車轟鳴一聲,噴出一股青煙,飛快的衝出街道,留下一地泥雪。
李副主任失魂落魄的站在路邊,兩眼發直。
他慌忙掉頭,連滾帶爬的往物資局大樓跑去,想要打電話找縣裡的老關係求救。
……
縣城東郊,青石療養所。
紅磚小樓里靜悄悄的。
幾名省城來的醫療專家圍在急救病床前,額頭上全掛著汗水。
病床上躺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,面色慘白,呼吸微弱。
縣委一把手楚書記站在走廊里,來回踱步,神情焦慮。
吉普車一個急剎停在樓前。
張秘書捧著木盒,帶著徐長樂一路快跑進了大廳。
「楚書記!老山參取回來了!」
張秘書抹了一把汗水,把包裹著苔蘚的六品葉老參遞了上去。
楚書記快步迎過來,掀開苔蘚。
一股濃郁清冽的藥香味撲面而來。
主治醫生湊上前看了一眼,滿臉驚喜。
「雁脖蘆,珍珠點,純正的野生百年老參!」
「快!快拿去切兩片薄片,壓在老首長舌底!」
幾個護士手腳麻利的接過去,快步跑進病房。
僅僅過了不到十分鐘,病房裡就傳出了驚喜的叫喊聲。
「心跳平穩了!」
「老首長呼吸順暢了,面色緩過來了!」
楚書記長長舒了一口氣,整個人靠在牆壁上,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。
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徐長樂身上。
張秘書湊上前,把在供銷大樓前發生的一切,連同那一疊材料原原本本匯報了一遍。
楚書記看著材料上的鐵證,臉色迅速陰沉下來。
「混帳至極!」
楚書記把材料重重摔在木桌上,震的茶杯叮噹亂響。
「借著春荒卡老百姓的救命口糧,在背後搞打擊報復,簡直是土皇帝做派!」
就在這時,辦公室的電話急促的響了起來。
張秘書接起電話聽了兩句,捂著話筒低聲匯報。
「楚書記,是李副主任找了老局長,想通過老關係向您遞話求情。」
楚書記眼神冰冷,直接抓過話筒。
「誰求情也沒用!」
「告訴紀檢委和公安局的同志,現在就去物資局大樓抓人,關進重犯牢房嚴審!」
「一查到底,絕不姑息!」
說完,楚書記掛斷了電話。
楚書記平復了一下情緒,轉身走到徐長樂面前。
他伸手握住徐長樂的手,臉上滿是感激。
「徐長樂同志,你今天不僅救了老首長的性命,還幫我們縣裡除了一大禍害!」
「你是大功臣,更是優秀的民兵榜樣!」
楚書記轉頭吩咐張秘書。
「從小金庫里特批五百塊現金,作為貢獻老參的獎勵!」
「另外,把縣裡特配的一整套工業券拿來,再調兩輛大卡車!」
「把下溝大隊所有的春耕良種和救濟糧,連同十袋精白面,立刻送往屯子!」
張秘書點頭應下,快步跑去安排。
楚書記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卡,塞進徐長樂手裡。
上面印著楚書記辦公室的內線電話。
「長樂同志,以後在公社或者山里遇到難處,直接撥這個電話找我。」
徐長樂收起卡片和厚厚的一疊大團結,坦然接受。
……
傍晚時分。
兩輛滿載糧食的大卡車開道,徐長樂騎著二八大槓自行車,回到了下溝大隊。
按理說,救命糧拉回來了,屯子裡應該敲鑼打鼓才對。
可當車子開進村口時,徐長樂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整個屯子安靜的反常,連平日裡跑來跑去的小孩都不見蹤影。
家家戶戶房門緊閉,氣氛沉悶的有些壓抑。
大隊部院子裡站著幾圈漢子,一個個手裡緊緊攥著鋼叉和獵槍。
治保主任劉栓柱滿頭大汗,從院裡跑了出來。
看到徐長樂從自行車上跳下來,劉栓柱跑上前,嗓子沙啞。
「長樂!你可算回來了!」
徐長樂停穩車子。
「栓柱叔,屯裡出什麼事了?」
劉栓柱嘴唇直哆嗦,指著後山的方向。
「後山林場……大隊集體養在林場草料棚里的三頭大耕牛,全被咬死了!」
「牛肚子全被撕開,腸子內臟被掏的精光!」
劉栓柱咽了一口唾沫,聲音裡帶著驚恐。
「我們在融雪的泥地里,瞧見了半尺來寬的熊掌印……」
「是深山老林子裡那頭餓醒了的巨熊,它下山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