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門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,穿著中山裝。
中年男人眼窩凹陷,下巴上全是胡茬,顯然好幾宿沒合眼了。
這就是林源縣委老領導的貼身秘書,張國棟。
屋裡坐著個留白鬍子的老中醫,正對著桌上的藥方搖頭嘆氣。
「張秘書,不是老夫不盡力,實在是沒對症的藥材啊。」
「老首長這是戰時留下的肺腑暗傷,尋常草藥根本壓不住這股邪火,必須用純野生的極品金熊膽做君藥吊命!」
「剛才把全縣供銷藥材站的庫底子都翻遍了,拿出來的全是摻了面的假豬膽。」
「這要是喝下去,非但救不了命,還得壞事!」
張國棟急的額頭上滿是汗珠子。
剛想轉身看清敲門的人是誰,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道清朗的嗓音。
「張秘書,縣藥材站沒有的玩意兒,我這兒正好有一顆。」
張國棟一愣,抬頭打量起門外的年輕後生。
徐長樂身板筆挺,穿著粗布衣裳,肩上挎著個鼓囊囊的褡褳。
「小同志,你是哪個單位的?這話可不敢亂講!」
「老首長的病情耽誤不得,要是拿假貨糊弄,那是要吃官司的!」
模範獵手證明被徐長樂直接從兜里掏出遞過去。
「我是紅旗公社下溝大隊的獵手徐長樂,楚書記應該跟您提過我。」
「這東西真不真?讓屋裡的老先生上手一驗便知。」
張國棟掃了一眼證明上的公社大紅章,態度緩和了不少,趕緊側身把人讓進屋裡。
徐長樂走到方桌前,伸手探入褡褳,取出了那個嚴實的油紙包。
一顆成人拳頭大小、通體黑亮油潤的熊膽露了出來。
對著窗戶照進來的日光一晃,膽囊內里泛著琥珀色的金光。
一股清苦醇厚的山野藥香在屋子裡散開,聞上一口都讓人覺得腦門發清。
原本正閉目養神的老中醫鼻子抽動了兩下,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
老中醫顧不上禮數,幾步搶到桌前,抓起桌上的放大鏡湊上去細看。
「黑亮油潤,膽仁呈金珀色,這是深山老林里的紫金人熊膽!」
「張秘書,有救了!老首長這回真有救了!」
張國棟聽的呼吸急促,湊過來想摸又不敢下手。
徐長樂從後腰拔出小刀,在熊膽根部輕輕的刮下米粒大小的一星粉末。
從桌上摸起火柴盒,劃燃一根火柴湊了上去。
滋啦一聲。
那星膽粉遇火即燃,冒出一股筆直的白煙,半點腥臭味都沒有,全是清冽的松脂苦香。
旁邊端著搪瓷缸子的警衛員看傻了眼,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「乖乖,昨天藥材站老李頭拿來的那顆,一點火臭的熏人。」
老中醫小心的用白紙接住剩下的粉末。
「純正野生,半分雜質都沒有,千金難買的救命王牌!」
張國棟激動的兩隻手直發抖,一把抓住徐長樂的胳膊。
「長樂同志!你今天可是救了老首長全家的大急!」
「這顆金熊膽我們必須留下,多少錢票我立馬去財務支取,你開個價!」
小刀被徐長樂插回腰間,神色平靜的搖了搖頭。
「張秘書,老首長當年扛槍打仗保家衛國,我不能趁人之危漫天要價。」
「按供銷社的特級收購價給就行,不過我今天上門,確實有一件難事想求領導幫襯。」
張國棟一拍胸脯,語氣痛快。
「你儘管開口!只要不違背原則,我張國棟今天給你辦的明明白白!」
徐長樂指了指懷裡的證明。
「我家結髮妻子的父親,是早年犧牲在戰場的革命烈士。」
「家裡那幾間泥草房年久失修,漏風漏雨,連個安身立命之處都沒有。」
「我最近攢了些錢票,想在入冬前緊著蓋四間瓦房,讓烈士遺屬過上安生日子。」
「只是這紅磚、水泥和玻璃全歸縣裡統配,我在下頭實在摸不著門路,只能來求您批張條子。」
這番話說的合情合理,還把烈士遺屬的大旗穩穩的立在了前頭。
張國棟聽完,臉上的神色變得極為鄭重。
他混跡機關多年,哪能聽不出這裡頭的分寸。
對方獻出救命熊膽,不要高價黑市錢,只要一張平價買建材的批條。
這叫懂規矩,更叫給足了體面。
「烈士流血犧牲,咱們要是讓烈士的閨女住漏雨的草房,那成何體統!」
「長樂同志,這絕不是挖公家牆腳,這是咱們縣委支持基層模範社員生產自救,更是落實優撫政策!」
張國棟轉身走到辦公桌後,拉開抽屜取出一本印著紅頭的三聯特批調撥單。
拿起桌上的鉛筆,筆尖在紙面上刷刷遊走,字跡龍飛鳳舞。
寫完之後,拉開左手邊的鐵皮櫃,取出縣委辦和物資調配局的兩枚大印,蘸滿紅印泥,結結實實的蓋了上去。
「長樂同志,你看看這個數目夠不夠。」
徐長樂接過調撥單一瞧。
第一磚瓦廠一級機制紅磚五萬塊,縣水泥廠高標號水泥十噸,外加兩箱最緊俏的加厚平板玻璃!
最關鍵的是,單子底下註明了:按內部出廠成本價結算!
哪怕是在黑市上翻倍花錢都弄不到的緊俏統配貨,在這張蓋了雙章的紅條子面前,全成了順理成章的合規調撥。
徐長樂從挎包里掏出剛從周海龍那兒得來的連號大團結。
按內部出廠價算下來,五萬塊紅磚外加水泥玻璃,攏共才花了一千二百塊錢。
加上熊膽折算的五百塊藥材款,徐長樂只往桌上點出了七百塊現鈔。
張國棟也沒矯情,讓人收下貨款開好收據,隨後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。
「這會兒都下午三點了,你一個農村社員拿著單子去廠里提貨,那些大廠的科長門衛難免扯皮推諉。」
「再說幾十噸的物資,你靠肩挑牛拉,什麼時候才能運回山里?」
張國棟直接搖響了桌上的手搖電話機,對著話筒乾脆利落的發話。
「喂,縣運輸車隊嗎?我是縣委辦張國棟!」
「現在有一項支農緊急任務,立刻調派三輛載重五噸的解放牌卡車,油箱加滿,馬上到一號院門口待命!」
掛斷電話,張國棟抓起衣架上的外衣披在肩上。
「走,老首長這邊有陳大夫煎藥盯著,我親自陪你去磚瓦廠和水泥廠提貨!」
半個小時後,林源縣第一磚瓦廠的大門外。
三輛軍綠色的解放牌平頭卡車排成一列,高大的車頭頂著鐵皮護網,粗壯的排氣管突突冒著青煙。
在這個連拖拉機都算稀罕物件的年代,三台重型卡車並排停在一起,那股子鋼鐵工業的威勢讓人看一眼都覺得腿肚子發軟。
磚瓦廠的保衛科幹事剛想上前盤問,車門一開,張國棟夾著公文包跳了下來。
磚瓦廠廠長得到信兒,一路小跑著迎出來,腦門上的汗都顧不上擦。
「哎喲,張秘書!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?」
張國棟把那張蓋著雙印的紅條子遞過去,手指點著後頭的徐長樂。
「這是紅旗公社的打虎模範,也是咱們的優撫對象。」
「特批的五萬塊一級紅磚,今天必須裝車發走,一塊次品都不許摻!」
廠長雙手接過批條,低頭看見那兩個鮮紅的大印,再瞅瞅站在旁邊氣度沉穩的徐長樂,心裡頓時明白了一切。
能讓縣委大秘親自押車來提貨的年輕人,那手眼通天的背景豈是他一個廠長能揣摩的?
「保證完成任務!全是昨天剛出窯的一等青紅磚,敲起來噹噹響!」
廠長扯開嗓子一喊,整個裝卸車間的幾十號壯勞力全動員了起來。
工人們排成長龍,手腳麻利的往解放卡車的木質貨廂里碼放紅磚。
不少工人一邊幹活,一邊拿眼角偷瞄站在車頭前抽菸的徐長樂,嘴裡小聲嘀咕。
「這後生啥來頭啊?一次提五萬塊紅磚,咱們廠給公社修糧庫都沒這麼大排場。」
「你懂個屁,沒見縣委的張秘書都在旁邊陪著笑臉說話嗎?趕緊幹活,別磕壞了磚角!」
車隊浩浩蕩蕩開進縣水泥廠和物資局倉庫。
一袋袋百斤重的標號水泥碼的整整齊齊,兩大箱透光平板玻璃更是用干稻草塞的嚴嚴實實,固定在車廂最中間。
裝完貨,三輛解放牌卡車的鋼板彈簧都被壓的微微下沉。
張國棟握著徐長樂的手,交代車隊隊長務必把東西卸到家門口,這才轉身回大院復命。
天色漸漸擦黑,西邊的山頭只剩下一抹暗紅。
徐長樂跨上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,在最前頭領路。
「出發!」
領頭司機一聲吆喝,三台解放牌卡車同時轟響油門。
車隊浩浩蕩蕩駛出縣城,直撲下溝大隊。
夜幕完全籠罩下來的時候,車隊終於拐進了通往下溝大隊的山坳口。
此時,村口打穀場的老榆樹下,幾個還沒散去的碎嘴村婦正縮著脖子準備回家,嘴裡還在拿徐長樂蓋房的事當笑話講。
突然,兩道接著兩道,足足六束雪亮的汽車大燈,猛然劃破了山村漆黑的夜空!
大地開始輕微震顫,沉悶的發動機轟鳴聲在山谷間迴蕩,打破了打穀場的寧靜。
整個下溝大隊的幾十條土狗,突然狂吠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