氣剎聲在打穀場邊猛的噴出一股白氣。
三輛軍綠色大解放卡車排成一長串,大梁在凍土路上碾出幾道深溝。
車燈光柱打在老榆樹上,亮的晃眼。
原本準備摸黑回家睡覺的幾個村婦,全定在原地。
李大嘴手裡的鞋底啪嗒掉在泥水裡,嘴張的老大。
「媽呀……這的多大官進村了?」
「咱公社楚書記出門,那也才坐個挎斗三輪摩托啊!」
旁邊的趙二嫂嚇的縮起脖子,兩腿直打晃。
領頭卡車的車門被推開了。
徐長樂從副駕駛上跳下來,皮靴穩穩踩在泥地上。
他拍了拍棉襖上的浮灰,沖第一輛車的司機招了招手。
「師傅,順著這條道再往東走兩百米,那就是我家新批的宅基地。」
村道兩邊的土坯房門吱呀亂響。
全屯子老少爺們連棉褲帶都沒繫緊,披著羊皮襖子舉著馬燈往外涌。
大隊長趙廣山跑在最前頭,鞋跑掉一隻都顧不上撿。
「怎麼回事?哪來的大解放?」
趙廣山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,定睛一瞧,兩眼直勾勾的。
「長……長樂?」
「趙叔,是我。」
徐長樂笑了笑,從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門香菸,直接塞到趙廣山手裡。
「我去城裡辦了點急事,順道把蓋房的料子給拉回來了。」
領頭的卡車司機從駕駛室探出腦袋,解開捆車廂的麻繩。
厚重結實的油布嘩啦一聲被扯下來。
車斗裡頭,整整齊齊碼放著深紅色的機制磚,磚塊稜角分明。
後頭兩輛車跟著掀開油布。
第二輛車裝滿標號水泥,牛皮紙袋摞的平平整整。
第三輛車的正當中,擺著兩大口乾稻草塞緊的木條箱子,透過縫隙能瞧見大平板玻璃的青綠色反光。
整個下溝大隊,一時間靜的只剩下卡車發動機怠速的突突聲。
站在後頭的幾十號社員,喉嚨里直咽唾沫。
這年頭,屯子裡誰家蓋房不是脫土坯、砍幾根椴木當大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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機制紅磚,那是縣委大院和百貨大樓才能用的東西!
這三車重載拉進村,簡直比公社放電影還叫人吃驚。
趙廣山伸出滿是老繭的手,摸著那冰涼結實的紅磚塊。
「機制磚……全是硬邦邦的機制紅磚啊!」
「哎呀我的天爺,這磚敲一下噹噹響,水都潑不進去!」
趙廣山激動的鬍子亂顫,轉頭扯著嗓子大喊:
「下溝大隊的青壯勞力全死哪去了?」
「趕緊回家拿扁擔抬筐,出來幫長樂卸車!」
「誰要是敢磕碰掉一塊磚角,扣他三天工分!」
村裡的幾十個壯漢轟然應了一聲,撒開腳丫子往家跑著取工具。
李大嘴縮在人堆後頭,把頭巾死死往下拽,恨不得把整張臉塞進棉襖里。
白天她還在老榆樹下陰陽怪氣,說徐長樂連泥坯房都蓋不起。
這會兒五萬塊紅磚擺在眼前,那通紅的磚色直晃眼睛。
趙二嫂在旁邊扯了扯她的衣角,聲音發顫:
「大嘴……咱快走吧……」
「徐長樂這小子邪性的很,連縣裡的解放車都能指使的動。」
「要是讓他聽見咱白天嚼的舌根,不得剝了咱的皮啊!」
李大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連掉在地上的鞋底都顧不上撿,貓著腰順著陰影溜走了。
徐長樂掃了一眼那幾個倉皇逃竄的背影,嘴角掛著冷意,壓根懶的搭理。
他從懷裡掏出三盒大前門香菸,又點出六張全新的大團結鈔票。
走到三個司機師傅跟前,一人塞了一盒煙外加二十塊錢。
「三位師傅受累了,山路顛簸,這錢拿著買兩瓶燒酒驅驅寒。」
帶頭的老師傅嚇了一跳,連忙推脫。
「長樂兄弟,這可使不得!」
「張秘書親自交代下來的支農任務,我們拿了公家的出車補貼,哪能再收你的錢!」
「拿著吧,張秘書是張秘書,我是我。」
徐長樂不由分說,硬生生把錢票塞進三個司機的衣兜里。
「大半夜的跑山路,車胎磨損不說,人也熬壞了。」
「回去路上慢點開,等我起了新房,請諸位師傅來家裡喝大酒。」
三個司機摸著兜里實打實的大團結,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,笑的合不攏嘴。
「長樂兄弟做事講究!」
「下回還有拉料子的活,你直接給縣車隊搖電話,我們隨叫隨到!」
村裡的青壯勞力全趕了過來。
幾十個漢子排成長隊,小心翼翼的把紅磚兩塊兩塊往新宅基地上搬。
水泥袋子更是由兩個棒勞力用木槓抬著,生怕蹭破了外面的防潮層。
【裝卸重物經驗+1】
【裝卸重物經驗+1】
徐長樂單手拎起兩袋百斤重的水泥,輕輕鬆鬆堆在平整的墊木上。
旁邊幾個抬的滿臉通紅的後生看呆了眼,心裡的敬畏更深幾分。
這身蠻力,山裡的黑瞎子見了他都的繞道走。
整整折騰了兩個多小時,三輛卡車才徹底卸空。
司機們喝了徐長樂給灌的熱糖水,踩下油門調轉車頭,順著山道回了縣城。
宅基地上堆起了一座座磚山,被厚厚的松樹枝和舊蘆葦席遮蓋嚴實。
趙廣山抽著菸袋鍋子,圍著磚堆轉了三圈,嘴裡嘖嘖稱奇。
「長樂,明天一早我就敲鐘,集合全村會瓦工的社員過來幫你動土!」
「這四間大瓦房蓋起來,咱們下溝大隊走出去腰杆子都硬!」
「行,趙叔,工錢我按一天一塊五角算,管兩頓稠的,絕不虧待大家。」
徐長樂笑著應下。
趙廣山連連擺手直說給高了,樂顛顛的領著人群散了去。
吵鬧的山村終於安靜下來。
夜風吹過苞米茬子地,帶起一陣沙沙聲。
肖若棠一直站在老院子門口,身上裹著舊棉襖,懷裡抱著個手爐。
等人都走光了,她才小跑著迎了上來。
「長樂……」
小媳婦眼眶泛紅,伸出兩隻小手,緊緊抱住了徐長樂粗壯的臂膀。
她的臉頰貼在徐長樂胸口,溫熱的眼淚滲濕了棉布料子。
「白天那幾個碎嘴婆娘在村口笑話咱,我以為你進城遇著難處了。」
「傻丫頭,她們懂個屁。」
徐長樂揉了揉她凍的微涼的小耳垂。
「你男人答應過你的事,什麼時候落過空?」
「走,去咱們的新地基看看,今晚咱就把拓寬的界石給砸出來。」
徐長樂反手拎起靠在門後的一把生鐵開山鎬。
肖若棠提著一盞煤油馬燈,乖巧的跟在後頭照亮。
新房的地基比老土房要寬出一丈多,一直延伸到後山坡的緩台下。
深秋的凍土層已經結了一尺多深,硬的很。
徐長樂吐了口唾沫在掌心,搓了搓手,兩腳分開踩實地面。
十七點體質帶來的磅礴力道在腰腹間匯聚。
他雙手握緊粗木鎬把,高高掄起開山鎬,朝著劃好的石灰線狠狠刨了下去!
嗚!
開山鎬帶起一道銳利的風聲。
重型鐵鎬鋒利的尖端直接破開堅硬的凍土層,深深鑿入泥地三尺有餘。
地下並未傳來土石碎裂的沉悶鈍響。
發出一聲清脆刺耳的撞擊聲!
鐺——!
金鐵交擊的震顫順著堅硬的木把反彈回來,震的鎬頭嗡嗡作響。
徐長樂眉頭微挑,收住力道。
「怎麼了長樂?砸到暗石了?」
肖若棠提著馬燈湊上前兩步。
「不是石頭,是鐵疙瘩。」
徐長樂蹲下身,手掌撥開四周凍硬的泥塊和殘雪。
泥層塌陷下去半尺,坑底露出一截泛著暗綠色的邊角。
徐長樂拔出腰後的三棱軍刺,順著邊緣利索的挑開周圍的爛泥。
雙手扣住那個硬物往上一拔。
一個長約一尺半、寬半尺的長方形老鐵盒被他硬生生從凍土裡提了出來。
鐵盒表面長滿了厚厚的暗綠色銅鏽,但在盒口的縫隙處,竟然澆築著一層厚重嚴實的牛油封蠟。
因為牛油蠟的隔絕,裡頭半點泥水都沒滲進去。
鐵盒正面,依稀能辨認出一個模糊的民國雙旗徽記。
「這……這是啥東西呀?」
肖若棠瞪大了眼睛,有些緊張的攥緊了徐長樂的衣角。
「深山老林里埋著的爛芝麻陳穀子。」
徐長樂神色平淡,拿著三棱軍刺的鋒刃,沿著鐵盒邊緣的封蠟用力一挑。
咔嚓。
硬化的牛油蠟被整條切開,剝落下來。
徐長樂扣住生鏽的金屬搭扣,往上一掀。
咔噠一聲脆響。
塵封了幾十年的盒蓋猛然彈開,一股混合著樟腦與陳舊火藥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煤油燈微黃的光芒照進盒內。
裡面靜靜躺著的並非金銀細軟。
最上面是一份泛黃髮脆、用油紙嚴密包裹的民國關東剿匪密檔。
密檔旁邊,赫然壓著一塊沉甸甸的黑鐵軍牌,上面雕刻著一隻神態凶戾的黑山鷹首。